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渡集 · 理想與現實 (二十九年五月)

馮友蘭 《南渡集》
近幾個月以來,國際局勢的變化,真似乎是波譎雲詭,令人無可捉摸。研究國際問題底專家,剛寫一篇文章,說英法蘇反侵略協定一定要成功,蘇聯與德國絕無接近可能,但是在那篇文章印出來底時候,蘇聯與德國已竟訂了不侵犯條約了。又有些人剛寫了一篇文章,說蘇聯雖與德國訂了不侵犯條約,但是蘇聯的政策是「保境安民」,決不會有什麼行動。但是等到這篇文章印出來底時候,蘇聯已竟動員了四百萬大軍,浩浩蕩蕩,殺奔瓦莎而去了。 還有些人對於這些變幻莫測底局勢,起了「世道人心之感」,以為世上的人竟會如此底翻雲覆雨,絲毫不顧信義。這對於人的道德上底影響,是非常之大底。若世界上底人,都學史達林、希特勒,那就沒有人講道德了。若人人都不講道德,恐怕世界的末日,也就快到了。 又有些人以為,照現在底局勢看起來,所謂什麼主義,什麼理想,都是欺人底空談,人都是講現實底利益底。其口中講主義理想者,無非欲以羊頭賣狗肉而已。張伯倫固是偽君子,史達林、希特勒也不配為真小人。在幾個月以前,一部分人都信,希特勒的話,雖有八九不可靠,但其恨共產黨,反共產主義,大概總是真底,史達林的話,雖常是宣傳,但其恨法西斯,反國社主義,大概總是真底。但是這一部分人對於史達林、希特勒,所有底這一點底信心,現在也被打破了。 我們以為,國際的局勢,雖似乎是波譎雲詭,但也並不是完全不可捉摸底。不可捉摸之中,自有可捉摸者在,「言有宗,事有君」,我們若得其宗君,即可見,事情雖波譎雲詭,但亦是「萬變不離其宗」底。 因國際局勢的變幻,而抱「世道人心」之憂底人,更可以不必。因為國家的行動,與個人的行動,本是不可以同一標準批評底。釋迦牟尼割自己身上的肉餵鷹,是仁慈的行為,但是用印度人的血汗,維持英國人的繁榮,不但甘地反對,即釋迦復生,亦是不會同意底。有人說,「大帝英國沒有永久底朋友,亦沒有永久底仇敵,只有永久的利益」,其實無論哪一個國家,都是如此。何以故?因為國與國之間,本來是沒有法律,不講道德底,不過這並不包涵人與人之間,亦沒有法律,亦不講道德。當然我們希望,在將來更進步底世界中,國際間也有法律,也講道德。但是現在底國際局勢,並不比歷來底國際局勢,在道德方面,有什麼「江河日下」,這是可以說底。 至於說在現在底世界中,所謂什麼主義理想,都是欺人底空談,這話也是不對底。我們說,國際底局勢,雖波譎雲詭,但亦是「萬變不離其宗」底,這「宗」就是主義,就是理想。 大部分人把理想與現實,看成了對立底兩個,這是大錯底。理想並不是與現實對立底,而是現實底反映。譬如我們走路,我們的眼所看到底,總比我們的腳所走到底遠一點。即是瞎子走路,他的棍子所到之處,也要比他的腳所到之處遠一點。如我們的腳所到之處是現實,則我們的眼所見,即可說是理想。理想是我們的眼所見到,而腳尚未走到者,但雖未走到,而總是向這方向走底。若把理想用言語有系統地說出來,即是所謂主義。由這方面看,現實與理想或主義是分不開底,更不能是對立底。若說現實可以離開理想,可以與理想對立,這種理想實則不是理想,而不過是有些呆子坐在書桌前所有底幻想而已。 然則何以有些人覺得現在底世界中沒有理想呢?何以覺得理想或主義都是空談呢?我們可以說世界上非無理想也,乃無此部分人所希望有之理想也。其所以無此部分人所希望有之理想者,乃此部分人所希望有之理想,所反映之現實,一時不如別種理想所反映之現實有力也。 民族與階級的分別的存在,是兩個現實。但是人往往為其一之所蔽,而忽視其他。共產主義本來完全從階級的觀點以論一切,以為「工人無祖國」。在第三國際盛唱世界革命的時候,很有些人都忽視民族的分別。但是這個分別是現實。因其是現實,所以反映這個現實的民族主義也就不可忽視了。所以共產黨以後也講:「以共產主義為內容,以民族主義為形式」,而蘇聯向波蘭出兵,也不說是為援助無產階級的同志,而說是為援助白俄羅斯及西烏克蘭的同胞。 我們說,歷史的進步是曲線底。何以是如此呢?因為人是人,不是神,他的行為總是東倒西歪底。所謂扶到東來又倒西,不僅是醉人如此。二十年前,人的行為是倒在階級鬥爭的那方面去。現在又倒回到民族鬥爭這方面了。我們說「又倒回」,因為民族鬥爭,亦不是自今日始底,蘇聯是以「共產主義為內容,民族主義為形式」。而法西斯、國社黨(實應譯為民族社會黨)更代表了民族主義的高潮。有一部分人說,法西斯、國社黨不過是資本家保存自己的利益、反對共產黨底一種組織,其民族主義不過是一種號召而已。這話也不能說是沒有根據,不過為什麼這些資本家要用民族主義號召,而民族主義也居然能號召呢?蓋因民族的分別,本來是一現實,而民族主義本來是一種力量也。 從民族主義的觀點以看現在國際局勢,雖波譎雲詭,而卻是「萬變不離其宗底」,其宗是「本國利益第一」。這是現在每一個國家的謀國底人的理想,也是每一個國家的謀國底人的道德。你可以不贊成這種理想,不贊成這種道德,但你不能說,世界上沒有理想,沒有道德。你可以說民族主義是舊式底主義,但你不能說它不是一種主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