南方紀行 · 鷺江月明
我們離開集美學校,踏上了歸途。
不久,就到了船家等候的沙灘。這一帶都被紅色粉末染紅了,看樣子可能是集美學校校舍的紅磚是在這裡卸貨的緣故。我們叫醒了因久等不至而在艙內打盹的船家,他指了指水邊,一臉的不高興,大概是因為本想趁退潮的水勢回去,可是現在海水已大半退完了。他像是報復似的,說由於逆風,所以撤下了船篷。好在太陽漸西,水上的陽光已經不太厲害了。我們的小船戧風而行,於近岸的群山,穿行在它們的水中倒影之上。儘管時間花得長了一些,但我絲毫不覺得無聊。非但不無聊,我還要感謝那天的逆風,是它使我們的小船速度變慢,讓我欣賞到了鷺江的黃昏。那天,鷺江的黃昏實在是美得令人如痴如醉。自那以後,我完全相信了鷺江風光居中國沿海地區之首,甚至西湖也不及它的說法(儘管我不了解西湖和其他地方)。
就我自己而言,那日的黃昏,是我生平所見最合我性情的自然風光,並且以後再也沒見過可與之媲美的了。
水程過半,漸漸可以望見一些小島了,夕陽就在我們眼前不慌不忙地、一點一點地向西沉。西面的群山上,淡淡的晚霞正緩緩消失,宛若輕煙的飛逝。連綿不斷的群山,還有那錯落有致、高低起伏的鷺江江岸,在落日的光輝里投下了自己濃濃的倩影,不久便層層迭上濃淡各異的紫、藍、絳青、黃、赤和一些難以形容的色彩。而且,隨著日腳的靜靜移動,它仿佛帶著一種慵懶又任性的情緒,捉摸不定地不斷變幻著。小船前方,平靜的水面上流光溢彩,宛如溶入了金子一般。當水上的金色變成紅色的時候,由山腳開始,群山一點點地轉為灰色,再逐漸暗淡下去。雖然太陽已經落下去了,但餘暉將天空染成了茜紅色——宛如彩虹之中的紅色,它不久也淡了下去。不知是大氣的什麼原理,餘暉從日落處的山頂上一線劃向遙遠的東面,就像一條紅色的銀河。我順勢向東望,想尋找餘暉的盡頭,不意卻望見了在低低的山頂上方僅幾寸處的一輪幽淡的滿月。它圓圓地飄浮在空中,仿佛最終克服了害羞之情似的,一分一分地增加白色——現在還稱不上光,只是白色。在這無光的月下,離小船不遠的山腳處的退潮地帶,佇立著一隻白鷺。夜幕將近,這隻高高的、頗具神韻的大鳥顯得愈發地白了。這時的大自然,恰似印度藝術家泰戈爾之筆。白鷺悄然立了一會兒,隨後在尚可看得見的、黑濕的江灘上啄了一下,就輕輕巧巧地飛起來了,從我們小船的上方——我們甚至能感覺到它翅膀的振動——一掠而過,筆直地消失在天空中。灘上只有一種叫作加靛的黑黝黝的灌木。不知是否因為這一帶曾是牡蠣養殖地,此地排放著無數細長的砌石,有某種廢墟似的荒涼。月亮的白色靜靜地化成了光線。
「啊,快看!」
小鄭指著船前方大叫。只見在微明的水面上,有一個約兩米長的黑色物體,形狀就像漂浮的小舟的底。它浮了又沉,沉了又浮……三度沉浮後就不見了蹤影。
「你看見了嗎?」
「看見了。那是什麼?」
「是神魚……白鱷!」小鄭邊在我的記事本上大大地寫著,一邊說道:「白鱷一般長約十尺以上,鷺江各處都能見到。若有船靠近,它就立刻潛入水中,自古以來從未襲擊過船隻,所以人們稱其為神魚,以表達感謝與尊敬之情。」
這種說明暫放一邊,還是先安靜地欣賞四周景致才最為要緊。月亮的光彩越來越強,宛如珍珠之光。月光首先浮現在遠處西岸微暗的山影的漣漪之上,這時,我的心就像那伴著月光散發幽香的夜來香的花朵,被夜月及夜月統治下的四周的風景俘虜了。水上的夜色更深了,在一片幽暗之中,一切都顯得哀婉典雅,再加上剛才孤立的白鷺與古怪的神魚,更增添了一分淒迷與奇異——正是阿爾貝·薩曼的詩的世界。而且,阿爾貝·薩曼的詩也罷、亨利·德·雷尼耶(1)的小說也罷,在情趣與變化上又如何能與大自然——今日這令人無限遐想的鷺江黃昏——相提並論呢!
