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渡集 · 再論中西醫藥 (三十年)
據報載,這次參政會開會,參政員諸公對於中西醫藥的問題頗有爭論。兩方面所持底理由,報上雖沒有詳載,但我們可以推測而知;因為關於這個問題底爭論,社會上常有。兩方面所持底理由,說來說去,總差不了很多。
反對中醫底人所持底主要理由是:中醫的理論是不科學底。他們所舉底這個理由,擁護中醫底人很難將其駁倒。中醫的理論是不科學底。金木水火土配心肝脾肺腎一套,固於生理學無據,即其所謂寒熱虛實風火等,其確切底意義,也令人很難捉摸。
擁護中醫底人所持底主要理由是:中醫確能治病,他們可以舉出許多實際上底例,以證明其說。反對中醫底人對於這些實際上底例,大概都持懷疑態度。他們以為有些病本來是要自愈底;或有些中醫恰好碰著本將自愈底病,因此「貪天之功,以為己力」,而擁護中醫者又從而故神其辭,其實是不足為憑底。假使我們不是先有偏見,我們可以說:擁護中醫底人故神其辭的時候固亦有之,但說中醫完全不能治病,則亦不足以服擁護中醫者之心。在舊日,中國醫藥勢力遍及於東亞。現在西醫行了幾十年,而即在大都會裡,中醫中藥還是到處皆是;至於鄉間,更不必說。這不能說不是因為中醫治病能有實際底效驗使然。若說請中醫吃中藥,完全是由於迷信,則迷信底人,未免太多。
這兩方面的理論並不是針鋒相對底。這一方面說中醫的理論是不科學底。那一方面並不一定要說中醫的理論必合乎科學。那一方面只舉許多實例,證明中醫確能治病。這一方面雖可以懷疑這些實例,但只懷疑這些實例不足以服那一方面人的心,制那一方面人的口。於是乎各執一詞,鬧到參政會裡,還不過是一番爭嘲。
關於這些爭論,我們應將藥與醫分別來看。中醫的理論確是不科學底,但不能因此即說中國藥沒有效驗。如有人真以為中國藥沒有效驗,可以請他吃一兩大黃,看他是不是下瀉。至少一部分中國藥是有效驗底,吃下去能在人身體內起一種作用。這是事實。中藥既有效驗,則能用中藥底中醫,如其用藥對症,當然可以治病。由此方面看則反對中醫與擁護中醫底人所持的辯論,都有一部分底真理。兩方面所有底真理,可以兩個命題來示之。一個命題是,中醫的理論不科學。另一個命題是,至少一部分中藥有效驗。這兩個都是真命題,亦是並無衝突底命題。
如果兩方面的主張都只限於此兩命題,則兩方面本來沒有爭辯的必要。因為此兩命題本來是不衝突底。不過人的思想,都不是這樣清楚。反對中醫底人以為中醫的理論既是不科學底,則中藥必定無效。如其間或有效,亦只能認為偶然。擁護中醫底人以為中藥既有效,則中醫的理論必定是不錯底。如其不合科學,則恐是科學有毛病。他們如此牽扯,所以就不能不辯論;而兩方面的辯論都有一部分底真理,所以兩方面都不能使對方心服。
反對中醫底人可以問:為什麼中醫的理論是不科學底,而中藥卻能有效呢?擁護中醫底人可以問:為什麼中藥有效,而中醫的理論卻是不科學底呢?
