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渡集 · 教育與政治 （三十三年二月）

說到教育與政治的分別，我們須先分別人的應該是什麼，及人的是什麼。就人的應該是什麼說，人應該不自私，但就人的是什麼說，人都是自私底。就人的應該是什麼說，人應該犧牲他自己的利益，以求公眾的利益；但就人的是什麼說，每個人都是為他自己的利益。 人於其是什麼之外還能知有個應該是什麼，這是人之所以為「萬物之靈」，高於別底動物之處。別底動物是什麼就是什麼，對於別底動物，沒有一個應該是什麼。即令有之，它也不能知之。 不過人雖都能知有一個應該是什麼，但不是都知，更不是都能照著「應該是什麼」去作。大多數底人也都只是「是什麼就是什麼」，我說這話並沒有玩世罵人的意思，我只是報告一件極為明顯底事實。 真正底教育的目的，是在於使人知人的應該是什麼，並且使人照著「應該是什麼」去作，但教育並不能對於任何人都有相同底功效，雖真正底教育也是如此，況且並不是任何人，都受過真正底教育。所以在社會中，大多數人總只是「是什麼就是什麼」。政治是關於大多數人底事，所以政治上底措施，都需以人的是什麼為出發點。「滿街都是聖人」，一個教育家可以如此希望，但是一個政治家決不可以此為其政治底措施的前提。一個教育家可以對於人的為善的能力有高底希望，但一個政治家不可對於人的為善的能力有高底估計。 改正這種情形，並不是沒有辦法。例如美英國家徵收商人的利得稅，可以至百分之九十五以上。商人的過分利得不過是替國家盡了些收錢的義務。商人本來都是圖利底。你要想不叫他圖利，最好底辦法，不是叫他激發天良，而是叫他無利可圖。 如此一類底措施，都是著眼在人的是什麼。如此著眼，並無損於人類的尊嚴。因為承認大多數人不是聖賢，並無損於人類的尊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