遠方漸漸出現了灰色的廈門街市的一角,然而那裡亮著的街燈在尚未完全黑下來的空氣中顯得虛幻而朦朧——這是特納(2)的構圖。從西岸的山背後現出的月光,現在更亮了,好像厚實的銀箔。西面駛來了一隻舢板船,遠遠地從我們的船前經過,向廈門的碼頭馳去。我們的船家也收了風帆,划起槳來。超過幾隻帆船以後,廈門街市的燈光已開始在水面上閃爍,月光已準備全面撤退了。
「小鄭!」我在惠斯勒(3)描繪的小船中快活地說道:「在今晚剩下的時間裡,去看看那個歌妓吧!就是你幾天前看過的那個,你回來後說你還是第一次看到那麼美的少女。對了,叫小富貴!她歌唱得不錯吧?」不論小鄭是否明白,但我知道在這樣的夜晚不聽音樂的話,以後就絕不會有聽音樂的夜晚了……
在世上絕無僅有的鷺江黃昏、惠斯勒筆下的小舟中,對於我的這個提議,小鄭當然同意了。然後他說,若要看歌妓,不如乾脆邀上林正熊做伴,反正林正熊每晚必去寮仔後的花街的。於是,他讓船家把船停在鼓浪嶼的離林正熊家較近的碼頭。船家向我們索要兩元銀元作為這一日去集美的往返船費,但小鄭只給了他一元五十錢。船家又說了些什麼,於是小鄭又加了十錢,隨後就下了船。月光與夜色混為一體,使得我們在地上搖曳的影子十分暗淡。我們決定先上坡去林正熊家。
林正熊是位二十一二歲的年輕人,四五天前的晚上,在新高銀行廈門分行行長林木土為我舉行的晚餐會上,他也是應邀前來的客人之一。當時的介紹是「著名的漳州軍參謀長林季商的長子」。據說他父親林季商本是台灣人,屬於台灣第一大名門,由於對日本政府統治不滿,他不顧任何勸阻,固執地說:「我終究是劣等之人,所以希望成為『劣等國家』清的國民。」遂提出還籍申請,後來終於到了廈門。林正熊看上去一點兒也不像他那豪爽的父親,他甚至有些女孩子氣,見人時會有些害羞。但是畢竟出身名門,人品優雅。林木土家的晚餐會結束之後,他邀了三四個人去廈門玩,小鄭也去了。當時我也被邀請了,但那天晚上我想與林木土一起在他家的陽台上享受涼爽的夏夜,所以沒去。半夜回來的小鄭第二天早上告訴我,當晚林正熊逛了六處歌妓院,大概花了一百多元。小鄭就是在那天晚上看見了這個叫「小富貴」的美麗妓女。從那天起,他就一直勸我一定要去看看這個絕色的女子。
上了坡,左面不遠處,是一道很長的磚砌圍牆。裡面樹木繁盛,一隻狗聽見我們在牆外走動的聲音,就向我們兇猛地咆哮起來。我們在外面沿著圍牆走,它在牆內聽著我們的腳步聲,不斷地叫喚。
小鄭說道:「這就是林季商的住宅。」
這個狗聲狂吠不停的林家大宅的圍牆十分長,我們繞著它轉了一圈後,來到了大門口。那隻狗也跟到了大門口,它仍在叫著。因是夜晚,飾有蔓藤花樣的鐵門——無論是大門還是側門,都緊鎖著。小鄭大聲叫門後,門衛從門房中走了出來。隨即他又進去了,是去通報小鄭的話。小鄭看著門房的背影說:「他是這一帶有名的拳擊手。」林家的管理措施非常嚴格——這一帶誘拐兒童、攔路搶劫的事時有發生,而警力又十分薄弱;特別是四年前,就在林家附近的林蔭道上發生過殺人事件。因此,像林季商這樣經濟富裕、地位特殊的人家,這樣的管理措施當然是必要的。剛所說的拳擊手不一會兒就出來了,他一邊呵斥仍在咆哮的狗,一邊開了大門讓我們進去,那隻狗稍稍嗅了嗅我們的腳邊。
