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渡集 · 儒家論將 (三十三年八月)

馮友蘭 《南渡集》
我前幾天寫一文題為儒家論兵。於此文中,我說儒家論兵,仍不離仁義,似乎是很迂闊,但他們的主要意思,也不過是說,軍事以政治為本,打仗以組織為先。這是我們現在常聽說底一句話。照我們近來所有的親身經驗,這已經是一個自明底真理。 荀子《議兵篇》說:「李斯問荀卿子曰:『秦四世有勝,兵強海內,威行諸侯,非以仁義為之也,以便從事而已。』孫卿子曰:『非汝所知也。汝所謂便者,不便之便也。吾所謂仁義者,大便之便也。彼仁義者,所以修政者也,政修則民親其上,樂其君,而輕為之死。故曰:凡在於軍,將率(帥)末事也。秦四世有勝,然常恐天下之一合而軋己也。此所謂末世之兵,未有本統也。故湯之放桀也,非其逐之鳴條之時也。武王之誅紂也,非以甲子之朝而後勝之也,皆前行素修也。此所謂仁義之兵也,今汝不求之於本,而索之於末,此世之所以亂也。』」先秦人心目中底「虎狼之秦」正如現在人心目中底德日軍閥。荀子此所說底秦國的兵與仁義之兵的比較,正如現在德日與同盟國家的比較。試看英美諸國,平常並不見得怎樣「躍武揚威」,但是戰事一起,平常從事於和平工作底人,集中起來,就成精兵,這豈不是由於平時政治組織的緣故?再將平時工業轉變為戰時工業,以優良底組織,加上優良底武器,真是無敵於天下。然而這都是由於「前行素修」,非一朝一夕之故。 荀子於此段說,「凡在於軍,將帥末事也」。這只是說欲用兵,必先注意政治,若政治不良,雖有良將,亦無可用之兵。這並不是說,將材於用兵,無關重要。政治是本,將材是末,這是一種比較之辭。有了優良底政治,叫人民都吃飽穿暖,有了組織,有了訓練,這然後才能說到將帥的好壞。及至說到將帥,他的能力的大小,又是很重要底。 荀子《議兵篇》有一段說到,一個真正底好將所需要具備底資格。照他所說,一個真正底好將要有六術、五權、三至、五無壙。六術是:(一)制號政令,欲嚴以威;(二)慶賞刑罰,欲必以信;(三)處舍收藏,欲周以固;(四)徙舉進退,欲安以重,欲疾以速;(五)窺敵觀變,欲潛以深,欲伍以參;(六)遇敵決戰,必道吾所明,無道吾所疑。五權是:(一)無欲將而惡廢;(二)無急勝而忘敗;(三)無威內而輕外;(四)無見其利而不顧其害;(五)凡處事欲熟而用財欲泰。三至是:(一)可殺而不可使處不完;(二)可殺而不可使擊不勝;(三)可殺而不可使欺百姓。這三者是將「所不受命於主」底。五無壙是:(一)敬謀無壙;(二)敬事無壙;(三)敬吏無壙;(四)敬眾無壙;(五)敬敵無壙。荀子總結說:「慎行此六術、五權、三至,而處之以恭敬無壙,夫是之謂天下之將。則通於神明矣。」 此所謂六術、五權、三至、五無壙,有些是很清楚底。有些則不十分清楚,須加以解釋。在六術中「窺敵觀變,欲潛以深,欲伍以參」。這就是說,觀察敵情,不可只在表面上看,也不可只在一方面看。觀察要深入,而且要從各方面參互錯綜,然後才不致對於敵人有錯誤的估計。「遇敵決戰,必道吾所明,無道吾所疑。」這就是說,打敵人必儘量用力,就我們所已知,儘量發揮我們的長處。 五權中「無欲將而惡廢」。王先謙解釋此句,謂:「無以所欲而將之,無以所惡而廢之,唯視其能,無私好惡。」王先謙此解太曲折,與文義不合。將是要作什麼事,廢是廢棄什麼事。人的通性是好作什麼事,而不好廢棄什麼事。但為將底人,不僅要能作,而且要能廢,這就是說,他不但要能進,而且要能退。