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渡集 · 論救國道德 （二十九年十月）

在抗戰的時候，一般人都覺得不拘什麼東西，都必須與救國有關，才有價值。有些人似乎以為，即道德亦必須與救國有關，才有價值，或才有特別底價值，於是有人討論，什麼是救國道德。好象是我們可於道德中，特別提出一部分，說這是救國道德，說這是現在我們所應該特別提倡底道德。 這種看法，我們以為是錯誤底。這種錯誤，對於國家社會，是有害底。我們以為凡道德都是救國道德，凡道德底事，都是救國底事，凡不道德底事，都是禍國底事。 欲說明此點，我們須先說明道德的性質。一個社會組織，如欲存在，其分子必須遵守某些規律。如一個社會組織的分子，皆守此規律，則此社會組織，即是一個健全底社會組織，如皆不守此規律，則此社會組織即「土崩瓦解」，不能存在。這些規律，即是所謂道德。道德是一個社會組織的存在所必須底。 國家亦是一個社會組織。它若果要存在，組成它底分子，必須遵守上所說底規律。這就是說，一切國民，都必須守道德。所謂救國者，無非欲使國家存在，國民守道德，都是所以使國家存在，所以凡道德底事，都是救國底事。反之，凡不道德底事，都是禍國底事。 例如商人做生意，要公平交易，這是商人的道德，在表面上看，似乎是與救國無關。但商人若貪圖厚利，囤積居奇，任意提高物價，使物價高漲，則必影響到後方整個底經濟，後方的經濟一有擾亂，前方即要受到影響，這是我們現在所親身經驗到底事實。 又例如節約用費，不可亂用錢，這是個人的儉德，似乎亦與救國無關。但如大家都有錢亂用，則市面上錢多貨少，亦能影響到物價，使物價高漲。因而影響到後方整個底經濟。政府現在正提倡人民節約。可見節約也是與救國有關係底。 還有些人，作所謂公德私德的分別，這種分別，亦是不能通底。凡可稱為道德者，都是與社會有關係底。例如上所說底公平交易及節約等，照這些人的說法，似乎應該是私德了。但照上所說，我們可見其與國家底關係是重大底。凡純粹個人的事，與社會無關者，是不屬於道德的範圍的。例如一個人好喝酒，這或者不是一個好習慣，但我們不說這是不道德底事。一個人不喝酒，這或者是一個好習慣，但我們不說這是道德底事。一個人好穿紅白衣服，我們不能說他的行為是不道德底。但如於「跑警報」時，仍穿紅白衣服，不顧大家的安全，這行為就是不道德的了。這是因其與別人有關係的緣故。凡人的行為，必與別人有關係，才發生是道德底或是不道德底的問題。 說道德有公私的分別，是錯誤底。說特別有救國道德，亦是錯誤底，這種錯誤，對於國家社會是有害底。因為什麼呢？ 以為道德有公私分別底人，大都以為一個人的行為，若是屬於所謂私德方面者，大家不能或不必求全責備。我們不承認有所謂公德私德的分別，即令有之，而在實際行為中，所謂公私的分別，往往亦很難分清。有些人作了不道德底事，別人要責備他，他說：這是我的私德，與你無干。好像從前皇帝，於廢皇后、廢太子的時候，如大臣諫阻，他說：「此朕家事。」其實他的家事，就是國事，二者之間，很難有清楚底界限。 特別指出某一部分底道德，說「這是救國道德」，其害更有甚焉。因為如此，可以使一般人以為，除此以外，別底道德底事，都與救國無關，都是承平時候的事，在抗戰時候，則可以作可以不作。做官吏底，可以敷衍因循。做商人底，可以貪圖厚利，發國難財。做教員底可以不用心教書，做學生底可以不用心求學，以為這些都與救國沒有關係。其實這些事都是與救國有關係底。提倡特別有救國道德者，當然不一定特別指明，說這些事是與救國無關。但其對於所謂救國道德，特別提倡，難免予人以如此所說底錯誤底印象。這種錯誤底印象，對於國家，是有害底。 我們須知，所有底道德，都是救國底道德，所有道德底事，都是救國底事，所有不道德底事，都是禍國底事。所以我們主張不必特別提倡所謂救國道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