我們來到一個約有二十張榻榻米大小的客廳,一個年輕人出來和小鄭交談了幾句就又進了內室。他是林正熊的弟弟,說是哥哥正在吃飯,因此請我們稍等片刻。屋內有許多美術品,但看來此間的主人好像不太精於此道,居然陳列著兩三個像西餐館的裝飾品一樣、算不上美術品的俗艷的花瓶,不過這些東西也許不是主人而是兒子們的。小屏風是由紅土與白土煉成石紋類物質再凝固而製成的,倘若這是條紋大理石,且它的天然紋理類似飲水之虎,或奔走之鹿,或流動之雲的話,那麼它一定會被當作自然珍品而備受注目。可它絕非天然,只不過是人工特製的而已。現在漳州附近,就有許多這樣製成的硯台。我曾聽說有人以三十錢左右買來,想作為特產帶回日本,可在海關通關時被定價為三十多元。所以,我覺得這屏風也沒什麼稀奇的。還有一隻青瓷大花瓶,我不太了解它作為古董的價值,但它形狀古樸,插上牡丹花的話一定十分漂亮。牆壁上有兩幅左右相對的不大的山水畫,嵌在烏木邊的玻璃畫框中。我想在這樣的屋子裡,如此布置南畫,似乎有點兒不和諧。看看畫上的秋天山水之景,原來出自名古屋的南畫家石川柳城之筆。柳城翁與家父也是老相識,彼此還通過信。原先,日本占領台灣的時候,他曾做過台灣的官吏,也就是那時與這家主人相識相交的吧。
我正在沉思之際,林正熊來了,還有一人也一塊兒出來了,據說是林正熊的朋友。他臉色發紅,似乎剛喝過酒,給人的印象好像是林正熊的酒肉朋友,每晚約林正熊出去花天酒地一番。他臉紅通通的,拿著小牙籤剔牙的樣子,怎麼看都像個粗俗的浪蕩子。在一旁的林正熊,穿戴與上次頗有不同。上次我見到他時,他穿著剛做好但卻不太合身的西服,相貌顯得不很出眾。可現在身穿淡藍色衣衫,身材高挑,面容蒼白消瘦,神情有些漠然,令人不禁感到確實是位高雅的中國貴公子。與其說我想看林季商的這個不肖子,不如說我對這位名門美少年的遊玩的樣子更感興趣。
小鄭向林正熊低語了幾句,他笑著進了另一間房間。這時他弟弟進來了,他交給那朋友兩張唱片。弟弟約十七歲,很有些男子氣概。兄弟倆一點也不像,不知是否因為哥哥像母親而弟弟像父親?那朋友拆開了像是剛到的新唱片的封口,走到房間一角的留聲機處放起了唱片。唱片裡唱的是北京的歌曲,他邊聽邊哼,十分入迷。而林正熊的弟弟似乎是知道了兄長與朋友的去處,對一身白袍再次出現的哥哥揶揄著些什麼。
外面月色皎潔,我在日本從未見過這麼明亮的月色。到碼頭時,月色與水色相互交映,愈發亮了,簡直是白得耀眼。因為這月光,遠遠望去,廈門街市的燈火宛若螢火一般微弱。我們登上了舢板。不久,舢板在英租界碼頭的稍稍下游處靠了岸。這一定就是寮仔後了,剛才在水上時我就已聽見這裡傳出的琵琶聲。
