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渡集 · 論「天下為公」 (二十九年四月)
《禮運》「天下為公」一段確是古代的一段奇文。就思想說,它所說確是極崇高底政治社會理想。就文章說,它的文章是對偶整齊,聲調鏗鏘,表現中國言語所特有底美。經中山先生屢次稱引,這段古代奇文,又成了三民主義的經典。這段奇文,很有些人主張將其定為中華民國的國歌。現雖不是國歌,但其全段的意義,仍是任何中國人所都應該深切了解底。
黎劭西先生(錦熙)曾將此段奇文譯為白話。(國立西北師範學院印刷股印行)對於國人了解此段奇文,應有很大底幫助。「天下」二字,黎先生以為不能翻。他說:「天下不翻,因為古人是把中國當做全世界底。若翻為全國,則是站在現代國家的立場說話,古人無此觀念。若逕翻為世界,意旨雖合,語氣不符。」此所謂意旨,是說誰的意旨?若是說《禮運》此段作者的意旨,則翻譯者為什麼不照著作者的意旨翻?又何以會「語氣不符」?若說此意旨是現在講「禮運」此段底人所加入底意旨,「古人是把中國當做全世界底」,所以如把「天下」翻為「世界」,則雖與今人的意旨合,而卻與古人的「語氣不符」。但「是謂大同」一句,黎先生卻又翻為「大同底世界」,似乎又以為《禮運》此段所說,是說及全世界,而不只是說及中國。《禮運》此段,究是說及全世界或只是說及中國,此點關於此段全文的意義很大,我們不能不把它弄清楚。
有些西洋漢學家,翻譯中國古書,往往把「天下」翻為「帝國」empire。他們以為中國人古代所謂天下者,不過是指中國說,所以中國古書中所謂「天下」只能翻為「帝國」。這種見解,我們以為是錯誤底。但我們亦並不以為中國古代人不是「把中國當做全世界」。中國古代人是「把中國當做全世界」。但我們不能因此即以為,中國古代人說天下,不是說全世界。
於此我們必須將一個名詞的意義及其所指分別清楚。名詞的意義是它的內涵,其所指是它的外延。名詞的內涵是一定的,其外延於某一時亦是一定底,不過人對於它們底知識可以有時是不完全底。例如在古代人的知識中,「人」這個名詞的外延,與在今人的知識中者不同。因為古人並不知有西洋人、東洋人,其所謂人者,實際上是指亞洲大陸上底人。但在古人的知識中,「人」這個名詞的內涵,與在今人的知識中者,主要是相同底。因此我們不能說,古人說「人」,都只就亞洲大陸上底人說。孟子說:「仁,人心也;義,人路也。」我們不能說,孟子的意思是說:仁是亞洲大陸上底人的心,義是亞洲大陸上底人的路。孟子於此說人,是就任何時任何地底人說。不但對於現在世界上所有底人,孟子此話可以應用,即使火星上有人,只要他們是人,孟子此話,對於他們,仍是一樣可以應用。
中國古書中所謂「天下」的意義是什麼呢?「天下」,就是「普天之下」。《中庸》說:「是以聲名洋溢乎中國,施及蠻貊,舟車所至,人力所通,天之所復,地之所載,日月所照,霜露所墜。凡有血氣者,莫不尊親。」在這一段中,中國蠻貊,是「天下」一名詞在古代人的知識中實際所指,而日月所照數句,是說「天下」一名詞的意義。在古人的知識中,「天下」一名詞的實際所指,是有限制底。但他們所謂「天下」的意義,則不受這些限制的限制。古人所謂「天下」,在其時雖實際上是指中國,但照他們所謂「天下」的意義,則天下是可以指中國以外底任何地方,只要它是「舟車所至,人力所通,天之所復,地之所載。日月所照,霜露所墜」。
由上所說,我們雖亦以為,古人「是把中國當做全世界」,但我們仍以為,「天下為公」一句中底「天下」仍應翻為世界,而且不能不翻為世界。黎先生雖以為天下不能翻為世界,而仍要說大同世界,便是一個證明。若不把天下翻為世界,而只將其翻為「帝國」等,便是將古人的意旨隨便減少。
近人還有一個與此相反底毛病,此毛病是將古人的意旨,隨便增多。此即是所謂附會。
一個名詞或一個字,可以有新義亦可以有歧義。就本然方面說,所謂新義本來不是新義,其所以是新者,不過是就人的知識方面說。例如從前人不知水是某種原質化合成底,而現在知之。新字典中,對於水字,可多加這一條注釋。就人的知識方面說,此是水字的新義,但就本然方面說,水字本有此義,不過前人不知之耳。但如果前人不知之,則前人所用水字,即無此義。我們不能因為現在我們所用水字有此義,即以為古書中所有水字,亦皆有此義。
所謂歧義者,是一個名詞或一個字有幾個意義。這幾個意義本該用幾個名詞或字說之,但我們為方便起見還只用一個名詞或字。例如現在所謂經濟,與古人所謂經濟,海洋的洋字,與《中庸》「洋洋乎發育萬物」的洋字,意義毫不相干。實應是兩個名詞,兩個字,不過表面上既是一個名詞、一個字,這一個名詞、一個字,即有了歧義。
因為名詞或字常有新義歧義,有些人常利用這些新義歧義去隨便講古書。《中庸》說:「至誠無息。」《易傳》說:「自強不息。」有人說:這都是講修煉底話。息者,呼吸也。人修煉成功,可以不呼吸。《中庸》說:「洋洋乎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有人說:洋者,洋人也;洋洋者,東洋人、西洋人也。《中庸》這句話是預告,我們要吃東洋人、西洋人的虧。這些話似乎是開玩笑底話。但我卻親自聽見有人正顏厲色地說,而且我知道還有人心悅誠服地相信。
鬧這一類底笑話底人,並不只限於無名小卒。論清末底思想家,要以譚嗣同為最深入,最深刻。但是在他的《仁學》中,他說:《詩經》中說:「北門之楊,其葉肺肺。」植物學家說樹靠葉呼吸。做詩者已知此理,故以葉為樹的肺。康有為、廖平,也常有類此底講經底話。清末人,講學的風氣,是如此底。
現在距清末,已有三四十年。但好稱引聖經賢傳底人,對於古書中底言語及名詞,加以附會曲解者,仍然是不在少數。故於此附論及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