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渡集 · 歷史與傳統 (二十九年五月)

馮友蘭 《南渡集》
我們常說「日出」「日落」。這當然是照傳統說法底一種說法。照現在天文學的說法,太陽本無所謂出,亦無所謂落。所謂日出扶桑,沒落虞淵,完全是荒唐底神話。雖是如此,我們還可以說「日出」「日落」。我們如此說,我們當然是依照傳統底說法。我們雖依照傳統底說法,而卻並不用傳統底說法干涉天文學。因此天文學也不來干涉我們。天文學說日無所謂出,亦無所謂落。我們說日出日落。二者可以各行其是,並行不悖。 天文學不承認月中有嫦娥。但梅蘭芳還可以演嫦娥奔月。梅蘭芳的嫦娥奔月,當然也是用傳統中底故事。他雖用傳統中底故事,但卻不勒令天文學家必以為月中有嫦娥。他不干涉天文學,因此天文學也不干涉他。天文學說月中無嫦娥,梅蘭芳演嫦娥奔月,二者亦可以各行其是,並行不悖。 我們舉這兩個例,以見在各方面底所謂傳統,雖常與科學或歷史不合,但我們對於這些傳統,如有了解,則這些傳統,仍可與科學或歷史,各行其是,並行不悖。某種底判斷,必須在某種領域內,才有意義,天文學上底判斷,必須於講天文學時才用得著,才有意義。如果梅蘭芳演嫦娥奔月時,忽有一人,大斥其荒謬,則此人才真是大荒謬。因梅蘭芳演嫦娥奔月是演戲,並不是講天文學也。 關於歷史上底事情,亦常有些傳統底說法,這些傳統底說法,往往與歷史底實際不相符合。以傳統為歷史,是錯誤底。歷史家要加以改正,是應該底。但傳統雖不合乎歷史,而其本身卻亦是歷史。它本身是歷史,它即有歷史上底事實所有底地位與功用。如其不合乎歷史,我們可以指出它是不合歷史,但我們卻不能因此不承認其歷史上底地位與功用。 例如《三國演義》中所說底關公,與《三國志》中所說底關公,大不相同。《三國志》中所說底關公,不過是一個「萬人敵」底名將。此類底名將,在歷史中很多很多。但《三國演義》中所說底關公,則是一個聖人,一個神人。社會中一般人心目中底關公,是《三國演義》中底關公。我們可以說,這是傳統中底關公。傳統中底關公,與歷史上底關公,是不同底。對於關公,傳統與歷史不合。這是歷史家所應指出底。這個傳統雖與歷史不合,但歷史上卻有這個傳統。這個傳統,其歷史之長不亞於歐美現在各國的歷史。而且它在人心中的勢力,也是很大底。有人說,凡是中國人所到底地方,不必有孔子廟,但總有關公廟。這個傳統對於中國人的團結,有很大底功用。這個傳統,使關公成為所謂武德的理想的象徵。從此方面看,則說關公如何如何,本不是歷史底判斷。歷史底判斷,在此方面,實在是用不著底。 民初以來,有些歷史家,竭力證明中國民族是多元底。對於傳統底說法,以為中國人都是炎黃之後者,竭力攻擊,以為這些傳統,不但不合乎歷史底事實,而且根本應該禁絕廢止。但這些歷史家,近又感覺,外人正持中國民族是多元底之說以離間我們的內部,遂又以為中國民族是多元底之說,又應該禁絕廢止。其實,說中國民族是多元底,是依照歷史。說中國民族是一元底,是依照傳統。中國民族是多元底,是歷史上原始底事實。雖有此事實,而我們數千年來,對於精神團結,卻有很大底努力。這個努力,表現為上述底傳統。此傳統雖與歷史不合,但其本身亦是很古底歷史。這個傳統的很古底歷史,表示我們內部數千年來底精神底團結。它與歷史是各行其是,並行不悖底。 近來報上登有許多討汪精衛底電報。湖南各界通電有句:「敢痛哭上告炎黃在天之靈」云云。這一句話很有精神底力量。如有人出來說,這句話不通,因為照現在歷史家的講法,中國民族是多元底,不都是炎黃之後,而且炎帝黃帝,根本都無其人。此其荒謬,正如天文學家不准梅蘭芳演嫦娥奔月。但如有人以為,這一句話既是有精神底力量,則我們講歷史,必須說中國民族是一元底,都是炎黃之後,則其荒謬又正如梅蘭芳勒令天文學家必以為月中有嫦娥。炎黃是中國民族數千年來精神團結的理想的象徵。「痛哭上告炎黃在天之靈」一句的精神力量,來源在此,歷史底判斷,在此是用不著底。 在傳統中,岳飛亦是武聖之一。有些好翻案底歷史家說:「照我們的考據,岳飛是一專橫底軍閥。」「岳飛是軍閥」,這個歷史底評斷,究竟錯不錯,我們不論。我們只說,不管歷史上底岳飛是如何,傳統中底岳飛,亦是武德的理想底象徵。這個象徵在歷史中亦有其地位與功用。 一個人有其物質上底聯續,亦有其精神上底聯續。一個民族亦是如此。一個人若只有物質上底聯續,而無精神上底聯續,這個人雖是人而實無異於一般動物。一個民族,若是如此,亦即是野蠻民族。一個民族的精神上聯續,大半靠歷史與傳統。傳統雖可與歷史不合,但可以與歷史各行其是,並行不悖。 在舊日,關帝廟因載在祀典,而二十四史亦是欽定。沒有人說,要為關帝立廟,必須修改《三國志》,不修改《三國志》,則與關帝立廟為不通。舊日底辦法,是既為關帝立廟亦不修改《三國志》,這辦法似乎是不通,而卻是真通,似乎是不合理,而卻是最合理。 如不如此,則必有如天文家干涉梅蘭芳不准演嫦娥奔月,或梅蘭芳勒令天文家必以為月中有嫦娥等不通不合理底事發生。在現代世界中,這類底事,實在是多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