下船過了一條小路,就來到了一條燈火通明的街道,橫穿街道後有一條小巷,小巷的一邊有個有十多級石階的房子。我們上了二樓,先在這家遊玩。這裡名叫「月紅堂」,好幾個女子一擁而出,紛紛向林正熊打招呼,然後給我們每人一把瓜子——西瓜種子的晾乾物。這些女子之中有一個特別美麗,小鄭用眼睛朝我示意了一下,說道:「她就是小富貴!」她容貌果真非常端莊秀麗,我正打算仔細看她時,小富貴已含羞到了別的房間。這時從別的屋裡出來了一些別的女子,又給了我們一些瓜子。
小富貴換上天藍色盛裝,再次出來後,林正熊就催促小鄭和我離開這裡。小富貴帶了一個像三十多歲的女傭,和我們一同出來。原來,由於我和小鄭還沒吃晚飯,所以林正熊就打算帶著小富貴和我們一起去吃飯。於是,我們就去了附近的馬玉山街的西洋菜館。事後我才知道,在廈門帶歌妓外出的話,客人要付銀元十元——太貴了!小鄭說不光是外出,在廈門雖然物價只有日本的三分之一,最多也就是二分之一,但只要是與女人有關的事,就都貴得不得了。
小富貴在飯桌旁只是作陪,既不向我們勸酒,也不說些無關痛癢的笑話之類使客人高興。但是美女本身就是一種品質,靜靜的含羞微笑之中,反而越發顯示出她的價值。林正熊不時說些什麼,以討小富貴的歡心。小富貴面前雖放有酒菜,但她要麼只嘗一口,要麼就全不動手,都給了她的女傭。女傭約二十五六歲,是福州人,頭髮按當地風俗,用一個劍狀的大簪子束著。她似乎直率地說了些什麼,使大家都笑了起來,只有我聽不懂。小富貴只是常向女傭說說話,不知她是真的不餓,還是為了保持風度。她真正吃的東西只有冰淇淋。我用英語向林正熊詢問小富貴的年紀,可能他以為是問他自己,就答道:「二十三。」我又追問道:「是她?」他才答道:「十七。」我不知小富貴是否真的是林正熊的愛妓,但兩人並肩而坐的樣子,顯得十分相配,他們若是對愛侶那該多好啊。至少若是要我寫愛情小說的話,我就寫他們倆。
我再次仔細地打量坐在斜對面的、總愛低著頭的小富貴。在我至今為止見過的女性(自然也包括日本的女性)中,她是十分出眾的,確實可稱「真美」——小鄭的讚美絲毫不過分。她的耳朵及耳後宛若磨玉,鼻子端正,下顎可愛。她的美不是艷麗,而是清麗。假使她的纖細的雙眼皮與亮晶晶的烏黑眸子中不含羞澀的話,年輕人也許會覺得她美得冰冷,難以接近。但當她起身時,從後面看上去,則是細腰纖纖,冷艷素香。要是有相片的話,我就帶回日本給喜愛女色的朋友觀看,一定會被奉為至寶……
出了西洋菜館,我們又回到了月紅堂。林正熊為我們叫了歌妓在各種樂器的合奏中唱歌。這裡所說的各種樂器,首推琵琶。我記起以前曾在一家人家中見到過琵琶,它的頸部上下方用螺鈿玉鑲鏤著「江山千古芳,綠水一特新」的詩句。在中國,琵琶和弦琴(相當於日本的胡弓)是最平常的樂器。歌妓們在只用一種樂器伴歌,而非幾種樂器合奏時,往往選擇琵琶或弦琴。看著歌妓們撥弄樂器,我頓感白居易《琵琶行》中對婦人彈奏琵琶的那段描寫,真像寫生一樣。接著合奏的樂器包括琵琶、弦琴、發出爆響的小鼓——爆鼓、如金屬的太鼓的鑼、被稱作喇叭的嗩吶、相當於西洋樂隊所用的銅鈸的大鈸和小鈸,以及拍子——戴在手腕上的兩片竹片,以相互撞擊來打拍子。這麼多樂器合奏的北館(即中國北方風格的音樂),稱為「開天冠」。我們聽的即為開天冠,據說地處南方的廈門地區,現在基本上都是北館,而沒有南館了。因此,我一次也沒聽過相當於北館「開天冠」的南館「打茶圍」。
