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紀行 · 集美學校
廈門本身是一座小島,而圍繞著它的海灣,便是所謂的鷺江。廈門島北部,隔著鷺江有一個叫「集美」的貧窮漁村。四五年前,這個小漁村突然出了名,原因就在於集美學校的建立——儘管只是簡單地借用「集美」這一地名,但集美學校的確是個好聽的名字。雖是私立學校,但它包括了小學、初中、工科學校、師範學校、高級師範學校、高中,甚至女子高級小學等。據說,明年在廈門的名寺即南普陀寺附近的很大地區——我曾去過那座寺廟,當時我曾在那多石無樹、野生龍舌蘭繁茂,而草里熱氣逼人的夏日荒路上走了許久。沒錯兒,一定是那附近——還將建商科、工科和文科的大學,並且今年已經開始了招生工作。如此大規模的私立學校,完全是由個人經營的,並且經營者也是中國人——陳嘉庚與陳敬賢兩兄弟,據說他們才三十五歲左右。
正如明末清初時,福建省(主要是廈門附近以及漳州、泉州的農村)大批的人為躲避戰亂與饑荒湧入台灣一樣,現在許多人打算「下南洋」去賺錢或定居。廈門的客棧中總是擠滿了這種人,也就是所謂的「華僑」,他們等待著去南洋的船隻。其中大部分人,不用說去南洋的船費,連住客棧的錢都付不起。這些人只能依靠掮客(這已成了一種職業)——雖然尚不知自己能否被雇用,但也先以估計的工資作抵押,像牛馬一般被他們轉手倒賣,渡海而去。據說,那些沒能上船出發的人,甚至被稱為「廢人」。那麼殘留在廈門的苦力,自然也只有別處苦力的一半力氣了。而廈門地區的語言,也因此成了南洋諸島的苦力們的通用語言。在這麼多的華僑之中,雖不知是否有千分之一或千分之二的比例,但終究有積累巨富、衣錦還鄉之人。他們就在與廈門島遙相呼應的風光明媚的鼓浪嶼上,建造了許多別墅。鼓浪嶼已成為各國共同的居留地,在其景致秀麗之處——或是近海之山陰,或是俯視大海的巨岩之麓,或是可從附近林梢中一覽廈門街市光景的高地,均建有順應地勢、向公眾開放的精巧庭園。在這些庭園附近,常可見到漂亮的別墅。有的是灑脫的西洋風格,有的則是中西合璧、風格華麗。正是它們,使整個鼓浪嶼看上去像座巨大的公園。考慮到這些別墅大半是成功的華僑所建,這些建築又隨處可見,因而一定更助長了「南洋熱」。
某天夜晚,我曾踏入其中一所別墅的庭園——是在月夜的海邊散步時碰巧經過的。這所位於山陰的別墅庭園的通路,是一個人造的、僅能為人所通過的洞窟。一出洞口,便是一座約有兩間房子長的石橋。來到石橋上,伴著夜間清冷的空氣,幽幽荷香沁人心脾。這所庭園的主人並不是下南洋的苦力,但也是在南洋取得了某項事業的成功。聽說不日將是其花甲之賀,已請了廣東的煙花隊以及上海的戲班子,家裡正忙著做諸如騰出書房作客廳以及準備舞台之類的工作。
某日,我又參觀了名為「觀海別墅」的庭園。誠如其名,它建於海角,馬蹄形的庭園四周建有炮壘之類帶槍眼的短牆。為了觀看外面滾滾而來的波浪,胸牆內側修了三合土的人行道,約有兩米寬、三百多米長。庭園裡有許多花壇,風格活潑明快。草坪上有三四個男人正在幹活。帶我來的是這家主人的熟人,我們就一塊兒在烏木、紫檀木及大理石所造的客廳里喝了茶。這家主人也是白手起家的華僑,目前已有三百萬元的財產。他看上去幹練爽朗,年近五十而身體健壯。