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渡集 · 儒家論兵 (三十三年七月)

馮友蘭 《南渡集》
有些人看見這個題目,也許就要呵呵大笑。他們心裡想,儒家是講仁義禮樂底人,怎麼也能談兵?他們即使談兵,也不過是些迂闊腐敗之論,值此飛機大炮時代,還有什麼值得向報紙上寫底?這不是有意浪費油墨紙張嗎? 然而不然。我們有幸生於二十世紀,見許多古人所未見,聞許多古人所未聞。這就是說我們的經驗比古人豐富。因為我們有更多底經驗,在許多方面,我們看見古人的幼稚,然而在許多方面,我們也看見古人的智慧。儒家論兵,在當時一般人多認為迂闊,但我們在現代的經驗,卻證明他們的議論,實有真理。他們論兵的根本意思,只是說,軍事以政治為本,打仗以組織為先。這個不是我們近來常聽說底一個簡單底道理嗎? 《論語》上說:衛靈公問陣於孔子,孔子說:「軍旅之事,未嘗學也。」這未必是孔子的自謙。問陣是關於現在所謂戰術。這當然非專家不能討論。孔子不能討論戰術,但並非不談兵,也並非不能談兵。看他說:「以不教民戰,是謂棄之。」這可以說都是論兵。我們看現在打仗,都要經過認真底預備訓練。比如說,美國兵要在非洲登陸,先要教士兵們練習受熱。英美兵要在歐洲登陸,先要在英國作了不知許多次底「彩排」。經過這些「教」,然後兵們上前線,才是去打仗,不是去「一來送劍,二來送死」,打仗雖是拚命底事,但並不是送死底事。有些人誤以為拚命就是送死,實在是大錯。「是謂棄之」,就是說,叫人去送死,這四個字,真是沉痛極了。 你叫人去打仗,你就應該先叫他們吃飽穿暖,叫他們練習使用各種兵器。你叫他們到山上打仗,你就應該先叫他們練習爬山,你叫他們到熱帶打仗,你就應該先叫他們練習受熱。你叫他們先吃飽穿暖,再進而至於有娛樂,有玩耍,這就是所謂「以逸道使民,雖勞不怨」。你叫他們有充分底練習準備,再去打仗,就是所謂「以生道使民,雖死不怨殺者」。你若是作不到這些條件,只叫他們去送死,那就「是謂棄之」。 要充分作到這些條件,那就牽涉到整個底政治問題。你要承認上面底話是不錯底,你就得承認政治重於軍事。荀子的《議兵篇》就充分發揮這個道理。荀子《議兵篇》記述(或者是假設問對)一個軍事專家臨武君與荀子議兵於趙孝成王前。「王曰:『請問兵要。』臨武君對曰:『上得天時,下得地利。觀敵之變動,後之發,先之至。此用兵之要術也。』」這是一個軍事專家,完全從軍事觀點,說用兵之要。「孫卿子曰:『不然。臣所聞古之道,凡用兵攻戰之本,在乎壹民。弓矢不調,則羿不能以中微;六馬不和,則造父不能以致遠;士民不親附,則湯武不能以必勝也。故善附民者,是乃善用兵者也。故兵要在乎善附民而已。』」這個話一般人看似迂闊,其實在我們這個「全民戰爭」的時代,這話實在是一個自明底簡單道理。仗是人打的,用人打仗而不把人組織起來,而不把人團結起來,好像射箭而不先調弓矢,駕車而不先訓練馬匹,試問這仗怎麼打法?所謂壹民,就是把人組織起來,所謂親民,就是把人團結起來,這也就是孟子所謂人和。孟子說:「城非不高也,池非不深也,兵革非不堅利也,委而去之,是地利不如人和也。」這種「委而去之」的情形,在我們的經驗中,實在是數見不鮮。 荀子說「仁人之兵」是「百將一心,三軍同力。臣之於君也,下之於上也,若子之事父,弟之事兄,若手臂之捍頭目而復胸腹也。」「故仁人之兵,聚則成卒,散則成列,延之則若莫邪之長劍,嬰之者斷;兌(銳)之則若莫邪之利鋒,當之者潰。」這是組織團結的效果,也就是壹民親民的效果。 