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渡集 · 樂觀與戒懼 (三十一年六月)

馮友蘭 《南渡集》
我們對日抗戰,到下月七日,已經整整五年。起初世界上底人不一定都了解,這是歷史上一件非常偉大底事。即我們本國底人亦不見得都有這種了解。但自歐洲戰爭發生以來,我們眼見,有許多國家,都不抵抗而亡國。還有號稱第一等底強國,抵抗不數十日而即土崩瓦解。於是世界上底人,以及我們自己,才都了解我們的數年血戰,確非易事。「不怕不識貨,只怕貨比貨。」世界上識貨底人,是很少底。但於貨比貨之後,雖不識貨底人,亦可以看出貨的高下。 不過還有些人,以為中國之所以能持久抗戰,並不是由於中國的能力大,而是由於日本的能力小。有許多軍事觀察家,總以為日本陸軍,並沒有與真正現代化底軍隊打過仗,所以對於它的真正力量,總是懷疑。但自太平洋戰事發生以後,日本在南洋的進展打破了他們這種懷疑。在英美在南洋失敗的時候,我們又有長沙會戰的大捷。於是世界上底人,才都了解我們的數年的抗戰,實是難能可貴。 他們對於中國的力量,才有真正底認識,就是我們對於我們自己的力量,亦才有真正底認識。 別人對於我們底認識,並不算是特別重要。只要我們真有力量,別人遲早總會認識底。特別重要底是,我們對於我們自己底認識。中國與西洋接觸,近百年來,國人始則妄自尊大,繼則妄自菲薄。四年多底抗戰。我們對於我們自己的力量,有真正底認識。清末民初以來,妄自菲薄底殖民地人的心理,才算逐漸廓清。民族自尊心及自信心,才算逐漸恢復。這是這次抗戰的最大底收穫。 但是人往往如醉漢,「扶得東來又倒西」,人必需有自尊心及自信心,但不可有自滿心。自尊自信與自滿,頗相似而實不同。不自暴不自棄,相信「彼人也,余亦人也,有為者亦若是」,這是自尊心。不自暴自棄,相信「有志竟成」,這是自信心。未成而自以為已成,成一成而卻不求再成,這是自滿心。有自信心是成功的必要條件。有自滿心是失敗的充足條件。這就是說,有自信心底人作事雖不一定能成功,但自暴自棄底人,根本不打算作什麼事,當然亦說不到成功。一個人作事失敗,雖不必由於有自滿心,但有自滿心底人,作事一定要失敗。我們經過將及五年的抗戰,恢復了民族自尊心自信心,但同時大部分底人亦不知不覺地有了自滿心。「滿招損」。這次我軍從緬甸撤退,恐怕與「滿招損」不無關係。當然我軍所以撤退,其他的原因,一定很多。不過其中底一個,恐怕就是「滿招損」。 本來這次我國出兵緬甸在中國近代歷史中,實是一件很重要底事。舊說:兵是國威。這一句話的意義,我們現在深切了解。軍隊出國,揚威於國外,是中國近來稀有底事。國人大都以此自滿,開往緬甸的軍人也都自覺他們所負的歷史底使命,也頗以此自滿。外國的報紙也都說:中國的軍隊,都是經過許多戰役,富有經驗,必能與侵略者以很大底打擊。中國的軍人亦自覺他們與日本打了將及五年,對於日本常用底戰術,知之甚熟,到緬甸足可以應付裕如。 但是世界上底事,往往有這一種情形。那就是:你如開始自以為不能應付裕如,你到後來倒可以應付裕如;你如開始自以為已能應付裕如,你到後來倒是不能應付裕如。因為你開始自以為不能應付裕如,你必謹慎小心,努力以求應付裕如,所以到後來你倒可以應付裕如。但如你開始即自以為已能應付裕如,你必不求應付裕如。你不求應付裕如,所以到後來你倒不能應付裕如了。 這是古聖先賢積許多經驗所得底真理。孔子說:「臨事而懼,好謀而成」。懼是戒慎恐懼。臨事而戒慎恐懼,則必謹慎小心,以求應付裕如,此即所謂「好謀而成」。老子說:「民之從事,常於幾成而敗之」。因為學到幾乎成功的時候,人往往自滿自驕,因自滿自驕,他即不戒慎恐懼。不戒慎恐懼,可以使他功敗垂成,前功盡棄。所以說,「行百里者半九十」。行百里者,最後十里最難走。一則是他於此時已將筋疲力盡;一則是他於此時容易自驕自滿。如西洋寓言中所說,龜兔競走,兔於將到目的地的時候,自以為大功將成,睡了一覺,以致於龜將它趕過。 中國古書中充滿了「安不忘危,存不忘亡」的遺訓,說盡了「居安思危」,「持盈保泰」的方法。有人說:中國民族之所以能持久存在,即是由於能知道這個真理。因為在這一方面,中國哲人,確是講得特別多、特別詳。我們如能記住這些遺訓,即使我們抗戰建國統統大功告成,亦還要「安不忘危」。何況現在距安尚差得很遠,如現在而即忘危,那真是其愚不可及。 有些對於時局樂觀的人,往往似乎以為勝利已定,我們不必努力,即可以回北平南京。又有些人是敗北主義者,自暴自棄,以為無論如何努力,勝利總是無望。樂觀底人,只知樂觀,而不知恐懼。只知樂觀而不知恐懼,則必不能戒慎。敗北主義者只知恐懼而沒有自信心,則其恐懼只是純粹底害怕,以致言論行動,都是「長他人的志氣,滅自己的威風」,於不知不覺中,成了敵人的第六縱隊。其實是,時局真相是:如果我們戒慎恐懼,兢兢業業,努力以求勝利,勝利是可以得到底。戒慎恐懼是我們對於前途樂觀的一個條件。惟大家都戒慎恐懼,前途才可以樂觀。並不是對於前途樂觀,即不必戒慎恐懼。亦不是因為我們恐懼,前途即不可樂觀。 現在世界大局,譬如一盤圍棋。中國的棋子,占了一大塊地方,但與外邊氣不甚通,自己的活眼,亦尚未十分做成。這一塊是必需外邊活而始能活底。不過雖是如此,我們這一塊,在未被吃以前,對於外邊,亦能發生作用。對方是先吃我們這一塊,還是先在外邊下子呢?這全看他是不是能於幾步之中就把我們這一塊吃去。如果能如此,他樂得先吃我們這一塊,以免我們這一塊對於外邊發生作用。如不能如此,他必須先在外邊下子,以免耽誤時機,我們這一塊既是靠外邊的活而始能活,不妨到以後打劫時再來解決。情形如此,我們現所須戒慎恐懼以致力者,是使對方至少於幾步之內不能吃我們這一塊。能做到這一點,前途是很可以樂觀底。因為他如不能吃我們這一塊,我們這一塊即可對於外邊發生作用,以得最後底勝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