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渡集 · 問題不是這們簡單 (二十九年三月)

馮友蘭 《南渡集》
《論語》上有一段:「定公問:『一言而可以興邦,有諸?』孔子對曰:『言不可以若是其幾也。人之言曰:「為君難,為臣不易」。若知為君之難也,不幾乎一言而興邦乎?』」魯定公真可以說是不善問。試想「興邦」是何等複雜底事。哪能有一句話把各方面都包括住?所以孔子說:「言不可以若是。」對於這種問題不能有確切底答覆,所以孔子說:「其幾也。」舊注說「幾,近也」。不能有確切底答覆,只可有近乎確切底答覆。於是孔子就與定公一個「幾乎」底答覆。定公不了解孔子的困難。又追問:「一言而喪邦,有諸?」這又是一個不能有確切答覆底問題。所以孔子又說,「言不可以若是」,又只得與他一個「幾乎」底答覆。 小孩子看小說,或看戲,常喜歡問:某某是好人是壞人。這種問題與魯定公所問的問題是一類底,大部分人都可以是好人,亦是壞人,看從哪方面去說。如小孩子看《三國演義》問:曹操是好人是壞人?離開歷史上底曹操說,專就小說中底曹操說,我們可以說:曹操是壞人。但小孩子看《西遊記》,問唐僧是好人是壞人,離開歷史上底玄奘專就小說中底唐僧說,這個問題就不容易答。有些小孩說唐僧是壞人,因為他常念緊箍兒咒,叫孫悟空頭痛。對於這種判斷,我們只可以說,問題不是這們簡單。 這一類問題我們時常可以碰到。例如我們常見,人互相問,你對於時局是樂觀,是悲觀?這個問題所問底,如果只是被問底人的主觀底情感,則可以有確切底答覆。因為一個人對於他自己的情感,總有「自知之明」。但這問題若問底是,被問者對於時局的預測,而這預測又須是有根據底,則這問題,不能有確切底答覆。因為此所謂樂觀或悲觀,都是對於將來說,而「將來」的一個特點,就是「不定」。況且所謂時局者,又與全世界的大局,息息相通。有些事情,與我們有利,但以後它也許引起與我們有害底事。有些事與我們有害,但它以後也許引起與我們有利底事。例如英日東京初步協定,是與我們有害底。當它初發表的時候,有許多人已以為中國的大事去矣。但照現在看起來,這個協定惟一的成就,是激動美國,使他廢除美日商約。「勸將不如激將」,如沒有英國這麼一激,美日商約的廢除,恐怕不會有這麼快。美國廢除美日商約,雖不見得即有別底行動,但這總是一種將有別底行動的表示,照這方面說,英日初步協定,對於中國又是有利底了。現在世界的形勢,真是瞬息萬變。英法正在與蘇聯談判的時候,日本正在討論加入德意同盟的時候,德蘇又簽互不侵犯條約了。「是幾時孟光接了梁鴻案?」英日法的外交家大概都要發這個問吧!「目下一言為定,早晚時價不同。」「翻手為雲,覆手為雨。」這是現在底世界的情勢。在這些情勢之下,我們哪能有充分底根據,以斷定將來是如何呢?所以「你對於時局是樂觀或悲觀」的問題,若問底是被問者對於時局前途的預測,而這預測又要有充分底根據,這問題便不能有確切底答覆。對於這一類底問題,我們只能答:「言不可以若是」。或:「問題不是這們簡單」。 所謂樂觀或悲觀,又看是對於哪一面說。有些事,對於這一方面是可以樂觀者,對於別一方面,或是可以悲觀。有人說,張伯倫所以對於希特勒不惜委曲求全者,因為他雖不願意希特勒全勝,但也不願他失敗。希特勒全勝,對於張伯倫的國不利,但希特勒敗了,對於張伯倫的階級,更是不利。這就是說,對於張伯倫的國說,希特勒全勝,可以使張伯倫悲觀,對於張伯倫的階級說,希特勒全勝,可以使張伯倫樂觀。這些若不分清楚,只問張伯倫對於希特勒全勝是悲觀或樂觀,是不能有確切底答覆底。 有些人對於樂觀悲觀這兩個名詞,就有誤解。常有人以為對於時局樂觀,即是以為,我們可不必再有努力,只須坐等勝利到來,對於時局的悲觀,即是以為,我們沒有辦法,只可坐以待斃。其實悲觀樂觀,並沒有這個意思。一個醫生,因其病人的病已好八成,因之對他樂觀,這並不是說,這個病人,從此即可以隨便亂吃亂喝。一個醫生說他的病人的病只有三分希望,因之對他悲觀,這並不是說,他必死無疑,也不是說,以後可以不用心治病,聽其死去。 在九一八以後,七七以前,人常互相問:「你是不是主戰?」現在又常有人互相問:「你是不是主和?」是不是主和?這個問題,不能有確切底答覆。若說不主和,難道我們打到鴨綠江,還不和,一定要把日本整個滅了,才算戰到底嗎?若說主和,難道汪精衛坐在敵營里底「和」也可以「主」嗎?說和總要說出和的條件。不說出條件而只說和,對於這些說法,我們亦只可說,問題不是這麼簡單。(這話不是對汪精衛說,照汪精衛現在的辦法,連降字都說不上,他不配和日,也不是降日,而只是投日)。 還有人常互相問:你是主張唯心或是唯物?對於這些問題,亦不能有確切底答覆。所謂心或物的意義,本來就很難確定,因之所謂唯心唯物的意義,亦很難確定。而現在一般人又把這些字用得特別地濫。昆明有一道街上,有一個招牌,上寫「唯物中醫系統醫室」。這與有些招牌上寫「哲學相面」,可謂異曲同工。哲學史上底大哲學家,都不容易只用一個唯心或唯物,將他們分類。「你是主張唯心或唯物?」對於這一類底問題,我們也只能說:問題不是這們簡單。 我們需要清楚底思想,對於某方面底事情有清楚思想底人,才能看出某方面的真正問題的所在。能看出真正問題之所在,才能本著這個問題,去找確切底答案。籠統底問題,如「唐僧是好人或是壞人」之類,是不能有確切底答案底。對於這一類底問題,我們只能說:「問題不是這們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