單從以上列舉的眾多樂器看,大家也不難想像所謂的中國音樂,是如何地喧譁,甚至於簡直有些荒謬了。更不可思議的是,正是這喧譁的樂聲,把平素可稱為「樂聾」的我——我自認為至今從未真正體驗過音樂帶來的愉快——的心靈引入到一種難以言狀的昂揚的狀態。這在我自己也是驚訝不已。又或者這昂揚的狀態是源於我的好奇心?或是源於那夜的旅人情緒?抑或是中國樂器的野蠻程度正適合我的野蠻的耳朵?
無論如何,在那喧鬧的,好像暴風雨一樣,又如暴風雨中正在下沉的船隻一般的,由各種各樣的聲音構成的嘈雜的合奏聲中,我忍耐了三分鐘後,竟在不知不覺中全部忘記了這一切的喧囂;而且,對於巧妙穿行在這種無與倫比的吵鬧聲響中的歌妓那又細又高的歌聲,我聽得入了迷。她的聲音統御著喧雜的樂器聲,越過了它們,在其上建築了一種奇妙的靜穆世界,只有它留在了我的心裡。若用比喻來說明的話,這是否如聽見正在沉沒的船中傳來愛子叫聲的父母之心呢?或是與戀人永別後坐在夜行列車裡的旅客,耳邊雖是車聲隆隆的行進之聲,但卻充耳不聞、全未在意,只感到列車角落裡蟋蟀的鳴叫聲中那沁入心靈深處的寂寞。又好像在高燒時,一邊腦中浮現兒時遊戲於岩石、清水之景,一邊腋下生汗的心境。煩躁正如難抑的本能一樣易被喚起,而沉靜則如理智一般總是在旁伴行。這就像在紫色天鵝絨中,特意夾入絲絲細銀。我現在感到,中國音樂是有意識地狡猾,先予人以喧囂,刺激人的心靈與耳朵,等到人們對此已習慣、能夠忍受之時,才加入音樂真正的中心——歌聲,優雅地撫慰人們的心靈和耳朵。換言之,這就像愛與憎同時湧上心頭,愛的感覺會因憎的存在而更加強烈一樣。中國音樂中隱藏著的東西,不是略似古代悲劇作者使人情緒高漲、涕淚交加的秘密嗎?古代的悲劇作者們,總是在設置無限的糾紛之後,再給予單純的淨化。
總而言之,平素自嘆毫不懂音樂的我,在那晚聽了「開天冠」之後,開始承認音樂統攝人類靈魂的巨大作用了。而這一點,是我在自己故鄉的音樂中尚未體會到的。——我當然知道,自己原先就對音樂一竅不通,而且在廈門時所聽的又非權威歌妓及奏者的音樂。只是自己這一感受確是事實,所以大膽寫了出來。——接著,按照順序聽了各位歌妓的演唱之後,我遺憾地發現了人無完人的真理——美麗的鳥兒的歌聲通常不動聽,小富貴的歌聲簡直是平常之極。歌妓中有唱得出色的,但我忘了她的名字了,只記得是一位臉較平坦的女子。我想了解廈門歌妓一般叫什麼名字,就問了小鄭,並寫了下來。以那晚月紅堂的女子(也許稱少女更為準確)為例,有「千里紅」、「夜明珠」、「金蘭春」、「小富貴」、「小容貴」、「花寶山」、「花寶仙」、「金小鳳」、「月紅」、「花魁」、「月鄉」、「小寶玉」等等。在別的機會下,我也曾記下過台灣歌妓的名字,如「柑仔」、「卻仔」、「阿招」、「錦仔」、「玉葉」、「寶玉」、「寶青」、「寶蓮」等等。所以,兩地似乎多少有些差別。「柑仔」、「錦仔」中的「仔」大概與我國(4)人名中的「××子」是一樣的吧。