荀子又批評、比較當時各國的武力。他說:「齊人隆技擊。其技也,得一首者則賜贖錙金,無本賞矣。是事小敵毳,則偷可用也。事大敵堅,則渙焉離耳。若飛鳥然,傾側反覆無日,是亡國之兵也,兵莫弱是矣。是其去賃市傭而戰者幾矣。」齊國的兵,只注重個人的勇力技術,不注重組織。得功底人所得底賞賜,也只是一時底。這種兵遇見弱底敵人,在小規模底戰爭中,尚能應付。遇見強敵,或在大規模底戰爭中,馬上即崩潰。與雇賃市人作戰,相去無幾,所以是亡國之兵。 魏國的兵,「衣三屬之甲,操一二石之弩,負服矢五十個,置戈其上,冠帶劍,贏三日之糧,日中而趨百里。中試則復其戶,利其田宅,是數年而衰,而未可奪也。改造,則不易周也。是故地雖大,其稅必寡,是危國之兵也」。魏國注重兵的裝備及訓練,優待軍人。軍事有政治為後盾,但是軍人可以成為特殊階級,雖到不可用的時候,國家也不能換他們,也不能改造他們。所以是危國之兵。 當時最利害底兵是秦國。荀子說:「秦人,其生民也狹厄,其使民也酷烈。劫之以勢,隱之以厄,忸之以慶賞,鰍之以刑罰,使天下之民所以要利於上者,非斗無由也。厄而用之,得而後功之,功賞相長也,五甲首而隸五家。是最為眾強長久,多地以正,故四世有勝,非幸也,數也。」秦國的組織好,賞戰功重。能得五個敵人的頭,就可役使五家。所以他四世為強國,並不是僥倖。 不過秦國還只是以暴力劫持其人民,以重賞引誘其人民,使他們組織,使他們善戰。並不是能夠使他的人民自動如此。所以秦國的兵還不算是最強底。所以荀子說:「故齊之技擊,不可以遇魏之武卒;魏之武卒,不可以遇秦之銳士;秦之銳士,不可以當桓文之節制;桓文之節制,不可以敵湯武之仁義;有遇之者,若以焦熬投石焉。」這些話的意思,就是現在我們常聽說底一句話的意思,那就是奴隸兵當不住自由人兵。 就上所引,我們可以看出,儒家論兵的根本意思,就是軍事以政治為本,打仗以組織為先。 這種理論,實在無可非議,而且照我們的經驗,這是顛撲不破底真理。這種理論的唯一底危險,就是可以成為所謂唯組織論,唯組織論與唯武器論都是很危險底。孟子似乎是唯組織論者。他說「天時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這已偏於唯組織論。又說:「可使制挺以撻秦楚之堅甲利兵矣。」這簡直就是唯組織論了。其實組織武器同樣重要,如兩方面的武器相等,組織較強者勝。如兩方面的組織相等,武器較優者勝。如一方面武器較優,一方面組織較強,則皆有勝的機會,亦皆有敗的機會。天時地利人和的比較亦應如此看。軍事的勝敗,就決於這些因素。 不過荀子並不是唯組織論者。他只說組織是本。並不是說,只要有組織即可打勝仗。《議兵篇》論「諸侯強弱存亡之效,安危之故」。他說:「君賢者其國治,君不能者其國亂。隆禮貴義者其國治,簡禮賤義者其國亂。治者強,亂者弱。上足仰則下可用也。上不足仰則下不可用也。下可用則強,下不可用則弱。好士者強,不好士者弱。愛民者強,不愛民者弱。政令信者強,政令不信者弱。民齊者強,民不齊者弱。刑威者強,刑侮者弱。械用兵革攻完便利者強,械用兵革窳梏不便利者弱。」荀子也注重用兵的技術。《議兵篇》論為將有六術五權三至。以組織完密、團結堅固底民眾,兵器精良、訓練純熟底軍隊,加上深明六術五權三至底將帥,這然後,才可為仁者之兵,王者之師。其攻無不勝戰無不克,是不成問題底。 這就是儒家的兵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