兩個手持球拍、不滿二十歲的青年,正從客廳前面的陽台向園中走去,據說他們是這家主人與其南洋土著的妻子所生的混血兒。「觀海別墅」的主人現在在南洋仍有幾處製糖公司。我們的閒談愈發深入,漸漸聊到了集美學校的陳氏兄弟。傳言他們也是暴富的華僑子弟,父親原為苦力,後來做了導遊,更取得了一個歐洲人的信任,結果一點一點地獲取了這個做橡膠種植園主的歐洲人的財產,並且以此為基礎,積聚了巨大的財富。父親過世後陳氏兄弟繼承了其父的遺產,不久就產生了經營集美學校的想法。不知是否因為學校創辦人的父親是在南洋發家、致富的,集美學校主要致力於對華僑子女的教育。這使我想起,在其校的入學指南中,寫有在爪哇、新加坡與廈門三地設有大學入學考場的事。
陳氏兄弟計劃投資一百五十萬元作為學校的創建費,到目前為止,在校舍及其他建設方面,已用了將近六十萬元。他們又免費或幾乎免費地安置了各類學生約五百名寄宿於學校宿舍,其每月約兩千元的學費均由陳氏兄弟負擔。——因是生活費極低的地方,我記憶中的這些數字多半不大準確。同樣的道理,其一百五十萬元的創建費,也比從日本社會所看的一百五十萬元的價值要大得多。這裡的建築、用地等費用,驚人地便宜,甚至於免費。因此,如果真的投入一百五十萬元的話,大概可以很有餘裕地建成一所齊備的學校吧。據說中國人一向吝惜錢財,對公共事業更是不願破費。所以,集美學校不但在當地,而且在全中國,都是十分稀奇轟動之事。因此,常有旅行之人去參觀。我雖對公共事業之類素無興趣,但卻覺得看看也無妨;何況集美正好在水對面不遠處,權當坐船一日游吧。
飄揚著中華民國五色國旗的軍艦上,軍號一直在響著。我們的小船,就從它的身邊駛過,向集美方向而去。
「再過三個鐘頭,正午之前就能到集美了。……因為廈門風氣不好,教育小孩一定要在鄉下,所以學校就建在了集美。……因此,學校有兩艘大船,每周六下午,學生經常由老師領著,乘船來廈門。……那學校的老師中有兩三個人還是我中學時的同學呢。……」導遊小鄭在篷船上不停地向我介紹著。然後,他又指著西面雲霧繚繞的群山的方向,接著道:「去年春天,那裡總打仗。從廈門、鼓浪嶼也常常可以看到炮火,有時甚至是士兵。……那座島叫寶珠嶼,因為它像珠子一樣圓。……快看!那個小島上有一座塔。從鼓浪嶼也可以看見一個有塔的山,那是南太武山。它頂上有一個神奇之處,是一塊巨大而平坦的岩石,雷陣雨總也不會落在那岩石上。我也去看過,偶爾也碰上下雨之時,那岩石果真神奇,周圍全淋雨了,可岩石就是沒濕。並不是上面樹木茂密或有什麼別的原因。雖然看著從雲里落雨,但只要站到那岩石上就淋不著雨。……我告訴你鷺江八景吧,請快拿出筆記本……」小鄭與其說是健談,不如說是話有點多。我從口袋中拿出了記事本,他一邊回憶,一邊在上面逐次寫下了鷺江八景的名稱:鼓浪洞天、白鹿含煙、虎溪夜月、鳳山織雨、金雞曉唱、龍鬚土橋、萬石洗心、雲頂觀日。——白鹿是洞名。然後是鳳山寺、金雞亭、龍鬚亭。鼓浪洞天是鼓浪嶼最大的岩石——日光岩。其餘的三處也分別是廈門各處突兀而立的巨岩的名稱。隨後,我想到記事本既已拿出來,就順便請小鄭預先寫下了漳州的情況。由於昨天小蒸汽船的耽擱,我將比原計劃晚三天到漳州。聽完了小鄭的介紹,我突然想起,應該在自己尚未忘記的時候,把到廈門以來的事大致記成日記,以作備忘錄。這時,小船已過了島嶼眾多之處,四周除了水色也沒什麼景致,我也有些厭倦無聊了,正好可以寫日記。我先屈指算了算,自到廈門,今天僅僅是第八天。但由於行程匆匆,我竟忘了這八天裡很多事的順序。多虧始終相陪的小鄭在旁幫忙回憶,我總算記完了這八天的簡短日記。此時,集美的沙灘出現在我們的船前。小船越發近了,對岸顯出了大屋房頂的一部分,漸漸地便是一座在晴空下引人注目地聳立著的、長而大的紅瓦建築物——這就是集美學校的正面。
