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渡集 · 新理學答問之一 (三十年)
《文史雜誌》第二期,載有朱孟實先生為《新理學》寫底書評。他肯犧牲他的寶貴底光陰,仔細讀此書。又承他認此書確是對於當前之大時代底一種可珍貴底貢獻,因而寫了一篇長文,以為介紹。我應當先向朱先生道謝。
朱先生說:「馮先生的系統,在我看頗有些破綻。」他於書評中指出了若干點,以為此言的證明。此書寫成,距今已將四年。我現在看,亦覺書中有些破綻。不過這些破綻,是我的書的破綻,不是我的系統的破綻。當初寫此書,真可以說是字斟句酌。但現在看,其中實有些地方,用字欠妥,或解說欠詳,以致往往引起讀者的誤解。這是書的破綻。但書的破綻,並不即是系統的破綻。如果系統有破綻,則系統即不成其為系統。
在書評中,朱先生所指出底第一點,是:「馮先生本來也注重形上形下的分別,而有時卻把真際與實際,擺在一個平面上說。」關於這一段批評,朱先生的根本底誤會,是以為我所謂真際即是理世界。所以他說:「屬於實際者,即不屬於真際中。」但我書中明明說:「屬於實際者亦屬於真際中。但屬於真際中者,不必屬於實際。」(《新理學》頁一〇)可見我所謂真際的意義,並不是如朱先生所以為者。我所謂真際,是指「凡可稱為有者」而言。(《新理學》頁一〇)我又說:「若從類之觀點,以看真際,其類是一大共類,亦即是一分子最多之類。」(頁三三)真際亦可說是一最高類,其中包括理及實際底事物。惟其如此,所以真際並不是太極。但亦不是宇宙。因為宇宙是大全,而真際則是一類。此類即是有之類。凡可稱為有者,俱屬此類。理是有底,故理屬於此類。實際底事物是有底,故實際底事物亦屬於此類。所以書中以圖表示真際包括實際。從類的觀點看,我們當然可以說,真際大於實際。此所謂大者,其意是:從外延方面看,真際包括實際;從內涵方面看,實際涵蘊真際。我們如此說,是不是就把他們擺在一平面上呢?我們先請問:怎麼叫,「擺在一平面上」?譬如我們說:「某甲是人。」這是不是把某甲與人擺在一平面上?我們可以想像,有一大廣場,內有許多人,某甲亦在其中站班。朱先生所謂「擺在一平面上」,大概是這個意思。但我們不必把「某甲是人」這一命題作如此看。如此看,恐怕還有些邏輯上底困難,我們暫且不談。「某甲是人」這一類底命題的普通解釋是:某甲是屬於人之類底。或,某甲是有人性底。人之類在層次上高於某甲。人性不能離具體底人而獨立存在。如此看,則這一類的命題,並不把某甲與人之類或人性,擺在一平面上。但說凡人,則包括某甲,有某甲則涵蘊有人,並沒有什麼不可。不過此命題若用圖表示,則某甲與人,是在一平面上。但我們不能如此看圖,猶之乎我們不能因為在我書中底圖中,真際只有酒杯大,遂以為真際果只有那麼大。至於我書中此段,說到人及動物,只是舉例以說明,「對於真際有所肯定者,對於實際,亦有肯定」。並不是「拿動物和人的範圍大小,比擬真際和實際的範圍大小」。原書文義甚明。
朱先生此段的批評,起於一個根本底誤解。朱先生有此誤解,是很可以原諒底。因為在此段中,我說真際是本然底。在其餘章中,我常說理是本然底。此段中我又說純真際。(此純是「僅只」的意思,並非純雜之純。)此皆可使人有如朱先生所有底誤解。這是原書用字欠妥之處。這是我應當向朱先生道歉底。
朱先生的批評第二點,又分為六部分,可稱為二1,二2,二3,二4,二5,二6。關於二1,我們說:真元之氣,無一切性。這是在義理上說底。為什麼在義理上要如此說,書中已詳言。(頁六四—七〇)真元之氣既無一切性,則亦無存在性。無存在性,又如何能存在,而為一切存在底事物的根據呢?於此,我們說,說真元之氣無一切性,是在義理上說。事實上「無無理之氣,亦無無氣之理」。至少有些理必為氣所依照。這些理即是存在之理等。存在之理,當然亦是在太極之中。