離開月紅堂,我們在路上又遇見了兩位青年,這對屈氏兄弟看來也是林正熊的朋友,於是他們也加入了我們這一夥。我們上了名為「寶鳳堂」的妓樓,又聽了「開天冠」——後來小鄭告訴我,客人要付八元銀元才可聽「開天冠」。除了我不太喝酒之外,其餘五人均是一番豪飲。雖然正在演奏「開天冠」,但大家絲毫沒有聽的意思,只顧與不唱歌的歌妓們說笑。我想這些女子一定和日本藝妓一樣,在說一些粗俗無聊之事吧。可惜我什麼也聽不懂,這些異國的、快活的言語,在我的耳朵里只如鳥鳴之聲。
出了這一家,我們來到今晚的第三處遊玩地——東園,這裡不是妓樓而是茶園。這時我得知,我在初至廈門時,從大船換乘了舢板駛向碼頭的途中所看見的露台,就是這家之物。當時我在舢板上看見一位身穿藤色衣服的可愛少女正俯靠在露台的鐵欄杆處,頗為危險地屈身逗弄著地面上的猴子或是鸚鵡,或是貓狗甚或是孩子什麼的。——當時我因在舢板上,所以沒看見到底是什麼。這家只有幾個女招待,我們在這兒沒有聽歌,只吃了女招待給的瓜子,喝了茶休息了片刻,就離開了。
出門之際,女招待們七嘴八舌地說著什麼,宛若鳥叫——當然是送客的話。歌妓們也有自己的送客語,叫「再來坐」,與普通人送客時的話一樣,所以我自然而然地就記住了。但是,我卻聽不懂東園女子的話,於是問了小鄭。小鄭告訴我她們說的是「Una Kia」。我很想知道它的文字寫法,小鄭說因是俗語,所以沒有文字,可能是「慢走」之訛吧。總之,是「請路上小心」之類的意思。日本的藝妓都說「再來坐」,而飯店女招待則說「慢走」,看來用語在哪裡都相同——我在無聊之中發現了一絲樂趣。
出東園時已是十二點半了,我以為大家要回去了,但大家再次——不,是第四次——尋歡,到了一個新妓樓。那裡好像叫作「慶雲堂」。與前三家相比,它的好處是房子上有一個屋頂花園,設有座位供客人們坐。那裡除了我們之外,還有幾群別的客人在飲酒賞月,聽歌作樂。其中的一群在聽「開天冠」,演奏者中有數人是我們在最初的月紅堂、後來的寶鳳堂里都遇到的,看樣子這兒並非每個妓樓都有自己固定的「開天冠」演奏者。
我的同伴們喝多少酒都不覺得夠,到慶雲堂後更是重新開始暢飲,我對他們旺盛的精力有些生畏了。他們都只有二十二三歲,念及此,我不禁深深感慨自己已經年屆三十,同時又認識到了自己是多麼不適應逢場作戲的場合。他們為助酒興,已開始猜拳行酒令,我不會猜拳,於是又落為了孤單一人。妓女們不時想起悄然在一旁的我這個異國人,就過來一個勁兒地勸酒,待酒杯空了,再加新酒。我謝了謝她們這種不時的關照,獨自欣賞起空中的滿月——月光如水,鄉愁亦如水。我不是易醉之人,並且醉過一次再醒來後就決計不會醉第二次了。於是,我就這麼靜靜地體味滲入心胸的鄉愁,或眺望高高的月亮,或看看月下玩興正濃的同伴。隨後口中不禁用本國語言反覆低吟起艾興多爾夫(5)的那首《思鄉》中的一段——艾興多爾夫好像也是如我這樣隨口吟誦而作成這首詩的。