「下午兩點左右退潮,你們要儘量在那時趕回來。退潮時這裡水太淺沒法停船,我會在對面那稍遠的海灘處等你們。」
一邊小鄭向我解釋著船家所說的大意,一邊我們由散發著海濱氣息的道路,匆匆趕向對面的那紅磚建築。它是兩棟巨大的雙層建築,外側的屋檐高低不同,錯落有致,與東京那些頗有點怪異的私立大學校舍相比,它顯得要宏偉許多。由於校舍尚未完全建成,所以穿過磚砌的校門,便可看見隨處堆放的紅磚。正值暑假,我原以為學校里會一片寂寞冷清,然而走在去教研室的途中,只見鄰近大樓里稀稀落落地有青年進進出出。稍後我才知道,今天學校的青年會要舉行基督徒聯誼會,廈門的許多牧師及其他基督徒也都來了。小鄭和其中的一個青年打了招呼,看樣子他與小鄭挺熟的,兩人交談了五分鐘左右,他就馬上領我們去了別處。
我們到的地方,像是宿舍的食堂。二百人左右的中學一、二、三年級甚至年齡更大一些的男孩正在吃飯。看這情形,華僑的孩子們假期也不回家。帶我們來的那青年讓我和小鄭加入食堂角落的一桌,自己和這桌的兩三個少年低語了幾句,說的似乎是「雖然他是日本人,但是是來參觀學校的,你們可不許欺負他。你們要規規矩矩吃飯」之類的話。然後他轉向了我,用英語禮貌地說了句「請在這兒吃飯吧」,就走開了。儘管明知同桌及附近幾桌的少年們正偷偷地打量我,我還是先仔細地看了看桌上的飯菜。兩個大盤中,一盤是豆芽菜,另一盤是豬肉外加蒟蒻一類的東西;湯在另外的一個更大的盤中。主食不是米飯,而是所謂的中國麵條。看著這些飯菜,我突然覺得這與日本中學宿舍似有一脈相通之處,於是禁不住善意地微笑起來。他們用分菜專用的長筷子,把大盤中的菜夾至自己的小盤,然後用自己的筷子再吃。我特意在這裡記下使用長筷子一事,是由於這與中國人的一貫做法——用各人自己的筷子夾同一大盤中的菜吃——很不相同的緣故。這一定是重視衛生之故。我也像其他人一樣吃了飯。大家吃得很香,自己盤中的菜吃光了就隨意添加自己愛好的菜。
出了食堂,在不遠的狹長屋檐下,一個五十多歲的人正扇著棕櫚扇,在飯後休息。看樣子小鄭也認識他,不知是誰先開始的,反正兩人打了招呼。隨後,他請小鄭和我去他身後樓中的一個小房間。他雖不修邊幅,但舉止高雅,跟小鄭不停地聊著。我只聽到台灣或打狗等詞,想必是那年長者好奇地向小鄭詢問台灣的情況。這裡是宿舍樓的一部分,而這間屋子估計應是這年長者(他一定是位老師)的宿舍了。書桌前方的牆壁上掛著十多冊線裝的、厚厚的草稿一類的東西,大概是學生的詩稿。在最裡面,掛著學生的保健表。剛見到他時,我覺得他有五十多歲,可實際上也許是四十多歲吧。我正瞧著這些東西,兩人的話題好像已轉到了我的身上,只聽時不時傳來「東京」、「東京」的聲音。他不斷打量著我,這時小鄭回頭對我說:「我給你介紹一下,這位是這裡的校醫兼中文教師,他可是個大詩人哪!」接著又說道:「我向他說了你的事,他覺得這次相遇,真是十分難得。」