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渡集 · 「貧窮的哲學」 (二十九年四月)

馮友蘭 《南渡集》
有人說:中國先賢多讚美貧窮。例如孔子說:「飯蔬食飲水,曲肱而枕之,樂亦在其中矣。不義而富且貴,於我如浮雲。」又說:顏回「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賢哉回也」。孔子以後,思想家,文學家,詩人,更多有讚美貧窮者,中國一般人都受了這些人的影響,都以貧窮為可樂。因為一般人既都以貧窮為可樂,所以也就少有人去努力生產事業,開發富源了。中國的生產事業不發達,至少一部分是吃了這些先賢的虧。 中國的生產事業不發達,究竟原因何在,我們於此不論。不過我們可以斷定地說,中國的生產事業不發達,其原因並不在上所說底方面,並且,中國先賢並不讚美貧窮。 中國先賢非但並不讚美貧窮,而且亦讚美富貴。舊日商店門口底對聯,往往是:「洪範五福先言富,大學十章半理財。」《洪範》所說五福,是一曰壽,二曰富,三曰康寧,四曰攸好德,五曰考終命。《易·繫辭》說:「崇高莫大乎富貴。」孔子說:「富而可求也,雖執鞭之士,吾亦為之。」孟子說:「富與貴,是人之所欲也。」富的本身,是可欲底,這是沒有人能否認底。 富雖是可欲底,但求富並不是一件道德底事。用正當底方法求富,固然亦不是不道德底事。不是不道德底事,不一定就是道德底事。是道德底,與是不道德底,中間還有一個中立底地帶。求富雖不是道德底事,但為大眾求富,卻是最大底道德底事。例如仁是最大底道德,仁者愛人,愛人者決不希望人窮。他只希望人富。古人所謂聖君賢相,發政施仁,決不是想叫天下人都「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而是想叫天下人都能「衣帛食肉」,「養生送死無憾」。現在所有政治上,社會上底各種主義,其所以號召者,在於此,其所以有道德底根據者,亦在於此。 富的本身是可欲底,雖是可欲底,但與道德是無干底。雖與道德是無干底,而有些道德的行為,卻非藉此不能表現。譬如糖果酒肉,其本身是可欲底,但亦與道德無干。雖與道德無干,但父母以糖果與子女,其行為卻是慈;子女以酒食奉父母,其行為卻是孝。在有些情形下,孝慈非借這些東西不能表現。我們不能因為這些東西的本身沒有道德底價值,遂以與這些東西有關底行為亦皆沒有道德底價值。我們亦不能因為與這些東西有關底行為,有些有道德底價值,遂以這些東西的本身,亦有道德底價值。我們不能因為有些人常說這些東西,而遂以為他們必不注重道德底價值。我們亦不能因為有些人常講道德底價值,而遂以為他們必不注重這些東西。 然則孔子對於顏回的陋巷等,又何以談得津津有味;而其自己亦要「浮雲富貴」呢?於此我們說,陋巷等的本身是不可欲底。孔子所以稱讚顏回者,並不是,顏回「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而是顏回雖在如此底環境中,而仍「不改其樂」。其樂並不是樂陋巷等,而是別有所樂。宋儒常教人「尋孔顏樂處,所樂何事」。其所樂何事,我們於此不論。不過我們可以斷定地說,其所樂並不是「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 孔子說:「不義而富且貴,於我如浮雲。」孟子說:「富與貴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處也。」這些話所注重者是「不義」,及「不以其道得之」。求富貴雖不是不道德底事,但用不道德底方法以求富貴,卻不折不扣是不道德底事。這些事當然是不能作底。若專以求富貴為目的,而不計其求之方法是否道德底,則必至「大則弒父與君,小則吮癰舐痔」。 於此我們可知,我們先賢並不以貧窮本身為可欲而讚美之。富本身是可欲底,而且還是為有些道德底行為的實現所必需。不過富的本身是與道德無干底。而我們先賢又常注重道德底價值。所以有些人以為,先賢必不注重富。不過這以為是起於人的思想的混亂,如上文所說。 另有一問題亦起於此類底思想的混亂。在民初新文化運動的時候,有些人以為宋儒提倡「餓死事小失節事大」是不講人道。他們看見我們先賢,常講「殺身成仁,捨生取義」,以為先賢大概都是些草菅人命底劊子手,一定是視人命如兒戲底。這些人的這些以為,又是錯誤底。生是可欲底,其本身固亦與道德無干,但救人之生,卻是最大底道德。《論語》說:孔子下朝回來,見他的馬棚為火燒了。他只問「傷人乎」,「不問馬」。因為人命至重也。孟子因為齊宣王不忍殺一牛,而斷其能行仁政。因為孟子所謂仁政,是從不忍人之心,發出來底。所以說「先王有不忍人之心,斯有不忍人之政矣」。孟子說:「今人乍見孺子將入於井,皆有怵惕惻隱之心。」這就是仁之端。孟子教人把此端擴而充之,以成為仁人。宋儒對於孟子此點,特別發揮。他們萬不料後世會有人說他們不講人道。 但何以又要「殺身成仁呢」?這並不是因為殺身的事的本身有什麼好處,而是因為不能「求生害仁」。所以孔子說:「有殺身以成仁,無求生以害仁。」孟子亦說:「生吾所欲也,義亦吾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捨生而取義者也。」這話著重在「二者不可得兼」。我們不能因為先賢常說殺身捨生,而即以為他們不以為身與生的本身是可欲底。亦不能因此,即以為他們以為,殺身與捨生的本身即是可欲底。 又有些人讀《孟子》,見因為齊宣王問了一句「何以利吾國」,被孟子大加駁斥,而孟子卻又發表了許多經濟計劃,叫人能衣帛食肉,養生送死無憾,他們即說:孟子所說底不是利嗎?何以孟子只准百姓點燈,不許州官放火呢?他們不知梁惠王所謂利吾國者,是為自己求利,而孟子所講經濟計劃,是為大眾求利。利的本身是可欲底。為自己求利,可以不是不道德底事。但為大眾求利,則一定是道德底事,道德底事是義不是利。所以《大學》雖講「理財」,而仍說:「君子不以利為利,而以義為利。」以義為利,並不是不講利,而是不為自己講利,而為大眾講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