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渡集 · 論信仰 (三十一年十一月)

馮友蘭 《南渡集》
最近接到一位朋友的信,上面說:「現在有一個從你的著作中還沒有找到解答底問題,請你解答。在你的著作中,都是由理智的立場立論底。你沒有談過信仰(或是信心),譬如抗戰必勝的信心。這信心表現著力量,是不是也合理呢?蔡元培先生《理信與迷信》一文,主張合理底方信,很嫌籠統。最近從幾篇文章中,知道科學是有限制底。萬象森然底理,是沒有人可以全知底,未來事件的偶然,是沒有人可以完全把握底,理智在這裡只憑科學,得不到一切事底結論。所以抗戰必勝,根據科學,不可以證明。但是人可以憑信心把握未來底偶然,用信心補足成功條件。信心之為力量,也是常識上可知道底事,所以依據理智超越理智底信心,是有他的價值底。所以死守科學的結果是不信。違反理智底信心是迷信,只有不反理智而超越理智底信心,才算是理信。」 以上是這位朋友所提出底問題,關於這個問題,我也稍為討論過一點,在《新理學》第九章第五節里,我說:「過去底事物是嘗然,嘗然不可變;將來底事物是或然,或然不可測。所謂不可測者,即不能預知或預定其是如何也。具體底個體底事物之成為若彼或若此,其中皆有偶然之成分。所以關於具體個體底事物之命題,皆不能是必然命題。事物一成既往,則一定而不可變。但將來之事物,則可如此,亦可如彼,其果將如此或將如彼,不能有理論以證明其必然。我們皆信明天有太陽,明天不是地球末日,但不能有理論以證明其必然地是如此,所以將來底事物是或然,或然者不可測。」在這裡我提到「我們相信」,我以為信心的應用,應該只限於這一方面。 未來底個體底事物,將是如何如何,我們不能完全預知。這並不是由於科學的知識的限制。也不由於沒有人對於萬象森然底理沒有全知。假定科學進步到完全底進步,假定有人對於萬象森然底理全知,未來底個體底事物的如何如何,仍是不可測。因為理是類的理,科學中底理論,也都是關於類底理論。我們就是有理論可以證明「凡人皆有死」,我們還不能預先知道張三將來怎樣死,或什麼時候死。 將來底事不可完全預知,但我們現在的行動,卻須假定將來是如何如何。例如我們不能完全確定明天是不是地球末日,但我們的現在底行動,須假定明日不是地球末日。若有懷疑論者,問我們有什麼理由,假定明天不是地球末日,我們不能舉出完全底理由。所以對於明天不是地球末日,我們一部分是靠信。諸如此類底信,我們需要底很多。例如拿起饅頭來,我相信吃了不會中毒。見了朋友,我相信他不會拿刀殺我。我們日常生活中,靠這種信的地方很多。若沒有這種信,我們簡直不能生活。 不過這種信,我們稱之為合理底信,因為這種信仍是以理智為根據底。假使有人相信明天是地球末日,他今天就準備等死;他相信饅頭內有毒,他不敢吃;他相信每人都要殺他,他不敢見人。我們要想用理論完全證明他的信是錯誤底,是很不容易底,不過他的信我們說是不合理底信,有這種信底人,我們稱他為瘋子。我們所以如此說,因為我們雖不能用理論完全證明明天不是末日,也不能完全證明明天是地球末日,但我們可以用理論證明,明天不是地球末日的可能性,比明天是地球末日的可能性,大得多。所以我們說,信明天不是地球末日是合理底,信明天是地球末日是不合理底。我們可以說,明天不是地球末日,是超越理論的證明,但不能說是超越理智。信必是超越理論的證明,因為如果是理論可以證明底,那就不叫信了。但合理底信不超越理智,因為他是以理智為根據底。合理的信的所信,必是可能底。我們決定什麼是可能,什麼是不可能,是以科學為根據底,我們的所信的可能性愈大,則我們的信即愈為合理。 近來看見有一篇小說,說一個人聽牧師說,人相信什麼,就能什麼。這個人就想,我相信我能飛,他這麼一信,他果然就飛入天空,好象一隻小鳥。這小說,大概是挖苦說信仰就是力量底人。我們不能說信仰不能發生力量。威廉·詹姆士常說:比如兩個人跳一個溝。一個人相信他能跳過,他一跳果然跳過;一個人不相信他能跳過,遲疑瞻顧,一跳果然就掉在溝里了。這可以說是信仰發生力量。但是合理底信,所發生底力量,才有成功的可能,不合理底信,雖也可以發生力量,但是這種力量,不會使我們成功。譬如一個人相信他能跳過太平洋到美國,如果他真信,他也許真跳,但是他如果跳,他必落在水中。這是無可疑底。 所謂抗戰必勝者,嚴格地說,應該是說「若果如何如何,抗戰可以勝。」這個若何若何,也是要以理智為根據底。若不以理智以為根據,則或如庚子年的義和團。他們相信符咒可以擋著槍炮,這個信仰,雖也發生力量,但是這個力量,成事不足壞事有餘。 至於有些人以為,我們既相信抗戰必勝,那大概一定是勝底了,於是,在那裡專等勝利的果實掉在他嘴裡,或甚至於作妨礙抗戰底事,以為,抗戰既然必勝,我就妨礙它也是無關重要底。這不是說笑話,我們現在大部分人所作底事,都是這一類底,他們並不了解抗戰可以勝的條件,而只信抗戰必勝,那就是不合理底信,不合理底信就會有這種惡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