誰要到他鄉去漫遊,
一定要帶愛人同行。
別人都在歡呼,而讓
異鄉之人孤苦伶仃。
其他的客人不知何時已紛紛回去了,可我們這一伙人看樣子一點兒也不想離開。他們點了「開天冠」,我們的歌聲伴著那暴風雨般的樂器聲飄到周圍很遠很遠的地方。無論是在別處的妓樓,還是在慶雲堂,剛才還四下里響著的弦歌聲與談笑聲現在都止住了,只剩我們的聲音,我們是那晚廈門最後的遊玩者。我悄悄掏出懷表一看,現在已經是早上三點了!
我們總算離開了慶雲堂,到了來時下舢板的碼頭。我們的歌聲一停,廈門就一下子寂然無聲了。到底是玩累了,大家誰也不說話。碼頭上漲潮的潮水,幾乎快要溢上道路。我們中的一人大聲叫道:「船家!」
「船——家——!」在這極其狹小、道旁卻是成排的高大房屋的碼頭上,回答我們的是山間的回聲。我們再次呼喚船家,仍只有回聲作答。第三次呼喚時,與回聲一起傳來了一聲「應!」,隨後是船槳划水的聲音。我們六個人登上了那隻舢板,槳的每一下划水,都揉碎了月影。在這因滿潮而顯得比湖水還要平靜的水面上,我們是唯一的一隻舢板,划槳產生的水中漣漪,一直波及很遠很遠。不知是什麼燈火,廈門島遠處漁民部落附近的唯一的燈影,細細長長地映在水上,隨著泛起的漣漪而微微顫動。月下小船的速度很慢。按理,一隻舢板的乘坐者不可超過五人,而我們加上船家已有七人了。在潔白的月光中,七人仿佛穿了白衣,立在舟中,誰也不想開口說話。我那醉得遲鈍的、仿佛病態地透明起來的大腦里,突然覺得這是個可怕的場面。前方水面上有幾個很大的漩渦,好像是因為潮水下面有岩石之類的東西,這令我非常不安。我掏表一看——在月光中,秒針的走動也清晰可見——往常不到二十分鐘的航程,今天已花了四十多分鐘,而且離岸還有一段距離。月亮已經西傾,夏夜的天空已開始泛白了。在船家為避開漩渦而改變船向的時候,我不經意地看了看溶在月光中的他的臉。船行之慢,也並非全無道理了。在潔白的月光下看去,這位載著尋歡作樂後精疲力竭,甚至無法說話的年輕人的船家,不是一位滿臉皺紋、一輩子過著如水鳥一般的船上生活的老人嗎?大概是上了年紀的人睡覺時易被驚醒的緣故吧,他才第一個應答了我們的呼喚。
這時,我那對行舟緩慢的不滿,以及由疲憊的神經所產生的無名恐懼,都消失得無影無蹤了。剩下的只有對這老船夫的同情與哀傷……
* * *
(1) 譯者註:雷尼耶(1864 — 1936), 法國詩人、小說家。
(2) 譯者註:英國風景畫家。
(3) 譯者註:惠斯勒(1834 — 1903),美國畫家。
(4) 譯者註:指日本。
(5) 譯者註:艾興多爾夫(1788—1857), 德國詩人、小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