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渡集 · 蔡先生的一生與先賢道德教訓 (二十九年三月)
蔡先生去世以後,我們在報上所看到關於蔡先生底,大概都是些空泛底唁電。今日是中央規定全國追悼蔡先生之日,我願乘此機會,以學生的資格,對蔡先生的一生,作一比較切實底論斷,借作對於蔡先生底輓辭。
古人說:人有三不朽,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蔡先生在這三方面,固然都有成就,但其成就最大底,恐怕還是在立德方面。所以我們於以下,以孔孟等先賢的道德教訓為標準,專說蔡先生的一生的此方面。
死生之義,是中國先賢所常討論底一個問題。《禮記·檀弓》記子張將死之言,說:「君子曰終;小人曰死。」君子小人的分別,在當初是社會上底階級的分別。終與死的分別,在當初恐怕亦是如此。君子的死,不曰死而曰終,正如天子的死,不曰死而曰崩,諸侯的死,不曰死而曰薨。不過君子小人的分別,在自孔孟以後,只是人的道德上底等級的分別。成德達材者謂之君子。小人不一定是指壞人。對於君子說,平常底人,亦是小人,宋儒說:「終者所以成其始之辭。而死則澌盡無餘之義。」生死是就一個人的肉體方面說,始終是就一個人的事業方面說。平常底人,著重其個人的肉體的存在,所以其死是死。成德達材底人,著重其一生的事業的完成,其死是其事業之終,所以其死不曰死而曰終。楊椒山臨死,作詩云:「浩氣還太虛,丹心照千古。平生未了事,留與後人補。」此所說亦是純從事業上著想,不注意於肉體的存亡。此即宋明儒所謂「不從軀殼上起念」也。蔡先生年過古稀,一生作了許多大事。他的死,真可以說不是死而是終。
說到「君子」這個名詞,蔡先生真可以當之而無愧。君子是舊日教育所要養成底理想人格。由這一方面說,蔡先生的人格,是中國舊日底教育的最高底表現。《論語》說:「子貢曰:『夫子溫良恭儉讓。』」朱子注說:「溫,和厚也。」真德秀說:「只和之一字,不足以盡溫之義,只厚之一字,不足以盡溫之義。溫之義,必兼二字之義。和如春風和氣之和,厚如坤厚載物之厚。和,不慘暴也。厚,不刻薄也。」「良」,朱子注說:「易直也。」又說:「易有坦易之義,直如世人所謂曰直之直,無奸詐險陂底心,如所謂開口見心是也。」「恭」,朱子注說:「莊敬也。」「儉,節制也。讓,謙遜也。」真德秀說:「謙謂不矜己之善,遜謂推善及人。」凡是與蔡先生接觸過底人,都可以知道蔡先生之為人,確合乎這五個字。
因為蔡先生為人和厚易直,所以我們覺得他待人有時過於寬。尤其在他晚年的時候,我們見他替人寫書籤,作書序,任名譽董事,寫介紹信,仿佛是有求必應,而這些書、事或人,往往是不值得他這樣作底。不過儒家的君子,是這樣底。孔子說:「不逆詐,不億不信。」朱子說:「逆,未至而迎之也。億,未見而意之也。詐,謂人欺己。不信,謂人疑己。」蔡先生在這些方面,幾乎有求必應,正因他「不逆詐,不億不信」。
《論語》記:曾子有病,將死,謂門人說:「《詩》云:『戰戰兢兢,如臨深淵,如履薄冰』,而今而後,吾知免夫」。《檀弓》記曾子將死,侍立底童子忽發現曾子所用底席是大夫所用底。曾子聞之,命曾元趕快換。曾元說:「夫子之病革矣,不可以變,幸而至於旦,請敬易之。」曾子說:「爾之愛我也,不如彼。君子之愛人也以德,細人之愛人也以姑息。吾何求哉?吾得正而斃焉,斯已矣。」「舉扶而易之,反席未安而沒。」這些地方,初看似乎迂腐。但一個人的一生,如想在道德方面,完全無可非議,他是一刻不可疏忽底。在一個人未死以前,他都有有過的可能。所以曾子將死,才可以說,「而今而後,吾知免夫」。然幸而還有一個童子,指出了他的最後底過錯,於是他的一生,才如一個完全底藝術品,沒有於最後來了一個敗筆,這是曾子的幸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