二2,理超時空。真元之氣,亦不在時空。朱先生問:「不在時空者,如何能存在?」於此我們說:理超時空,所以僅只是理者,只有而不存在。所謂理是形上底者,正是就此而言。在義理上說,真元之氣,不在時空,而在事實上,氣自無始以來,即在時空中。正如自無始以來,氣即存在。當然在時空存在者,已非真元之氣或無極。真元之氣或無極,是事實上所沒有的。既為事實上所沒有。為何還要說它?此點仍請看原書。
二3,朱先生說:「由『無極而太極。』此而字馮先生甚看重,認為即是道,亦即是實際底世界。這不啻說,道即實際底世界。但這似又不是馮先生的系統所能允許底。」我的書說過:「由無極至太極中間之程序,即實際底世界。」(頁七四)但我沒有說過:道僅只是這個程序。我的系統不允許說,道即實際底世界。我的系統允許說:實際底世界是道。我明說:「無極,太極,及無極而太極,總而言之,統而言之,我們名之曰道。」(頁九七)當然我們也可以說,「而」是道。朱先生說:說「而」是道,「不啻說」道是「而」。為什麼「不啻」呢?假使有人說,說人是動物,即不啻說動物是人。朱先生亦必不以為然。
朱先生問:「如何而法?」這一類底問題,原書已講到。原書中說:氣至少必依照動之理,又必依照靜之理。前者是氣之動者,後者是氣之靜者。氣之動者,即是「而」的起原。(頁八五)然此亦不過是在義理上如此說。事實上是「動靜無端,陰陽無始」,無所謂起原。不過原書中關於此點,所說太少。將來擬於書中補充一章,題名「乾元」。「乾元」章的大意如下。
空頭底氣之動者,是事實上所沒有底。但就義理方面說,此空頭底氣之動者,是一切事物的發生的前提。此空頭底氣之動者,對於實際底世界的整個說,是其陽。它是實際底世界的最高底最初底(不是就時間方面說)動因。它如宗教家所謂上帝,又如道家所謂道的另一意義。《易》所謂乾元,其意義與此所說,大略相合。所以我們稱此空頭底氣之動者為乾元。乾元如宗教家所謂上帝。《易》乾卦亦說:「時乘六龍,以御天也。」乾元為實際世界的最高動因,有似社會中或家庭中的最高領袖。《易》亦以為乾有君道,有父道,有夫道。它是實際世界的最初動因。《易》亦說:「乾知大始。」它是一切事物發生的前提,《易》亦說:「乾始能以美利利天下,不言所利,大矣哉。」乾元本身是一動。《易》亦說:「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因其本身是一動。動息則歸於烏有。一切事物,其本身都是一動。動息亦即歸於無有。
與乾元相對之空頭底氣之靜者,曰坤元。坤元是相對地無形式(即無理)底。無形式有二義:一是無形式formless,一是反形式anti-form。就其無形式說,坤元必順從乾元,以取得形式。《易》所謂坤元用此義。就其反形式說,坤元為乾元之阻礙。《新理學》中講陰,即用坤元的此義。
以上的意思,我打算擴充入「新理學」。如此則《新理學》與《周易》底關係,即更加密切。
二4,朱先生問:「實際有動,有大用流行,真際中也應有動,也應有大用流行。馮先生卻說:宇宙大全是靜止底。這似乎承認真際原來也是靜止,不生不變,不能運行底。這靜底道,又如何動起呢?」朱先生此所謂真際,似乎不是指理世界。理世界是靜止底,是不生不變,不能運行底,所以它是形上底。理世界雖是靜止底,但其中有動之理,亦有變之理。動之理仍是不動,變之理仍是不變。不過氣有依照動之理者,即有實際底動。氣有依照變之理者,即有實際底變。所以實際底世界,雖是變動底,其變動亦是依照理,但理世界仍是靜止底。我沒有說:宇宙大全是靜止底。我只說:我們說宇宙大全,是從事物的靜止的方面說。此與說宇宙大全是靜止底,完全不同。
