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渡集 · 論中西醫藥 (二十九年八月)
北平底一位中醫,到昆明來,開一藥單子,用他在北平治病時所常用底藥,用他在北平開單子時所常用底符號,拿到昆明底藥鋪里,藥鋪里立刻可以照單配合,絲毫不發生問題。於此我們可見中國的醫學藥學,無論在什麼地方,都是一脈相傳,是一個系統。中國的醫學藥學,是中國文化的一部分。凡是中國文化所到底地方,也就是中國醫藥所到底地方。在一百年以前,東亞到處都是中國文化,也到處都是中國醫藥。
不過中國的醫學藥學,亦同中國文化的其他部分一樣,缺少現代化的一個階段。一般人常以中醫西醫、中藥西藥對比。中醫西醫的對比是錯底。因為普通所謂中醫西醫之分,其主要處不是中西之分,而是古今之異。中醫西醫,應該稱為舊醫新醫。
中藥與西藥的對比,卻不全是錯底。因為中藥與西藥的不同,並不全在古今的不同。就中藥西藥的製造提煉說,其不同可以說是古今的不同,但就其所用材料說,則其不同可以是地域的不同。因各地的出產不同,所以取以為藥底材料亦不同。這些不同,真正是中西的不同。
社會一般人對於中醫西醫、中藥西藥的能力效用,常有很大底爭論。有一部分人信仰中醫中藥,以為其治病的能力與效用,遠在西醫西藥之上。又有一部分人,認為中醫的理論,荒誕不經,照其理論講,中醫應絕對不能治病。其所治之病,如有痊癒者,乃是其病本來即可痊癒底。其痊癒與吃藥無干。對於這些爭論,我們以為應將藥與醫,分開來看。
從現代生理學的觀點看,中醫的理論,有一部分是荒誕不經底。如以五行配五藏,以五行的生克,講藥的效用等。這些理論,在現代是很難持之有故、言之成理底。中醫理論的另一部分,雖不能說是荒誕不經,但亦是很模糊底。例如所謂寒熱風火等,其確切底意義,是很難令人捉摸底。有人說:所謂涼藥者,即能治所謂「是熱」底病之藥也;所謂熱藥者,即能治所謂「是寒」底病之藥也。所謂「是熱」底病者,即涼藥所能治癒之病也。所謂「是寒」底病者,即熱藥所能治癒之病也。這是開玩笑底話,但所謂熱涼等觀念,確是很不清楚底。
但是我們不能因此即說中國藥沒有效驗。如有認真說此話底人,我們可以請他吃一兩大黃看他下瀉不下瀉。中藥,至少有一部分中國藥,是有效驗底,是能治病底,這是現在用新方法研究中藥,提煉中藥底人,所都承認底。
中醫的理論不通,而中藥卻能治病,這又是什麼緣故呢?要知道我們對於中藥底知識,並不是從中醫的理論得來底。我們並不是先有了中醫的理論,然後照著那個理論去找藥。而實是先有對於中藥底知識,然後再加上中醫的一套理論,作為對於中藥底知識底解釋。解釋可以錯。但對於一個知識底解釋雖錯,並不必因此而此一個知識底本身亦錯。
知識起源於經驗。所以第一步底知識,都是經驗底知識。人積了許多經驗,而知有某現象之後,常繼有某現象。這是一個知識。這種知識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者。人知某現象之後,常繼有某現象,而不知其所以如是。不知其所以如是,即不敢說它必如是。因為經驗只能追溯既往。而不敢保證將來。
所以經驗底知識是不完全底知識。人對於已知其然者,必求有以解釋。對於已知其然者,如有了解釋,則人即覺又已知其所以然。以前他只知其是如是者,現在他又覺可說其必如是。不過這些解釋,可以只是空想底。如只是空想底,則其解釋實不能算是解釋。
例如人吃了大黃即下瀉,這是人憑經驗而知底。這原只是經驗底知識。中醫的理論,用金木水火土五行之氣一套,與以解釋。他以為有此解釋,我們即可說,人吃了大黃必要下瀉。又如在傳染病流行底時候,中醫亦知病人可以傳染不病底人。不過他說這是由於「四時不正之氣」。這也是一種解釋。不過這種解釋都是上所謂空想底,實在不能算是解釋。
另外一種解釋是所謂科學底解釋。科學底解釋與空想底解釋不同者,即科學底解釋是以實驗為根據,而且可以實驗證實底。金木水火土五行之氣,是不能用實驗證實底。「四時不正之氣」,亦是不能用實驗證實底。但如說大黃能使人下瀉,是因其中有某種化學原質;說傳染病之所以傳染,是因病菌的傳播:這都是可用實驗證實底。所以科學底解釋,是真底解釋。
不過一個經驗底知識,雖未得到真底解釋,其本身並不因此而不是知識。我們不能因為不信中醫的金木水火土五行之氣的一套,而即否認吃大黃下瀉。我們不能因為不信有所謂「四時不正之氣」,而否認傳染病能傳染。照演繹邏輯的說法,一個斷案如是假底,其前提亦必是假底。但前提如是假底,斷案不一定是假底。
因此可知為什麼中醫的理論,雖有些是荒謬不經,而中藥仍是可以治病。當然這並不是說西藥不能治病,也不是說西醫的理論,亦自有史以來,本來都不是荒誕不經。
我們現在應當研究中藥,而不必研究舊醫。所謂不必研究舊醫者,是不必研究舊醫的理論。至於舊醫的經驗底知識,仍是要研究底,不然我們何以能知某中藥能治某病而加以研究呢?
現在研究中藥底人,其工作多是分析某中藥的化學成分,以求對於中藥有科學底知識,又將其用新法提煉,以求其製造合乎現代底藥的標準。這是當然底。不過要分析一種藥的化學成分,而確定某成分是其特效底成分,是很不容易底。在此西藥來源日漸缺乏的時候,學新醫底人應該暫根據舊醫對於中藥底經驗底知識,而儘量用中國藥。我有一個學新醫底朋友,在某醫學院任教授,另一朋友的小孩有病,請他治,他說:「可吃牛黃解毒丸,這藥就很好。」他若正式行醫,他未必肯說這話。但我們希望正式行醫底新醫,亦肯說這話。
現在各軍隊的軍醫都是學新醫底。聽說在前線,常有一種奇怪底現象。軍中有新醫,而市上只有中藥。兵士有病了,要請軍醫開單,而無處買藥。要吃市上底藥,而無人開單。這種現象,我們要設法避免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