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渡集 · 中國哲學中所說精神動員 (三十三年三月)

馮友蘭 《南渡集》
人有時用不同底名詞,指同一觀念,有時用同一名詞,指不同底觀念。例如從前底人講忠孝,現在底人亦講忠孝。專在名詞上看,古今人都講忠孝,但今人所謂忠孝,與古人所謂忠孝不同。古人所謂忠孝,是忠於君,孝於親。今人所謂忠孝,是忠於國家,孝於民族。有些人以為忠於君,孝於親,只是忠於為君底個人,及孝於為親底個人,這當然是皮相之談。但忠於君及孝於親,與忠於國家及孝於民族,畢竟不同。雖不同,但專在名詞上看,卻沒有什麼不同。 又例如從前底人說義,現在底人好說正誼,專在名詞上看,義與正誼是不同底。但這兩個不同底名詞所談底,實在是一個觀念。我們若分析所謂義的內容,與所謂正誼的內容,就可以看出來。在內涵上,這兩個名詞,並沒有什麼不同。今人所謂違反正誼底事,就是古人所謂不義底事。今人所謂合乎正誼底事,就是古人所謂合乎義底事。例如今人所謂為正誼而戰底戰爭,就是古人所謂義戰。 我們現在講究精神動員,其實從前底人也講究精神動員,不過所用底名辭不同。今人所謂精神動員,古人稱之謂敬。宋明道學家常講主敬。有些人看見這兩個字,就覺得迂腐可厭,以為所謂主敬底人,不過是坐則危然端坐,走則邁四方步,終日拉長了臉而已。其實道學家所謂主敬,何嘗是如此簡單,亦何嘗是如此呆板? 我們試看道學家對於敬底標準講法,朱子《大學或問》說:「蓋吾聞敬之一字,聖學所以成始而成終者也。」「所謂敬者,又若何而用力耶?曰:程子於此,嘗以主一無適言之矣,嘗以整齊嚴肅言之矣。至其門人謝氏之說,則又有所謂常惺惺者焉。尹氏之說,則又有所謂其心收斂,不容一物者焉。觀是數說,足以見其用力之方矣。」此段所說,對於敬底講法有四:一是主一無適,二是整齊嚴肅,三是常惺惺,四是心收斂不容一物。 怎麼是主一無適?朱子解釋說:「主一隻是心專一,不以他念亂之,無適只是不走作。」又說:「了這一事,又做一事。今人一事未了,又要做一事。心下千頭萬緒。」又說:「主一是敬字註腳,要之事無大小,常令自家精神思慮全在此。」又說:「且如這事,當治不治,當為不為,便不主一了。」又說:「若動時收斂心神,在一事上不胡思亂想,便是主一。」這是對於敬底一個講法。這個講法,實則已包括了第三第四的講法。常惺惺,就是用道學家所謂「喚醒此心」。「喚醒此心」,就是我們現在所謂提起精神,振作精神,集中注意,也就是「令自家精神思慮全在此」。「其心收斂,不容一物」,朱子解釋說,「心主這一事,不為他事擾亂,便是不容一物也」,其心收斂,就是「主一」,不容一物,是不容他事擾亂,就是「無適」。 照此解釋,一個主敬底人作一件事,「硬是要」專心致意,作這一件事,將它作到最好底地步。作這一件事的時候,「令自家精神思慮全在此」。這就是所謂主。作這一件事的時候,精神思慮既全在此,當然不會胡思亂想,不會「其心以為鴻鵠將至,思援弓繳而射之」。這就是「無適」。能如此作事,就是《論語》所謂「執事敬」。也就是所謂敬事。 整齊嚴肅是敬事的表現。陳淳說:「整齊嚴肅敬之容」。容就是表現於外者。我們到一個人家,我們看見他房內的桌椅,都是歪三倒四。桌上地上,灰塵堆積。我們可以知道這家人沒有敬事底人,這家大概不是個興旺之家。