二5,朱先生問:「照這種看法,不但理可獨立,氣亦可獨立。兩種獨立者之合攏。則有兩種看法。一是從理看。一是從氣看。從理看,則似真際產生實際。從氣看,則又似實際附麗上真際。這兩種看法,如何調和?」於此,我們說:就義理說,不但理可獨立,氣亦可獨立。(真元之氣亦很難說是獨立底。因為它是不可思議,不可言說底。所以一說總有毛病。現姑如此說。)但事實上「無無理之氣」,所以並沒有一個時候,無氣而有待於理的產生。(理不能產生。)亦沒有一個時候,有「無氣之理」,而待它去附麗。
二6,在此點中,朱先生又以為勢與陽的分別甚牽強。其理由有四。
(甲)朱先生問:「一類事物,不能就同性一點上有陰陽麼?」我們回答:當然可以有,而且常有。但各個體所屬於底類不盡同,其性亦不盡同,其陰圈陽圈亦各不相同。所以所謂事物的陰圈陽圈,沒有兩個是相同底。但一類事物的勢,則是此類事物之有,所同依靠底。我們可以說:有某種勢,則可有某種事物。但不能說,有某種陽,則必有某種事物。因為對於陽,不能說某種。
(乙)朱先生說:「歷史底事實,大半是一件而非一類」,並引亞里士多德說為證。其實何止大半?歷史底事實,每一件都只是一件個體底事實。所以歷史不能重演。但每一件個體底事實,又各都是某一個類的分子。若講歷史是敘述歷史,則我們可只注意於其中底一件一件底事。若講歷史是解釋歷史,則我們須注意於其中底一件一件底事所代表底類。注意於類,則即可說到使一類底事能有底勢。歷史哲學或所謂史觀,所討論底,是這一類底問題。朱先生在此點似乎將歷史與歷史哲學相混。
(丙)朱先生說:「勢必至於一事物之有,則勢應為該事物的一切因之總和。」《新理學》中引常語:「勢有必至,理有固然。」(頁一九六)只是說明在常識中,勢亦是與理相對者。在我的系統中,勢有必至,只可能釋為:無某種勢,即無某種事物,不能解釋為:有某種勢,即有某種事物,某種勢之有,對於某種事物之有,是必要底,而非充足底。所以勢並非該事物的一切因之總和。
(丁)既如此,則朱先生所提出之另一點,亦即不成問題。勢是可使某種事物有之環境。無此種環境,不能有此種事物。有此種環境未必有此種事物。此種事之有,還待別底因素。就歷史上底事說,此另外因素,即是人力。就歷史上底事說,人對於一件事底努力,是此件事的陽的一部分,但不是可以使此類事物有底勢的一部分。人對這一件事底努力,也可造成另外一種勢,可以是使另外一種事能有底勢的一部分。但對於這一件事說,則是如上所說。
朱先生於此,又提到物物有一太極,以為這就是郭象所說,實際中每件事物,皆與整個宇宙有關係之說。其實物物有一太極之說,與郭象之說,並不相同。物物有一太極,是就理而言,是說一物具有所有底理。郭象說,是就事物而言,是說一實際底事物,與實際中一切事物有關係。郭象之說,我也相當贊同。(見《新理學》頁九一)但贊同郭象之說,並不必要主張物物有一太極。朱先生所舉小宇宙見大宇宙等說,大概都是就事物而言。它有它的道理。但這些道理,未必能證明物物有一太極。
