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渡集 · 墨家論兵 (三十三年九月)

馮友蘭 《南渡集》
在先秦諸家中,兵家是專講戰略戰術底。這就是古人所謂兵法。就兵論兵,兵法是很重要底。兵法雖是重要,但必有可用之兵,然後兵法始有所用。若果是沒有可用底軍隊,專講戰略戰術,亦是沒有用底。可用底軍隊的構成,一在於有組織,二在於有武器。此二者同等重要,缺一不可。 在先秦諸家中,儒家論兵,偏重於組織,墨家論兵,注重武器。墨家非攻。所謂非攻,就是現在所謂反侵略。他們雖反侵略,但並不是主張不抵抗主義底和平論者。他們主張有侵略則抵抗。不過抵抗不是可以托諸空言底,也不是可以專靠所謂精神,就可以成功底。兵來將擋,水來土掩,這是小說上底一句套話,但也是一個自明底真理。墨家了解這個真理,所以他們講究守備之法,也注重守御之具。現在底《墨子》書中,有《備城門》、《備高臨》、《備梯》、《備水》、《備突》、《備穴》、《備蛾傅》、《迎敵祠》、《旗幟》、《號令》、《雜守》十篇,專講守備之法,及守御之具。此外還有九篇,也是講守備之法及守御之具底,可惜已經喪失了。 禽獸打架,用爪用牙。在原始狀態中底人,打仗亦不過是拳打腳踢。後來用木棍刀槍。木棍刀槍,是手腳的延長。延長的結果,是能延長底人能打不能延長底人,不能延長底人不能打延長底人。不能打只好等著挨打,等著挨打底人敗,能打人者勝。這本是個極簡單底道理,三歲小孩都能了解底。弓箭槍炮,以及飛機炸彈,花樣雖繁多,但都不過是手腳延長的延長。勝敗的基本道理,還是能打人者勝,只挨打者敗。你若有長底手,能坐在倫敦打柏林,而柏林的人的手短了一些,不能在柏林打倫敦。倫敦的人當然勝了。希特勒固一時之雄也,而今安在哉?此中底關鍵,是在於武器的多寡與優劣。 清末時候,有一位大員說:西洋的大炮,並不可怕。他說:兵器要以靈活為貴。大炮笨拙,不便運動。「若使敢決之士,於其未發之際,驟然臨之,彼失其所恃,惟有束手待死而已。」文章做得不錯,但其計策卻如老鼠要往貓脖子掛鈴。能掛上鈴,貓來底時候,老鼠可以先得「警報」以便「疏散」。他想得不錯,但是鈴怎麼掛上,他卻沒有想。 在墨子的時候,有一個人名叫公輸般。他是魯國的巧人,所以亦稱為魯般。據《墨子》書上說,公輸般曾「削竹木以為鳶,成而飛之,三日不下」,他雖沒有用此法做飛行炸彈,但是他確是發明了些新兵器。《墨子》書上說:公輸般從魯國到楚國,替楚國製造了一種「舟戰之器」。器是一種鉤子。一個船若為鉤子鉤著,是既不能進,又不能退。再比著鉤子,作與鉤子同長底刀槍之類。楚國的兵船與越國的兵船打仗。楚國兵用這種新兵器,將越國的兵船鉤著,鉤著的時候,楚國兵的特製長刀槍,可以傷越國的兵,而越國兵的刀槍,卻夠不著傷楚國的兵,因此越兵大敗。這是他的新武器的效用。 《墨子》書上常提到公輸般,因為在製造新武器上,墨子是公輸般的對手。墨子也有巧思,相傳他也作過飛鳶。他與公輸般不同底是,公輸般做攻勢武器,墨子非攻,所以只作守勢武器。《墨子》書上說:公輸般又替楚國作了一種攻城用底梯子,所謂「雲梯之械」。楚國要用這種新武器攻打宋國。墨子聽說這個消息,從齊國(有人說從魯國)走了十天十夜,趕到楚京城,見公輸般,勸他不要攻宋。公輸般說:我已經與楚王說好了,不能中途停止。墨子說:請你介紹我見楚王。公輸般答應了。墨子見了楚王,又勸他不要攻宋。楚王說:你的話固然不錯,但公輸般已經給我作了雲梯了,我不能中止。墨子就與公輸般比武器,把一條帶子圍在地上,作為一個城,又用些小木片做成武器的模型。公輸般用了九種的攻城方法,墨子九次把他破了。公輸般的攻城兵器已用盡了,墨子還有些守城兵器,沒有用上。公輸般沒有辦法,只得說,我還有一辦法,不過我暫時不說。墨子說:我知道你的辦法,不過我也暫時不說。楚王問:你們打底什麼啞謎呀?墨子說:公輸先生的意思,不過是要殺我,殺了我,沒有人替宋國守城,然後才能攻宋。但是我的弟子禽滑厘等三百人,已經帶著我的守御之器,在宋國的城牆上,等著楚兵。殺了我,還是沒有什麼用處。於是楚王說:好了,我不攻宋了。 這是一個很有趣底故事,這故事雖未必是真的,但可見墨家之注重武器。近來聽見有人說笑話,將來打仗,不必真在戰場上打,只要把兩個國的科學家,關在一個試驗室里,讓他們作些新武器模型,在那裡鬥法。哪一國的科學家鬥敗,他就可以遞降書降表了。這雖是當笑話說,但這個意思,在墨子時就有了。上述底故事,雖不必是真底,但可以表示,當時人也有這種簡便打仗辦法的意思。 不過墨家雖注重武器,但亦並不輕視組織。相傳墨子有弟子三百人,皆可使赴湯蹈火,死不旋踵。《備城門》篇說:守城需要城池修,守器具,堆粟足,上下相親,又得四鄰諸侯之救。此五者之中,城池修、守器具,是屬於武器方面底問題。堆粟足是屬於經濟方面的問題。上下相親是屬於政治方面的問題。四鄰諸侯之救,是屬於外交方面的問題。守一個城,必需在武器、經濟、政治、外交方面,均有辦法,這個城才能守。並不是專靠某一方面即可成功底。 《備城門》篇又有一段說:「守圍城之法」,需要十四條件:(一)城牆厚高;(二)城濠深廣;(三)城樓整齊;(四)守御之器完備;(五)薪食足支三月以上;(六)人民眾多精壯;(七)人民與官吏協和;(八)大臣為主所信,又為人民所樂;(九)人民的父母墳墓在焉;(十)山林草澤之饒足利;(十一)地形難攻易守;(十二)人民有深怨於敵;(十三)賞明可信;(十四)罰嚴足畏。這十四條件完全具備,一定可守。若十四條件無一具備,雖善者不能守矣。 我們現在自受敵人封鎖包圍以後,也是處於圍城之中,但守的條件,除了四鄰諸侯之救,及人民有深怨於敵以外,恐怕都是很欠缺罷。這是我們所深引以為畏懼底。 軍事的根本,在於組織與武器;組織的根本,在於政治;武器的根本,在於工業與技術。這是古今中外,不變的真理,其實,也是簡單自明的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