小鄭雖生在廈門,但因為姐姐姐夫在台灣,他就待在了打狗。在那兒,他寄住於我的一位朋友——我的中學同學,現已開業做牙醫了——的家中,邊照顧家務邊上學。因這一層關係,我才得以由他陪同來廈門。他從我朋友那裡打聽了我的一些情況,竟在這種時候多嘴多舌地介紹給對方,說什麼我是日本的小說家,等等。這一來,事情可麻煩了。於是這位中文教師兼詩人通過小鄭問我是否會作中文詩。我只能如實答道:「不會,但我很愛讀,能否請您替我作一首呢?」對方爽快地答應了,並且又問:「那麼你會作日本詩嗎?」我通過小鄭答道:「我寫過日本詩。」於是對方說:「那麼,我為你寫我國的詩,也請你為我作一首貴國的詩吧。」小鄭翻譯的時候,他給我們倒了茶,然後又替我們點燃了紙捲菸以示敬煙。他與小鄭聊了兩句,就突然起身開始磨桌上的墨,隨後,就這麼站著,揮筆流利地寫下了如下的詩歌:
贈佐籐(1)春夫先生:
陳鏡衡急就草
如雷貫耳有隆名,遊歷萍逢倒屣迎。
小說警時君著譽,黑甜(2)吾國愧難醒。
寫罷,他將紙遞給了我——這是印有「集美學校用箋」幾個紅字的粗糙格紙。然後,仿佛是要催我寫詩似的,他把筆交給了我。我為難極了,我數年沒寫過和歌了,並且在這場合,怎麼想好像也想不出。後來我索性懷著一種在遙遠的鷺江之畔遊玩時偶遇陳鏡衡先生,自己以往雖只寫過和歌之序,今天仍要勉力作歌的心情,用平假名作成了一首和歌。萬幸的是,現在我怎麼也想不起它的內容了,如果真記起了一星半點,那我現在倒要多多少少煩惱一番了——我既不願因寫得不好而在這兒故意略去不寫,而一旦寫出來,水平太差,我又實在是慚愧。好在現在我一句也記不起了。不過,由於當時對它的意思作過說明,我倒沒忘其大意:今日逢君今日別,也許今後一生也不會見面。大約就是這樣的意思。陳鏡衡先生邊聽小鄭的解釋,邊微微頷首,而後鄭重地將和歌的紙稿收入抽屜之中。接著,他來到我身旁,指著我正看的他的詩中的「急就草」三字,通過小鄭告訴我,這是即興而成、水平有限之意。他從我手中取走詩稿,拉開一個抽屜,取出了我原以為是一頁洋格紙的信封;又從另一個抽屜中取出自己的名片,把詩稿與名片裝入信封之中,取出毛筆,在信封正面寫上「佐籐春夫先生惠存」的字樣(他把「藤」寫成了「籐」),又在信封的一角,緩緩蓋上了自己的印章。他這麼鄭重其事地對待我,令我為自己敷衍的和歌慚愧不已。我不由想到,倘若自己略懂,即使是淺薄的一點點漢詩的平仄規律,也可直接向他多多少少作詩表示心意了。陳鏡衡的詩,是那種平常的、形式化的應酬之詩,但我突然想起了自己到廈門後的所見所聞——戰火不斷的時局,夜晚小巷裡成群行乞的孩子,妓院及鴉片館,等等,這些已是很粗俗的畫面了。還有更令人觸目驚心的情景:孩子們在街上任意亂走,苦力們擠在路邊狹小的空地上,以小石子和地面為工具,玩一種叫「行直」的賭博遊戲;而同時在另一邊,燈火通明、金碧輝煌的西式洋房裡,一位似乎受過良好教育、佩戴金框眼鏡的年輕女子怡然地站在二樓陽台上,看著下面賭博的情形。這時,再讀讀這一句「黑甜吾國愧難醒」,不禁感到這是一位供職於集美學校、立志傳播新文化種子的瘦弱之人的肺腑之言。它不是泛泛空言,而是一介遊子哀憐祖國的滿腹心事。後來我從小鄭那兒得知,陳鏡衡約有四十二三歲,是廈門地區有名的詩人。看名片,他是同安人氏,儘管與校方陳氏兄弟同姓,但顯然無任何親戚關係。