我們到一個辦公室里,我們看見辦公室里的人,不是談天,就是看報。問他要一件公事,他東抓西搓,半天拿不出來。我們可以知道這辦公室里,沒有敬事底人。他們辦公,即使不致誤事,也決不會有高底效率。 近來社會上常有些人說:人必需有朝氣,必需認真辦事,作事必須有效率。其實這些都可以敬包括之。能主敬底人,是「精神思慮常在此」,自然有朝氣,他辦事自然能敬事。能做事自然認真去辦,自然有最高底效率。辦事敷衍麻胡,就是不敬。辦事推託拖延,也是不敬。 在《新世訓》中,我說:敬是人的精神方面的勤,勤的反面是怠,敬的反面亦是怠。勤的反面是惰,敬的反面亦是惰。勤的反面是安逸,敬的反面亦是安逸。古人說「無逸」。無逸可以是勤,亦可以是敬。人作了一事,又作一事,不作不必需底休息,此是普通所謂勤,人於作某事時,提起全副精神,專作某事,此即所謂「執事敬」。於無事時,亦提起全副精神,如準備作事然,此即道學家所謂居敬。 由此說來,可見所謂專門繃臉,邁四方步底人,並不能算是主敬。主敬並不是於作事外,另外找一個敬而主之。要另外找一個敬而主之,以做道學,學聖人為專門職業,這是宋明道學的流弊。朱子說:「今人將敬來別做一事,所以有厭倦,為思慮引去。敬是自家本心常惺惺便是,又豈可指擎跽曲拳塊然在此,而後可以為敬。」又說:「敬卻不是將來做一個事。今人多先安一個敬字在這裡,如何做得。敬只是提起這心,不教放散。」有些末流的學道學底人,大概是另外找一個敬而主之,專以主敬為職業。主敬之所以為人所不了解,而被視為迂腐可厭,這些人不能辭其咎。 從前底人又常說戒慎恐懼。戒慎恐懼,並不是提心弔膽,擔驚受怕的意思。戒慎恐懼就是提起精神,集中注意,心不放逸,「令自家精神思慮盡在此」的意思,也就是敬的意思。 宋明道學家常以誠敬並稱。他們常說居敬存誠。誠是敬的根本,誠是真誠的意思。一個人對於一件事,有真誠,他當然能專心致志,聚精會神於那一件事上。所以如對一事有誠,即對於一事自然能敬。譬如一個母親,看她自己的孩子,很少使孩子摔倒或發生別底意外。但一個奶媽看孩子,則不能全然如此。因一個母親,對於她自己的孩子,有真愛。有真愛自然能聚精會神,專心注意於看她的孩子。所謂「心誠求之,雖不中,不遠矣」。她有真愛是誠,能聚精會神,專心注意去作是敬。有誠自然能敬。但一個奶媽,不必對於別人的孩子有真愛,無真愛,她就未必能聚精會神,專心注意於看孩子。 一個人要想真地聚精會神專心注意於作一事,必須對於此一事有真底興趣。你要想叫一個公務員敬他的事,必須先叫他對於他所作底有真底興趣,必須叫他對於國家有真底愛慕。然後他可以真敬,可以真精神動員。 現在人常說奮鬥努力,這些名詞都是從前所沒有底。但這並不證明中國以前底人都不奮鬥,都不努力。中國以前底人對於怠惰、苟且偷安、暮氣等,都用一個敬字抵當克服。敬對於人的作事效率及成功,與所謂奮鬥努力,有相同底功用。 以上所說,只是道學家在下學方面所謂主敬的意思。還有在上達方面的意思,與本題無關,不必多說了。或可以說現在所謂精神總動員,是注重在社會方面,而道學家所謂敬是注重在個人方面,有這一點不同。不過社會的精神總動員,總是要從個人的精神總動員作起,這也是不容懷疑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