要知道人們對於中藥底知識,並不是從中醫底理論得來底。人們並不是先有了中醫的理論,然後照著那個理論去找中藥,而是先有對於中藥底知識,然後加上中醫的一套理論,作為對於中藥底知識底解釋。解釋可以錯,但對於一個知識底解釋雖錯,並不因此而這個知識底本身亦錯。
知識起源於經驗,所以第一步底知識都是經驗底知識。人積了許多經驗而知有某現象後,常繼有某現象。這是一個知識。這種知識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者。人知某現象後,常繼有某現象,而不知其所以如是。嚴格地說,不知其所以如是,即不敢斷定其必如是。因為經驗只能追溯既往,不能保證將來。
所以經驗底知識是不完全底知識。人對於已知其然者,必設法與以解釋。對於已知其然者,如有解釋,人即以為以前只知其如是者,現在又可知其必如是。不過這些解釋可以不是真底解釋。不是真底解釋實不能算是解釋。雖不能算是解釋,但以為這是真底解釋底人還以為這是解釋。例如人吃了大黃即下瀉,這是人憑經驗而知底。這原只是經驗的知識。中醫的理論,用金木水火土,寒熱虛實一套,與以解釋。中醫以為有此解釋,他們即可以說,人吃了大黃必要下瀉。又例如中醫亦知其所謂瘟疫是傳染底,花柳病是傳染底。這原亦是憑經驗而知底。但為什麼能傳染?中醫說:有「四時不正之氣」,有「男女淫穢之氣」,人受了這些氣,即可有病。這亦是一種解釋;不過這些解釋不是真底解釋,所以實不能算是解釋。
不過一個經驗底知識,雖未得真底解釋,其本身並不因此而不是知識。我們不能因為不信中醫理論的金木水火土,寒熱虛實一套,而即否認吃大黃能使人下瀉。我們不能因為不信有所謂「四時不正之氣」或「男女淫穢之氣」,而即不信某些病能傳染。照演繹邏輯的說法,一個斷案如是假底,其前提亦必是假底;但其前提如是假底,斷案不一定是假底。
因此,我們不能因為中醫的理論是不科學底,而即斷定中藥沒有效驗,亦不能因為中藥有效驗,而即以為中醫底理論亦必是不錯底。中醫底理論不科學,中藥有效驗,可以同是真底。不過說中藥有效驗,並不涵蘊說西藥沒有效驗;說中醫底理論是不科學底,並不涵蘊說西醫的理論以前也沒有錯誤,現在也必無錯誤。
中醫與西醫的分別是古今的分別。西醫的理論,從前也有不科學底部分,其是科學底是近來底事。但中藥與西藥的分別,則至少有一部分不是古今的分別,而是中外的分別。一地域可以有些特產底金石草木。每一個地域的人,對於他的地域範圍內所有底金石草木,可有較多底知識。所以有些金石草木有能治病底功用,別地域底人不知,而本地域底人能知之。這些金石草木,或別地域無有而本地域有之,所以各地域往往有些特產底藥。例如雲南的白藥與三七等。這些雖是雲南的特產底藥,但卻並非只能治雲南人的病,不能治外省人的病。拿中藥與西藥比,其中亦有些中國特產底藥,為西洋人所不知底。但這些藥亦並非只能治中國人的病,不能治外國人的病。所以中藥固應該稱為中藥,而中醫則應該稱為舊醫。我們應該研究中藥,但不必研究舊醫。此所謂不必研究舊醫,是說不必研究舊醫的理論。若舊醫的經驗底知識,則仍需研究,不然,我們何以知中藥中某藥能治某病,而加以研究?
或可問:既然西藥有效驗,則即全用西藥好了,何必再研究中藥?
我們要研究中藥,有兩個理由,一是醫學底,一是經濟底。就醫學底理由說,西藥的種類雖有很多,但真正底特效藥,如九一四之於梅毒,奎寧之於瘧疾,還比較很少。很有些病,如傷寒與感冒,西藥中並無特效藥。對於這一類底病,西醫只能加以防範,使不引起別病,至於本病,則只可聽其自愈。中醫以為無病不可治,無藥不特效,這固然是不對,但我們也不能斷定其中必無特效藥。借中醫的經驗底知識為引導,研究中藥,或可以多得些西藥中尚沒有底特效藥。
就經濟底理由說,採掘及買賣中藥是許多中國人靠以穿衣吃飯底工作。研究中藥,使中藥繼續有用,可以使許多人能維持他們的生計。我們若能將本國藥材輸出,還可以增加出口,多得些外匯。
研究中藥,不應專以單味藥為限。如丸散膏丹以及舊醫常用底湯頭,都應該研究。不過這並不是容易底事。一味藥有許多原素,其中何者是與它的能治某病是相干底,何者是不相干底,是很不容易決定底。單味藥尚是如此,丸散膏丹等更是如此。不過我們若憑經驗,而知某藥能治某病,對之分析化驗,如有結果,其結果亦只說明此藥何以能治此病,使我們知其必能治此病。分析化驗的結果,可使我們對於此藥了解,並不一定能使此藥的效力增加。所以在此外匯困難西藥來源缺乏的時候,我們主張,新醫應借用舊醫的經驗,盡力認識中藥,利用中藥,不必一定等有分析化驗的結果。有一位朋友,是某著名醫學院的教授,他為另一朋友看病,教他吃牛黃解毒丸。這至少亦是西藥缺乏時候的一種救濟辦法。
研究中藥不是一件容易底事,需要政府主持,多設研究所,多養精通新醫西藥而又虛心底人,及精通舊醫中藥而又虛心底人,通力合作,假以時日,才能有成。若現有底國醫館之類,所作底都是抱殘守缺的工作。這種工作,結果必是既抱不了殘,也守不了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