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渡集 · 論知行 (二十九年八月)

馮友蘭 《南渡集》
知易行難,是向來一般人的說法。「言之匪艱,行之惟艱」,更是我們古聖先賢的遺訓。就事實上看,言行不相符底人,不拘在什麼時候,或什麼地方,總是多於言行相符底人。若說他不知,他何以能言?若不是知易行難,又何以能知而不能行?假使我們到南京北平,遇見偽組織中底人,若與他們私下談話,恐怕其中有百分之九十九,都承認他們的行為是罪惡底。我們不能說,他們無知,我們只能說,他們的知與行不符。他們知他們的行為是罪惡,而行不能改過來。這豈不是知易行難麼? 但三民主義中又有知難行易之說。究竟是知易行難呢?抑是知難行易呢?在許多人的心目中,成了問題。陶行知先生的名字,本來是陶知行。他或者先以為知易行難,注重在行,故取名先知而後行,後又以為知難行易,注重在知,故改名先行而後知。究竟他的意思,確是如何,我們不得而知,但他把知行二字,顛之倒之,似乎表示他對於知行底看法,先後總有不同。我們可以以此為例,以見在許多人的心目中,有這個關於知行底問題。 有許多人以為,「知易行難」與「知難行易」,這兩個命題是矛盾底。如果我們要說「知易行難」,則必須否認「知難行易」。如果我們要說「知難行易」,則必須反對「知易行難」。這種見解,我們以為是錯誤底,照我們的看法,這兩個命題都是可說底,而且都是真底。 古人說:知易行難,是就道德方面底知行說。近人說知難行易,是就技術方面底知行說。就道德方面底知行說,確是知易行難。就技術方面底知行說,確是知難行易。 王陽明說,人人有良知,能當下即分別善惡。他說:「知善知惡是良知,為善去惡是格物。」知善知惡屬知,為善去惡屬行。固然他亦說知行合一,他亦說「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但從始到成,中間很有許多工夫,這許多工夫,即是「致良知」的「致」字所表示者。人人都有良知,而卻不是人人都能致良知。這便表示知易行難了。我們雖不完全贊同陽明的良知之說,但道德上底善惡,確是人不待推論而直接能感覺到底。感覺到善則知其為善,惡則知其為惡。在這一點,聖賢與惡人,並沒有很大底區別。不過知其為善則行,知其為惡則去,卻是極不容易做得到底。此而能做得到,便已進入聖域賢關了。就這一方面說,確是知易行難。就知易說,「愚夫愚婦,可以與知」。就行難說,「雖聖人亦有所不能焉」。 但就技術方面說知行,則確是知難行易。一個匠人,可以蓋一所房子。他從經驗學來蓋房子底方法。用這方法,他能蓋房子。但如有人問他,為什麼房子要如此蓋,他卻不能答了。他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知其然所以能行,不知其所以然,所以雖行而未知。一個學過建築學底工程師則與匠人不同。他不但會蓋房子,而且知道蓋房子底方法所根據底原理。他不但知其然,而並且知其所以然。知其然者未必知其所以然。知其所以然者必知其然。人的知識,都先是經驗底,而後是科學底,人憑經驗底知識,即可以有行,但必有科學底知識,才算是有真知。不必有建築學,人即可以憑經驗蓋房子。但必有了建築學,人對於蓋房子底方法,才有真正底了解。就這一方面說,確又是知難行易。就行易說,「愚夫愚婦可以與能」。就知難說,「雖聖人亦有所不知焉」。 由此我們可知,「知易行難」,與「知難行易」,這兩個命題,各有其應用底範圍。如各守其範圍,這兩個命題,都是可以說底,而且都是真底。 在技術方面,我們應當知「知難行易」,如此我們可以不以經驗自限。對於已知其然者,還要進而知其所以然。在道德方面,我們應當知「知易行難」,如此我們可以不以空言為自足,必要使空言進而為實事。 或者說:以上所說,把知行打成兩橛。其實知行是合一底。真知必能行,知而不行,只是未知。有真知者自然能行。如此說,還是知難行易是不錯底。因為所難者是知。如有真知,則自然能行。 關於此點,我們說:在技術方面說知行,知難行易,本是我們所承認底。有真知者自然能行,亦是我們所承認底。不過若在道德方面說知行,則有真知者是否自然能行,要看所謂真知,是什麼意思。你可以說,凡真知必見於行,因為如未見於行,則其知不是真知,知而不行,只是未知。如果所謂真知,是如此底意義,則說有真知者必見之於行,正如說,有必見於行底知者必見之於行。此話固然不錯,但在實際上沒有多大底意義。照我們的看法。於此應當說,有真知者,如果順此知之自然發展,則必有行,以繼續之。譬如我感覺一種臭氣;這是知。如順此知之自然發展,則我必走開,或掩鼻;這是行。但有時因為別底關係,我不能走開或掩鼻,則我即只有知而無行了。但於此我們亦不能說,我的知非真知。 人在道德方面,對於善惡,亦嘗有所感覺,這是知。如順其此知之自然發展,則我們當然亦可為善去惡。但稍一轉念之間,因計較利害,而即不能為善去惡;這亦是常有底事情。所以古人說:初念是聖賢,轉念是禽獸。初念是人人都有底或都可有底,所以我們說知易。但誰能完全不受轉念的影響呢?一受轉念的影響,初念即能知不能行了。所以我們說行難。 近來很有些人誤解了知難行易這句話的意義,以為無論對於何事,皆是知難行易。於是作了些文章,擬了些計劃,自以為我已經知了,知難行易,行是不成問題底。但一說到行。就包涵有技術方面底「如何行」及道德方面底「應該行」。就「如何行」方面說,計劃如果真擬得好,自然於行是有很大底幫助。但就「應該行」方面說,當事者另需要一種決心,如古人所謂志者,才能把知變為行,把空言變為實事。「言之匪艱,行之惟艱」,「知易行難」。古聖先賢的遺訓,我們還是要時刻念及,以自警惕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