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渡集 · 再論知行 (三十一年一月)

馮友蘭 《南渡集》
數月以前,曾寫過一篇短文《論知行》。尚有未盡之意,茲再論之。 在上篇短文里,我們說:就道德方面底知說,確是知易行難,就技術方面底知說,確是知難行易。現在我們要補充說者,即就道德方面底知說,我們亦可以說,知難行易。 所謂知有二義,一是認識,一是了解。就其認識之義說,道德方面底知,是容易有底,而道德方面底行,是不容易有底。王陽明說,人人都有知善知惡底良知。良知之知善知惡,「如惡惡臭,如好好色」,皆是當下認識,不待思慮考索。陽明此說,是不錯底。人對於價值,如有認識,都是當下認識,不待思慮考索。如有人不能當下認識,則他無論怎樣思慮考索,他終不能認識。例如人看見一幅圖畫,如果此畫是美底,而他亦認識其美,他是當下即認識。他如不當下認識,即令有美學家或藝術批評家為之百般講解,他還是不能認識此畫的美。 就這一方面說,可以說知易行難。一個人可以認識一件事的道德價值,但他未必能作此等底事。一個人可以認識一幅畫的美術價值,但他未必能作此等畫。 但就所謂知的了解之義說,則知又是不容易有底。一個人可以認識一件事的道德價值,亦可以行此等底事,但此等事為什麼是道德底,他卻未必能有了解。比如一個人可以認識一幅畫的美,亦可以作此等底畫,但此等畫為什麼是美底,他卻未必有了解。道德學及美學的用處,就在這一點。道德學可以說明一件善事為什麼是善,可使我們對於善有了解。美學可以說明一件美的東西為什麼是美,可使我們對於美有了解。對於善或美底認識,是人人都多少有底,但對於善或美底了解,則不是人人都有底。不但認識善或美底人,不必對於善或美有了解,即能行善事或創作藝術品底人,亦不必對於善或美有了解。 更有些人,雖依其良知覺得有些事辦得妥當,他亦可作他所覺得妥當底事,但他可以不知那些事即有道德底價值。比如有些人覺得有些東西看著順眼,他亦可作他所看著順眼底東西,但他可以不知那些東西即是美底東西。例如民間流行的歌曲,其音節詞意有些都是美底,不過作底人及唱底人或只覺其聽著順耳,而不知這些作品,都有美術底價值。孟子說:「由仁義行,非行仁義也。」由仁義行是依照仁義行,行仁義當然亦是依照仁義行,不過不僅只是依照仁義行。於依照仁義的時候,行者不但依照仁義行,而且對於仁義有了解,自覺其是依照仁義行。此是有覺知地依照仁義行,此謂之行仁義。若雖依照仁義行,而對於仁義並無了解,亦不自覺其是依照仁義行,則雖依照仁義行,而不能說是行仁義,只可說是由仁義行。《中庸》說:「人莫不飲食也,鮮能知味也。」是這點意思的一個很好底比喻。 由此方面說,我們亦可說,在道德方面,亦是行易知難。 不過在技術方面,知難行易,所以能知即能行。但在道德方面,雖亦可說知難行易,但卻不一定能知即能行。一個人若知一件事如何行,假如他行,他自然能行。但一個人若知一件應該行,這個應該未必即使他真正去行。 有有條件底應該,有無條件底應該。例如醫生告訴一個人說,你如果願意保持健康,你應該起居有節。這個應該是有條件底。道德上底應該是無條件底。對於有條件底應該,一個人如不顧其條件,則其應該即失其效力。一個人可以告訴醫生說,我不願意保持健康,所以我也不必起居有節。道德上底應該,雖是無條件底,但沒有強迫人以必從的力量。人的欲求是很複雜底,無論對於有條件底,或無條件底應該,他往往明知其是應該,而因有別底牽扯,不能照著應該行。所以古人說:「言之匪艱,行之惟艱。」此說與知難行易並無衝突,是可以並存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