我們在陳鏡衡屋裡聊了約半個小時,就告辭出來,向旁邊的大樓走去。這時,剛才領我們進食堂的青年認出了我們,就走過來帶我們去了距學校一公里左右的集美村。這是個典型的漁村,有許多矮小的房子。由於正是中午,天氣炎熱,路上一個人也沒有。一群民房中較大的一個——但也沒什麼特別之處,就是集美女子高級小學了。那青年大概是為了讓我們看看它,才領我們來這兒的。不過它確實沒什麼可看的,隨即我們又回到了校舍。
大樓的大廳里已聚了七八十個人,主要是年輕人,好像正當他們聯歡會休會時的自由活動時間。據說早上已開了聯歡會,炎熱的中午時分要稍作休息,等下午涼爽時再接著開會。小鄭到底是讀過基督教中學的,所以認識這兒許多人,忙於招呼問候。這裡還有一個美國人,小鄭佩服地告訴我,說他是學校的英語口語教師,去年春天還一點兒也不懂廈門話,如今已能自由地用廈門話開玩笑了。小鄭邊走邊與各種人閒談,我在一旁既聽不懂,又看著沒什麼意思,就徑自走到三個大黑板前的圍觀人群之中看熱鬧。只見黑板上貼滿了細長的紙條,紙條上寫著號碼和簡短的句子;在下方則寫有「一句聖經」、「中國地名」、「近代英傑」等字,我推測這一定是猜謎。圍觀的人七嘴八舌地說著答案,而貼紙條者一邊回答「對了」或「錯了」,一邊忙著張貼新題目的紙條。有時出現了一個古怪的回答,大家就不約而同地大笑起來。我實在不懂他們是怎麼猜的,就站在一旁邊看邊琢磨。旁邊一位青年可能看到我只是站著觀看,覺得奇怪吧,就用發音標準的英語問我:「你知道他們在做什麼嗎?」我想說:「是在猜謎吧。」但不知英語的「謎」怎麼說,只得回答:「不知道,這是在幹什麼呢?」
那位青年似乎也是由於不會用英語說「謎」,所以難以回答,於是我從口袋裡掏出自來水筆,翻開記事本的一頁空白頁遞給他,他就在那兒寫下了「燈謎」二字,又看看我。我點點頭以示明白了,然後很想問問他這些謎是如何破解的,但我倆英語實在不高明,估計說也說不清楚,這事就只能到此為止了。在我看著謎語出神之際,社交活躍分子小鄭已不知到哪兒去了,無奈我只好一個人在校園裡閒逛。學校大門一端的牆上,掛有校主陳氏兩兄弟的大幅頭像。因為掛在了這麼個特別引人注目之處,我不禁覺得有些不快。這不是與那些從上海請戲班,從廣東邀煙花隊,大張旗鼓地慶祝花甲的做法「半斤八兩」,或者說「五十步笑百步」嗎?我甚至覺得集美學校的這種做法,相比之下更加邪氣。但事後仔細考慮,這倒是我的錯了。人類的行為是不可以超然地以「五十步與一百步差不多」來一概而論的。忽視五十步與一百步,甚至於五十步與六十步的細微差別,就會失去衡量原本就相差不大的人類行為的價值尺度。對人類行為標準界定得過高或過籠統、或胡亂進行四捨五入的做法,是不切實際的。現在,在我寫這篇文章之際,我意識到了這一點,所以雖然我的確曾因校門口陳氏兄弟的引人注目的頭像而不快過,但在此仍要對其事業表示相當的敬意。
我粗粗地——本想說「大致」,但既是中午,地方又大,所以自己確實未走遍整個校舍,只能是「粗粗地」——看了許多地方,又回到了大樓。這時,猜謎已經結束,正在分發點心。我覺得走過去不太好,就站在了遠處。小鄭在人群中看見了我,就拉我過去,一個幹事模樣的人也給了我一袋點心。這是中國化的西式糕點。不一會兒,小鄭與五六個年輕人一起離席,我也隨著他們來到了一間像是青年教員的集體宿舍似的房間。大家又重新飲茶,品嘗新的糕點。他們可能都是小鄭的中學同窗,大家圍著白木大桌,談笑風生。我說不上什麼話,只好隨手拿起了桌上的一本雜誌。我記得它的名字是《女子青年》,封面上寫著「藍色的玫瑰花」。我很好奇,想知道中國的新女性在讀什麼樣的小說,又因這小說很短,不滿三頁紙,所以就翻開看了起來。