《孫子兵法》說:「少則能逃之,不若則能避之。」逃避都是退的意思,退是一般底將所不願作底。但真正底好將不但能進,也要能退。在這次世界大戰中,希德勒因「惡廢」而不早自史達林格勒退卻,以致在蘇聯首次大敗,他又因「惡廢」而不及早縮短「直線」的戰線,以致四五十萬大軍被困於波羅的海沿岸諸國。這都是「欲將而惡廢」的結果,就這次世界大戰的整個戰局看德國的領袖,都是「欲將而惡廢,急勝而忘敗,威內而輕外,見其利而不顧其害」。 五權中「慮事欲熟而用財欲泰」。「用財欲泰」就是說,不怕花錢。用兵是大事。《孫子兵法》開宗明義,頭一句就說:「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用兵打仗,勝則有了一切,敗則一切沒有。所以國家雖窮,亦萬不可在兵身上打小算盤。你就省下一點東西,但是戰事如失敗了,不還是為敵人所有嗎?儒家向來崇尚節儉,反對奢侈,但論兵則說「用財欲泰」。這是很可注意底,看我們現在,戰事開始以來,花了多少不必要花底錢,作了多少不必要底建設,有許多人何等底奢侈淫靡。但是很不少底人在兵身上打小算盤,以致有許多不應該有底現象。這是抗戰前途的莫大底隱憂。這是更應該改正底。 將指揮軍隊,不能受別人的干涉,雖君命亦有所不受。《孫子兵法》說:「故君之所以患於軍者三,不知軍之不可以進而謂之進,不知軍之不可以退,而謂之退,是謂敗軍。不知三軍之事而同三軍之政者,則軍士惑矣。不知三軍之權而同三軍之任,則軍士疑矣。三軍既惑且疑,則諸侯之難至矣。」為將者,「制號政令,欲嚴以威。慶賞刑罰,欲必以信」。所以他不能容忍在上面底人,在他的軍隊內部,隨便插嘴、隨便干涉。軍事是政治的工具。政治用軍事以達到一種目的。政治領袖命將,只須告訴他所要達到的目的。將若不服從政治領袖的指揮,那就成為軍閥。但政治領袖若要越過一個將而隨便指揮他所率領的軍隊,那就可以使軍心疑惑,不知何所適從。 五無壙的要點,就是在於能敬。有些人看見一個敬字,就覺得有點迂腐可厭,以為所謂敬者,不過是「正其衣冠,尊其瞻視」等形式上底末節。其實所謂敬的意思是:不疏忽,認真,注意。所謂敬事,就是認真辦事。假使我們到一個辦公室里,看見有人在那裡看報談天,這人是不敬。辦事不認真,不注意,無效率,都是不敬。荀子說:「凡百事之成也,必在敬之。其敗也,必在慢之。故敬勝怠則吉,怠勝敬則滅。計勝欲則從,欲勝計則凶。戰如守,行如戰,有功如幸。」從這個主要底意思,就推出五無壙。 無壙就是不敢須臾不敬,也就是不敢一時一刻不注意,不敢一時一刻疏忽。敬謀無壙,就是時時刻刻注意於他的計劃。敬事無壙就是時時刻刻注意於他的內部。敬吏無壙就是時時刻刻注意於他的僚屬。敬眾無壙,就是時時刻刻注意於他的兵士。敬敵無壙,就是時時刻刻注意他的敵人。 這一點似乎是老生常談,但是因不敬而誤大事底,古今中外歷史中底事例不知有多少。「巧笑知堪敵萬幾,傾城最在著戎衣。晉陽已破休回顧,更請君王獵一回。」這一次世界大戰,開始於日本占領瀋陽。瀋陽不就是在這種情形下失去底嗎?這就是當事人,不敬謀、不敬事、不敬吏、不敬眾、不敬敵的結果。而在最近底戰役中,這些不敬,也是未必能全免底。 抗戰勝利,已在目前。但是在這最後底五分鐘的時候,我們的軍政領袖,更應該特別注意於「五無壙」。「民之從事,常於幾成而敗之。」可不戒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