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渡集 · 論天真活潑 (三十三年六月)
有一位青年給我底信上說:「每當我讀《新世訓》的時候,我就覺得自己成了三十以上底人了。年青人喜歡讀比較刺激一點底書,但他卻不問那書到底對不對。我也是青年人,我覺得《新世訓》一書很容易使一個青年老大,很容易失掉天真活潑底情懷。這點對不對,我想先生能給我們一個滿意底解答。」
此所謂使青年老大,就是說,使青年失掉天真活潑底情懷。所以為討論這個問題,我們須先問什麼是天真活潑。我們說一個人天真,可以是說一個人渾沌,易於衝動,亦可以是說一個人真率純潔。我們說一個人活潑,可以是說一個人舉動隨便,容易輕舉妄動。也可以是說一個人有朝氣,有精神,自強不息。若所謂天真是渾沌的意思,若所謂活潑是舉動隨便、輕舉妄動的意思,讀了《新世訓》底人,若失掉了天真活潑,我認為這是《新世訓》的很大底成就。若所謂天真是真率純潔的意思,若所謂活潑是有朝氣、有精神、自強不息的意思,則讀了《新世訓》底人,決不會失掉天真活潑。因為真率純潔、有朝氣、有精神、自強不息,正是《新世訓》所讚美提倡底。不過它所用底話沒有什麼刺激性而已。天真活潑本是兩個好名詞。但很有許多人,誤以渾沌易於衝動為天真,誤以舉動隨便輕舉妄動為活潑。我承認渾沌、易於衝動、舉動隨便、輕舉妄動,是青年所常有底特點,但這是青年的缺陷,正是青年所應該改正底。若以為這些不是缺陷,是天真活潑,應該保持勿失,這是很危險底。《新世訓·尊理性》,正是要人破除渾沌,不為衝動所支配,教人不可舉動隨便,輕舉妄動。《新世訓》所希望人得到底,是真正底天真活潑。
就天真是真率純潔說,《新世訓》提倡「無所為而為底人生」。在《為無為》章,《新世訓》說:「一個人一生中所作底事,大概可以分為兩部分。一部分是他所願意作者,一部分是他所應該作者。合乎他的興趣者,是他所願意作者。由於他的義務者,是他所應該作者。道家講無所為而為,是就一個人所願意作底事說,儒家講無所為而為,是就一個人所應該作底事說。」所謂「無所為」,就是不計較個人的成敗禍福。一個人不計較他個人的成敗禍福,而作他所願作的事,所謂真率,莫過於此。一個人不計較他個人的成敗禍福,而作他所應該作底事,所謂純潔,莫過於此。《新世訓》讚美提倡這種人生,並且說,有這種人生底人,心境真率空闊無沾滯,所謂胸懷灑落者,即是指此種心境說。有這種生活底人,作事是一往直前,心境是空闊無沾滯,所謂天真,宜無過於此。
《新世訓·論誠敬》章中說,敬是一個人的「精神總動員」。又說:「我們現在常聽說,人必須有朝氣。所謂有朝氣底人,是提起精神奮發有為底人。若提不起精神,萎靡不振底人,謂之有暮氣。我們可以說,能敬底人,自然有朝氣。而怠惰底人,都是有暮氣。」又說:「敬對人的作事效率及成功,有與現在普通所謂奮鬥努力等,有同樣底功用。」《新世訓》所提倡底是蓬蓬勃勃作為有效率底人生,所謂活潑,宜無過於此。
總之,《新世訓》所提倡底,是真率純潔而不渾沌底人生,是有朝氣、有精神、自強不息,而不輕舉妄動底人生,是真正底天真活潑底人生。
有些人說:這種人生是不可能底。一個人所以真率純潔,就是因為他有一股渾勁,一個人所以有朝氣,有精神,就是因為他喜歡輕舉妄動。等到他的渾勁沒有的時候,他也就工於計算,一切舉動,都是有所為而為,也就失去他的天真純潔了。他若不喜輕舉妄動,他也就沒有朝氣,沒有精神了。
對於這種說法,我們說:若果順著一個人的自然發展,不加學力工夫,大概是如此底。上文所說:真率純潔而不渾沌底人生,有朝氣、有精神、自強不息,而不輕舉妄動底人生,並不是自然的禮物,而是精神的創造。這就是說,這是從學力工夫產生出來底。學力工夫也不是違反自然底,也不是矯揉人性,造作成一種樣子。學力工夫的功用,在於輔助自然的發展,補其偏而救其弊。這也就是所謂教育的功用。
不靠學力工夫,而自然有底純潔率真,是與渾沌相連帶底。不靠學力而自然有底有朝氣,有精神,是與喜歡輕舉妄動相連帶底。因其是相連帶底,所以嚴格地說,這種真率純潔,不一定是真正底真率純潔。這種自強不息,不一定是真正底自強不息。這種真率純潔及自強不息,亦是不可持久底。中國常語謂「初生之犢不畏虎」。它不畏虎,是因為它不知老虎會吃它。嚴格地說,它並不是勇敢,只是不知害怕而已。它不畏虎,是因為它不知害怕,所以到它知道害怕的時候,它也就畏虎了。它的不畏虎是不能持久底。
所以我們不能靠與渾沌有連帶底真率純潔,而要用工夫學力,造出真正底真率純潔。不能靠與喜歡輕舉妄動有關係底自強不息,而要用工夫學力,造出真正底自強不息。這是真正底,亦是可以持久底。
說到刺激性的問題,我以為凡是關於人的行為底事,我們不應該用有刺激性底話,刺動他的感情,使他有類似於衝動或盲動底行動。如果如此,那就是以別人為工具,以達到自己的一種目的。這種辦法,在政治社會方面,或者不容易完全避免,但在教育方面,這是應該完全避免,而且是可以完全避免底。
我們說,在政治社會方面,不容易完全避免,並不是說完全不能避免。有人說,民主政治的根本精神,就是把人當成人,不把人當成工具。在行民主政治底國家裡,我們不能說,沒有人靠刺激人的感情,以求政治上底成功。但與納粹法西斯國家比較起來,情形是有不同。我們只須把羅斯福、邱吉爾的演說詞,與希特勒的演說詞比較觀之,便可見其不同。希特勒的演說詞,大概含有刺激性底話最多。據說,他演說的時候,也是亂走亂跳,大叫大哭。羅斯福、邱吉爾的講演,大部分是報告事實,固然也不能說完全沒有刺激性底話,但與希特勒的演說,是有性質上底不同。這也可以說是小節,但於這小節上,反映出民主政治與納粹法西斯政治的一個根本底差異。
民主底教育,是要教育出來獨立自主底人。每一個人遇事都有他自己的判斷。他不為別人的工具,也不以別人為工具。他遇事只管對不對,不管刺激不刺激。這是教育的理想,也是所謂學力工夫的功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