「藍色的玫瑰花」,這題目的意思一目了然。像當時中國大多數的小說一樣,它也是翻譯作品,上面用羅馬字寫著原作者的名字。我記得譯者是一個我沒聽說過的、大約叫「閨秀文士」的人。我試著看了下去——尤其是現在我寫這篇文章時,手頭並沒有《女子青年》,所以就請讀者把下面的故事權當我的妄自理解吧。
有一個國王,他有一個美麗的女兒。國王因為沒有兒子,而女兒又就這麼一個,所以非常疼愛公主。有三位才智風度不相上下的公子來向公主求婚,公主不知該選擇誰,國王也很為難。於是,國王定下一計,他對三位公子說道:「明天是公主的生日,照例生日的夜晚要舉行球會(這裡應是「舞會」吧,本來我可以徑自改為「舞會」,但還是決定照《女子青年》所寫)。寡人很想在公主的白裙上裝飾藍色的玫瑰花,那樣一定非常和諧美麗。可是藍色玫瑰花極為難尋,今年是無論如何也得不到了。因此,我向你們許下諾言:在明年的今天,誰能找來藍色玫瑰花,寡人就把公主許配給他。還有,在這之前,寡人不想在宮裡見到各位公子。」
於是,三位公子當天就各自回家,開始考慮如何找到藍色玫瑰花。
一年之後,三位公子來到了日思夜想的公主和國王面前。第一位公子因整整一年沒找到藍色玫瑰花而無精打采,臉色藍得就如藍色玫瑰花一般。他略顯憤憤不平地說:「這一年裡我一直在書房中閉門不出,翻遍了所有植物學的書籍,就是找不到關於藍色玫瑰花的記載。於是,我又繼續讀了各種科學書籍,想憑藉科學的力量,以自己的方法得到藍色玫瑰花,但還是不行。」國王真心表示了對第一位公子這一年的徒勞的同情,然後謝絕了他的求婚。
第二位公子臉色亦如藍色玫瑰花一樣,他也沒得到藍色玫瑰花。他略含怨恨地對國王說:「這一年之中,我親自走遍了世界各地,無論是山野還是庭園,一心只想找藍色玫瑰花。我見到了黃、紅、白、紫等各色花朵,就是沒有藍色的。我得到的只有旅途中眾人的嘲笑。」國王向第二位公子也表示了同情,然後也婉拒了他的求婚。
這時,第三位公子來到國王面前。與前兩位不同,他英俊的臉上滿含笑容,他說道:「我找到了藍色玫瑰花,但是為免花色減褪,我沒摘它就回來了。我想請公主今晚與我一同去採摘,它就在離這兒不遠的地方。我將什麼也不帶,在陛下的御花園等待公主。」國王聽後笑道:「愛卿真的是在這裡發現了藍色玫瑰花嗎?」於是,當晚,第三位公子請公主到宮殿後苑的噴泉旁。一路上,他向公主傾訴了這一年裡自己是如何思念公主,以及每晚如何偷偷來到噴泉邊佇立良久。兩人到了噴泉邊並肩而坐,也許只有明月聽到了這一對才子佳人的低聲細語吧。公主並沒有去看池邊是否有藍色玫瑰花,只是次日當父王笑著問她是否看見藍色玫瑰花時,她低頭答道:「是的。」於是第二天,在公主的生日宴會上,國王向賓客及臣民宣布了公主的婚事。……
「佐藤先生,現在回去好嗎?」小鄭突然對我說,而我正沉浸在讀完了一篇情趣高雅的小說的喜悅之中。看樣子,他一直在等我看完這本書。
「好吧。」
