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渡集 · 論悲觀 (三十年)

馮友蘭 《南渡集》
近來常聽見有些青年說:他們對於人生抱悲觀;他們覺得人生沒有意義。有位青年說:「人落入悲觀中後,似乎不能再從其中跳出來。」「他幾次想努力用功,振作上進,但是他又幾次覺得一切都沒有意思。讀書也沒有意思。結果他懊悔自己不該思索人生意義問題。他反去羨慕那些多動少思底同學。」很有些人想知道人生的意義是什麼,很有些人「思索人生意義問題」。在思索不得其意義的時候,很有些人即對於人生抱悲觀。 人生的意義是什麼?這個問題是不能直接答覆底。在未回答「人生的意義是什麼」這個問題之先,我們須先問:這個問題是不是成為問題? 我們問某一個字或某一句話的意義是什麼。此所謂意義,即是指對於某一個字或某一句話底解釋。例如我們不知某一個字的意義,我們查字典,在字典中可以得到某一個字的解釋。我們不知某書中某一句的意義,我們看註疏,在註疏中我們可以得到某一句話的解釋。這是所謂意義的一個意義。 我們還常問某一件事的意義是什麼。此所謂意義是指此事所可能達到底目的。例如我們問:這次中日戰爭的意義是什麼?我們可以說,這次中日戰爭的意義,就中國說,是中國民族求解放,求自由平等,就日本說,是日本民族求獨占東亞。這都是就這次中日戰爭所可能達到底目的說。我們可以說,一件事必須對於他所可達到底目的,方可說是有意義或無意義。若只就一件事的本身說,我們不能說他是有意義或無意義。一件事所可達到底目的,即是這一件事的「所為」。有些事有「所為」,有些事沒有「所為」。我們可以問:修滇緬鐵路,所為何來?可以問:修滇緬鐵路的意義是什麼?但我們不能問:有西山所為何來,不能問:有西山的意義是什麼?我們可以問中日打仗所為何來?我們還可以問:求自由平等所為何來?但如有人答:求自由平等,為底是求幸福,我們即不能問,求幸福所為何來?沒有人為打仗而打仗,所以打仗的所為或意義是可以問底。但人都是為幸福而求幸福,所以求幸福的所為或意義是不可問底。這是就所謂意義的另一意義說。每一個字每一句話都必要有意義。如沒有意義,那一個字即不成其為字,那一句即不成其為話。但並不是每一件事都要有意義。沒有意義底事亦不一定即是不值得作底事。如求幸福即可以說是沒有意義底事。但求幸福並不是不值得作底事。 於此我們必須分別「沒有意義」的兩個意義。一個人作一件事,他本想以此達到一目的,但實不能以此達到之。我們說這件事沒有意義。例如日本取「謠言攻勢」,想以謠言達到某種目的,而實則沒用。我們說這種攻勢沒有意義,這是沒有意義的一個意義。就這個意義說,沒有意義底事是不值得作底事。但有些事,並不是有所為而為者,對於這些事,我們不能問其「所為何來」?不能問其有意義或無意義。這些事亦可說是沒有意義,這是沒有意義的另一意義。就這一意義說,沒有意義底,不一定是不值得作底事。 照以上所說,我們可知:「人生的意義是什麼」,恐怕是個不成問題底問題。人生是一件事,這一件事並不是有目的底,說他不是有目的底,並不是說他是盲目底,無目的底,而是說他是無所謂有目的底或無目的底。人生中的事是有所謂有目的底或無目的底。我們可以問:結婚的目的是什麼,讀書的目的是什麼?但人生的整個,並不是人生中底事,而是自然界中底事,自然界中底事,是無所謂有目的底或無目的底,我們不能問:有人生「所為何來」,猶之我們不能問:有西山「所為何來」,所以「人生的意義是什麼」,是一個不成問題底問題,猶之「西山的意義是甚麼」,是一個不成問題底問題。 不成問題底問題,是不能有答案底。有些人問這個問題而見其不能有答案,遂以為人生是沒有意義底。又不知「沒有意義」有不同底意義。以為凡沒有意義底事都是不值得作底,遂以為人生亦是不值得生底。照我們的說法,人生誠可謂沒有意義,但其沒有意義是上所說「沒有意義」之另一意義,照此說法,人生所以是沒有意義者,因為他本身即是目的,並不是手段,人生的本身,不一定是不值得生底。 不過這一片理論,對於有一部分抱悲觀底人,恐怕不能有什麼影響。因為有一部分抱悲觀底人,並不是因為求人生的意義而不得,才抱悲觀,而是因為對於人生抱悲觀,才追問人生的意義。莊子說:「忘足,履之適也。」一個人的腳上若穿了很適合的鞋,他即不想到他的腳,他若常想到他的腳,大概他的腳總有點什麼毛病。在普通情形下,一個人既沒有死,直是生下去而已,他若常想到他的生,常想到所謂人生的意義,大概他的「生」中,總有點什麼毛病。 我們叫圖書館的人到書庫里找書,如找不到我們所要找底書,他出來說「沒有」。所謂沒有者,是沒有我們所要找底書,並不是一切書皆沒有。但我們常因我們所注意底事情沒有,而覺得,或以為,一切皆沒有。例如說到一個地方的貧乏時,我們說「十室九空」。其實一個房子中,即使只剩四壁,也不能說是空底,至少空氣總要充滿其中。一個人在他的生活中,總有些事使他失望,所謂失望者,即他本欲以此事達到某目的,而其實不能達到。本欲以此事達到某目的,而其實不能達到,此事即成為無意義。若果這個失望是很深刻底,即可覺得,或以為,人生中一切事都是無意義底,因此他即對於人生抱悲觀了。 對於這一部分人,專從理論上去破除他的悲觀,是不行底。抱悲觀底人,須對於他以往底經歷,加以反省,看是不是其中曾經有使他深刻失望底事。在他過去經歷中,使他最深刻失望底事,大概即是使他對於人生抱悲觀的原因。知道了他所以對於人生抱悲觀的原因,他的悲觀即可以減輕。人若戴了一付灰色底眼鏡,他看見什麼都是灰色底。但他若知道他是戴了灰色底眼鏡的時候,他至少可以知道,他所看見底什麼,本來不一定都是灰色底。 一個對於人生抱悲觀底人,能用這一點工夫,再知「人生的意義是什麼」是一個不成問題底問題,大概他的悲觀,總可以破除一大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