朱先生的批評的第三點是說:「馮先生自謂其所講底系統,是最哲學底哲學。其命題並不需要許多經驗底事例,以為證明。但是馮先生同時又說,人的知識,都是從經驗得來底。這顯然是放棄他的最哲學底哲學的立場,而墮入一很淺薄底經驗主義。」為什麼「顯然呢」?朱先生沒有說明。我說:人的知識都是從經驗得來底,意思是說,人得知識,必藉助於經驗,並不是說:普通所謂真理,都不過是由經驗所得底結論。所謂真理,其是真不靠經驗,但人之知之,則必藉助於經驗。此點《新理學》第一章中,言之甚明。朱先生問:「知道實際一切圓,我們能由此知真際底極圓麼?」我說:未必能知,但我們欲知真際底圓,則必藉助於實際底圓。幾何學書上,必畫許多圖,正是為此。朱先生說:「當初畢達哥拉斯發見這道理(勾方加股方,等於弦方。),也並不曾測量許多三角形,而後歸納到這個結論。」但朱先生也不敢說,他必沒有測量過一個三角形。朱先生問:「要知道『A不為非A』我們必須借經驗證明麼?」我說:固不必須經驗證明,但須要經驗說明。羅素的《數學原理》中,也常舉經驗中底事例,以說明其中底自明公理。自明公理,對於了解底人,是自明底。對於不了解底人,還須借經驗以為說明,方可使之知其為自明。不承認有自明公理,以為一切公理,不過是人用歸納法所得底結論,這是淺薄底經驗主義的錯誤。以為既有自明公理,則此等公理,對於任何人都是自明,人之知之,亦不必藉助於經驗,這是淺薄底理性主義(如果有這種理性主義)的錯誤。
朱先生說:「『本然底說底義理』,如果不是一個自相矛盾底名詞,對於本然底義理,也是一個贅瘤。『說』是實際底事實,既為說,就是實際底說。義理之在本然而尚未說者,只是本然底義理。」「說」為什麼必是實際底事實呢?不許可以說而實際未說嗎?一門學問,都有其內容,與其對象。其對象是本然義理,其內容是說底義理。說底義理的理,是本然底說底義理。例如物理學,實際上未有物理學之先,已有本然底物理學。假使我們在學字著想,我們即可知本然底物理學是一套本然底說底義理,而不是物理。物理是本然底義理。
朱先生問到無字天書的讀法。我回答:沒有讀法。朱先生又問:「無字天書,究竟能讀不能讀呢?」我回答:界乎可讀與不可讀之間。我如此回答,並不表示,我「在這問題前,躊躇徘徊,以至如驚鼠亂竄」,如朱先生所說。無字天書,本來是如此底。先就可讀說,沒有讀法,怎麼讀呢?沒有讀法也能讀,這就是才人之所高於常人底地方。此點我於《新理學》第十章第一節中已說明。若無字天書,有一定讀法,人人都可以按圖索驥,則即沒有天才與常人的分別了。
讀無字天書需要天才的程度,因事不同。在道德行為方面,大多數人都可以讀無字天書。心學一派,以為人人都有良知,滿街都是聖人,其說的根據,大概即在於此。在別底方面,如事功、藝術等方面,則需要很大底天才,方能讀無字天書。英雄才子之所以為英雄才子,即在其能讀無字天書,而常人不能。
朱先生問:不能讀無字天書底人,是否能批評英雄的行為,及才子的作品呢?我回答:能批評。英雄的行為,是照著他所見底本然底至當辦法行底。這種辦法是在事功方面最成功底辦法。常人雖不能見這種本然辦法,但如英雄行事之後,如因不十分合於至當,而有失敗,或不十分成功之處,則常人都可以批評之,所謂事後有先見之明是也。先見之明,是不容易有底。但事後底先見之明,則是很容易有底。批評藝術上底作品,亦有如此底情形。一作品既成之後,如有不能完全「犁然有當於人心」之處,批評家亦可批評之。其批評亦是事後有先見之明。這些批評,有中肯者,有不中肯者。無論如何,在英雄才子的眼中,批評家都是「爾曹身與名俱滅,不廢江河萬古流」。又如在藝術方面,批評家常講些規律。但這些規律,都是能「予人以規矩,不能使人巧」。對於這些規律,才子們都可以說:「禮豈為我輩設?」「鴛鴦繡出從君看,不把金針度與人。」對於英雄才子,都可如此說。不過他們並不是不度,而是無可度。