我和小鄭剛站起來,一位青年——就是剛才領我們去食堂及村落的青年,用流利的英語對我們說:「現在時候還早,晚上再走吧。今天是六月十五,你們可以晚上欣賞著滿月而歸。從廈門來參加這次聯歡會的人也要在那時回去。現在太熱了。」
我掏出表看了看,已是三點半了,賞月而歸固然不錯,但我想到到晚上還有難以打發的兩三個小時,而且已經和船家約好了兩點回去,他現在一定等得不耐煩了。於是我和小鄭與大家一一道別。正在這時,學校的鐘聲響了,可能是基督徒下午的聯歡會開始的信號吧……
這篇文章題為《集美學校》,但我沒怎麼寫學校本身的情況,心裡頗覺不安。因此想在這裡貼上《福建私立集美學校九年秋季招生簡章》的一頁。這份民國九年秋季的招生簡章,是我為留作日後的參考而從學校拿的。在這裡就選中學的「課程及教授時間數表」這一頁吧。
學制好像是四年制,科目及課時等方面與我國(3)沒太大差異,看上去數學的難度稍高。據說,日本的高級師範學校的某教授參加了學校的方針設計。在廈門時,我曾聽說集美學校包括工科學校、高級師範學校等許多部分,這有些言過其實,要不就是我聽錯了。現在的集美學校,只包括由預科和本科構成的師範學校和上面科目表所涉及的中學、相當於中學程度的商科以及女子高級小學。不過,將在廈門設立大學一事確是事實。根據集美學校民國九年秋季的招生簡章,學費方面:師範學校學生只要交入學的制服費十二元,其餘的學費及伙食住宿費全免;中學及商科學生要交制服費十二元、住宿的帳被枕席費十二元,以及每月四元的伙食住宿費。酬謝金(4)等其他費用一概不要。招收的學生以二百名師範預科生為主,還包括中學五十人、師範二部及商科各四十人。入學考試地點設在廈門、偏遠縣的勸學所、新加坡、小呂宋等地。我也的確見到了大學簡章,但不知怎麼我沒拿,抑或是拿了但又弄丟了。
順便補充一點,集美學校雖不是宗教學校,但由於校主的信仰及廈門地區一般知識階層的信仰,學校的基督教氣氛很濃。據說,促使廈門一帶一般知識階層的信仰基督教化的很大功勞,應歸於一位獨身的美國女性。她在二十幾歲到今天四十歲的近二十年里,一直在廈門經營幼兒園的兒童教育,並且今後仍將繼續這一事業。可以說,現在這些中流水平以上的家庭中,三十歲以下人士在其青少年及幼兒時期,幾乎都去過這位美國女士的幼兒園。她發明了許多幼兒遊戲,還用廈門方言寫過富有教育意義的童謠並作曲,與孩子們一起玩耍。其中有一首童謠是這樣寫的:「這是巨大的洞穴,而我是一支蠟燭。不能熄滅喲!我要燃燒,再燃燒!照亮我四周。」我不知道她是怎樣的一位女士,又為何要在這遙遠的異國鄉村過這樣的生活。但是,她的心志著實令人欽佩不已。雖是閒話,但在這裡,以此作為集美學校這篇文章的後序,也似乎未為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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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編者註:此處是陳先生筆誤,應為「藤」。 下文有說明。
(2) 編者註:指酣睡。
(3) 譯者註:指日本。
(4) 譯者註:指每月付給學校或私塾的酬謝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