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渡集 · 論感情 (三十三年四月)

馮友蘭 《南渡集》
近來我在聯大教一年級學生讀《新世訓》、《新原人》。我的教授法是教學生先看書,然後提出問題,大家討論。恰好三月二十一日《中央日報》載有李文湘先生《三本好書與三個問題》一文,承他將《新世訓》列為三本好書之一。我很感謝,他提出三個問題,現在順便略加討論。 關於第一問題,李先生說:「筆者以為感情並不是一種衝動或一股氣,而是同情心,亦即儒家所謂仁,西方聖哲所謂愛。」這個問題,不過表示李先生與我用字不同。李先生叫仁愛為感情,我叫仁愛為道德。我在《新世訓·尊理性》章中,所批評底是普通所謂「感情用事」。普通所謂「感情用事」,我想李先生也是不贊成底。仁愛也是我所非常重視底,這裡並沒有問題。 或者可以問:你既然重視仁愛,為什麼在《新世訓》中不講?我的回答是:《新世訓》並不是講道德底書。一個人若所寫底書,不止一本,所討論底問題,又不止一種,他只能將討論各種問題底話,分寫在不同底書中。《新理學》論道德章及《新原人》論道德境界章,對於仁愛均已有討論。 《新世訓》並不是講道德底書。李先生說:「非道德底生活方法,在全書(《新世訓》)中所占底分量並不多。」其實照我的看法,《新世訓》中所講底,大部分都是非道德底生活方法。也許道德二字,各人的用法不同,但若將《新世訓》所講,與《新理學》論道德章及《新原人》論道德境界章所講,作一比較,便可知我上所說底意思了。 關於第二問題,李先生說:「馮先生進一步又說:『對於宇宙,及其間底事物,有完全底了解者,即可完全無情。其所以完全無情者,並不是冥頑不靈,如所謂槁木死灰,如土塊然,而是其情為其了解所化,即所謂以理化情也。』字裡行間,認為無情是做人的最高標準。」桂林出版底《文化雜誌》,載有胡繩先生《評〈新世訓〉》一文,也有相同底批評。胡先生也引此一段,認為「實在是很可驚異底」。胡先生又說:「馮先生對於聖人的解釋,本來是說:『人照著人所應該去作即是聖人。聖人是人之至也。』這可說是人文主義底聖人觀,其實是比道家所論合理得多。但是馮先生為什麼不能堅持人文主義的精神,一轉而對於道家所理想的聖人,心嚮往之呢?」 看見這些批評,我不免對於我自己的寫文章的技術,發生疑惑。不然,何以竟使人對於我所引敘以備批評底說法,當成我自己的說法?在《新世訓·調情理》章中,我的主張是「有情而不為情所累」,不是「無情」。本章中前一段敘述「以理化情」、「太上忘情」之說,是敘述道家的說法。此一段所說聖人,都標明是道家的聖人。於敘述以後,又總括一句,「以上說道家關於這方面的學說」(一三三頁),此一句即表示以上所說,只是道家的說法。緊跟著就提出批評說:「在這學說中,有些意思,是人人都可以實行底。不過關於聖人完全無情一點,尚有三問題。第一問題是聖人的完全無情,是不是好底?此所謂好,即是可欲的意思」(一三三頁),「第二問題是,完全無情,在事實上是否可能」(一三五頁),於討論此問題之後,即說,「宋明道學家都主張,聖人有情」而不為情所累之說。此說有道家所說以理化情的好處,但沒有上述二問題的困難(一三六頁)。這明明說「有情而不為情所累」之說比「以理化情」之說好。明明表示我贊成「有情而不為情所累」之說。 胡繩先生說:「馮先生也不能不覺得完全採取道家以理化情之說,是不可能底,於是他退一步採取了宋明道學家之有情而不為情所累之說。」為什麼是退一步呢?我明明說「有情而不為情所累」之說,有「以理化情」之說的好處,但沒有以理化情之說的困難,明明是進一步,為什麼說是退一步? 我的主張是「有情而無我」。我的主張是:一個人若沒有無益底感情,可少受許多累,多作許多事。胡先生說:「(馮先生)所謂無益底感情,其所舉生活中底實例,也只有提到對警報的懼怕,而這只是一種最瑣碎,無意義底感情罷了。——懼怕本來就是最低級底自然性底感情。但是為什麼不能舉象『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孤臣危涕,孽子墮心』,那樣的博大深厚底感情呢」?「懼怕本來就是低級底自然性底感情」,這是可以說底。也可說它是「最瑣碎無意義底感情」,但是受其累底人,實在不算少數。我們有個方法,叫人能免此累,豈不亦好?至於,先天下而憂樂的感情,正是,「有情而無我」。若其有我,他一定是先天下之樂而樂,後天下之憂而憂。 有情無我,與有情有我的分別,就是一個公私之分。公私之分,就是從前儒家所謂義利之辨。有許多人以為儒家不注重利,就是不注重任何生產事業。這是完全錯底。此所謂利,是指個人的私利,不是社會的公利。個人的私利,是與義衝突底。社會的公利,則不但不與義衝突,而且就是義的內容。有情有我,是為個人而有底喜怒哀樂,是有私底。有情無我,是為國家社會,為正誼,為人道,而有底喜怒哀樂,是為公底。前者普通謂之為情,後者普通謂之忠愛或義憤。這中間是有分別底。你可不贊成這種稱謂,但我們只須注意於這種分別,不必在用字上起爭執。 有許多爭執,都是文字底,這實在是沒有什麼意思底。曾見《思想與時代》期刊中,載有陳伯莊先生一信,其中說:我所謂天地境界,不是天地境界,應稱為舞雩境界。其實這有什麼關係?只要承認有這種境界,便是與我同意,至於用什麼名字,是無關宏旨底。 又如我近來講演,常說盡倫盡職,有些人說我只教人安分守己。其實盡倫盡職的意思,就是所謂「每個人都應該站在他的崗位上作他所應該作底事」。意思只是一個意思,不過說法不同。 關於李先生的第三問題,李先生以為談修養也要有充分感情。他的意思大概是說:說話要帶感情,寫文章要帶感情。我以為帶是總要帶底,但要看怎麼帶法。有些人演說,亂蹦亂跳,拍桌打椅,固然是帶感情,有些人演說,不慌不忙,按部就班,亦未必就不帶感情。前者適宜於鼓動人,後者適宜於說服人。前者所引起底感情,強烈而未必不暫。後者所引底感情,微細而未必不永。前者是如菸酒咖啡,後者是如菽粟布帛。我們若拿《論語》、《孟子》二書比較,便可知此二者的不同。若使作宣傳鼓動的工作,孔子一定不及孟子。若論意味深長,《論語》則在《孟子》之上。不過《孟子》的文章所帶底感情,一讀即可感覺到,而《論語》所帶底感情,則不是一讀即可感覺到底。我所願則學《論語》。若我的書,不能給讀者留下什麼印象,對人發生什麼力量,其原因不是讀者未曾細讀,就是我的企圖失敗。究竟如何,這就不是我所能知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