就知識方面說,人的知識,可分為三種。一種是對於上所謂自明公理底知識,如邏輯算學及哲學中底一部分知識是。一種是對於關於自然界底公律底知識,如自然科學中底知識是。一種是對於事實底知識,如歷史中底知識是。第一種知識是對於本然命題底知識。人得此等知識,藉助於經驗,靠經驗說明,但不靠經驗證實。第三種知識,完全與本然命題無關。無字天書中,沒有事實。惟第二種知識,雖亦是對於本然命題底知識,但其是否合於本然命題,則不易確定。其是否合於本然命題,不但要靠經驗說明,還要靠經驗證實。《新理學》第七章中,講到歸納法,即就此等知識的證明方面說。用歸納法需要先立假設。假設是科學底天才所仿佛見到底無字天書中底本然命題。他見到而只仿佛,所以須用歸納法以證實之。如此假設,與別底是底實際命題,在消極方面,必無矛盾,在積極方面,必可互釋,此假設即大概是不錯底。朱先生說:「此是老話,完全不錯。但只可應用於有字人書,不可應用於無字天書。」是底,歸納法是「有字人書」中有底。但假設則是「有字人書」中所沒有底。朱先生下文又說:「就無矛盾可互釋兩點而言,凡一部好底小說,都能做到這兩點。但是無矛盾,可互釋,不能保障一部小說不全盤是假。誰能斷定我們所知底世界,用馮先生的是非標準來說,不全盤是假呢?」朱先生此所謂真假,不知是說real或unreal或是說true或false,這中間大有問題。不過此點我們不必詳細討論。無論如何,朱先生所提出底問題,對於我不成問題。因為我並不是以不矛盾及互釋作為衡量一切知識底標準。
照上所說,「無字天書」是可讀底。至少對於有些人是如此。為什麼又說不可讀呢?因為即能讀「無字天書」底人,其讀亦只仿佛能讀。不過其仿佛的程度,有不同而已。惟其如此,所以人的知識,時常改進,而有字人書,亦時常須重寫。古代及中古人,以為孔孟、柏拉圖、亞里士多德等所說底話,句句都合於無字天書。所以人的知識,不能再有進步。近代底人,以為人的知識,常有進步,可見無一定底無字天書。這兩種看法,都是錯誤底。
朱先生的文章的末段,很令人失望。因為美學是朱先生所特別專長底。我很希望他在此方面多予指示。而且他說:「寫這篇文章原來底動機,是在批評馮先生的藝術論。」而這篇文章,對於《新理學》講藝術底部分,所說極少。說句笑話,這真可謂「下筆千言,離題萬里」了。在此段,朱先生提出三點。就第一點說,我沒有看過假古典主義底人的著作,不知其典型說與我的說相近到如何程度。至於希臘哲學家的摹仿說,則與我的說大不相同。柏拉圖以為,實際底事物摹仿概念,藝術作品摹仿實際底事物。亞里士多德以為,實際底事物是形式在自然中底實現,藝術作品是形式在人為中底實現。例如一幅畫牡丹花的畫,柏拉圖以為這是摹仿實際底牡丹花,而實際底牡丹花,系摹仿牡丹花的概念。亞里士多德以為,實際底牡丹花,是牡丹花的形式在自然中底實現。畫中底牡丹花,是牡丹花的形式在人為中底實現。我的說不是如此。照我的說法,實際底牡丹花所依照底理,是牡丹花的理。畫底牡丹花所依照底理,是畫底牡丹花的理。最好底畫底牡丹花,並不是合於牡丹花的理,而是合於畫底牡丹花的理。我的此說,及上文所說本然底說底義理之說,俱是未經前人道過者。朱先生所說,文藝批評史上關於此方面底討論文獻,似乎對於我的說沒有多大關係。朱先生所舉諸說,至多是「近於」我的說。我只能對於我的說負責,不能對於近於我的說底說負責。
關於朱先生所提出底第二點,上文已討論過。關於朱先生所提出底第三點,我可以說,藝術作品是一事,藝術家於某一時地創作某一藝術作品的事實,又是一事。朱先生似乎把此二者相混。一件藝術作品,如一座山,一條河,有其所依照底理。藝術家的活動,雖亦依照其理,但他於某一時底某一活動,則只是歷史中底事實,不在「無字天書」之內。
我很感謝朱先生予我以機會,使我對於《新理學》,有所說明。如有不合,仍望朱先生繼續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