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娜 · 第三十八章
第三十八章
然而,娜娜最近又一次心血來潮,她絞盡腦汁,想重新裝飾一下臥室,怎樣裝飾她已考慮好了:臥室的牆上全都裝掛上茶紅色天鵝絨,上面裝飾上小巧玲瓏的銀色邊縫,這樣的裝飾一直延伸到天花板上,使臥室像帳篷一樣,金線細繩和金絲流蘇用作配飾。她覺得這樣的布置是既豪華又雅致,這樣的絕妙背景可襯出她的白裡透紅的皮膚。不過,臥室是用來放床的,因此床就應該是奇妙的。令人眼花繚亂的東西。娜娜幻想有一張人們從來沒有見過的大床,它既像國王的寶座,又像神壇,使巴黎的人都到她的床前來競相膜拜她那至高無上的裸體。這張床將全部用金子和銀子鑲嵌而成,看上去很像一件巨大的首飾,若干金制的玫瑰花點綴在銀制的框架上,床頭放一些鮮花,鮮花叢中放一群小愛神,笑吟吟地探著身子,在幽暗中窺視著淫樂行為。她已把這個計劃對拉博德特說了,他給她找來了兩個金銀匠。他們已經著手畫圖。這張床共要花五萬法郎,這張床將作為禮物饋贈給她。
這位少婦感到驚訝的是,在這條流著黃金的河流中,它的波濤簡直把她的四肢都淹沒了,而她竟然還常常感到手頭拮据。有些日子,她竟然為了微不足道的幾個金路易被弄得焦頭爛額,最後不得不向佐愛借,或自己想方設法去弄。不過,在她不得已的辦法被採取之前,她總是會用開玩笑的樣子,向朋友們試探要錢,她總是能把男人們身上的錢掏得精光,連一個子兒也不剩。三個月來,被她搜刮一空的主要是菲利普。當她經濟拮据時,菲利普每次來了,錢包都得被留下來。時隔不久,她膽子更大了,竟然向他借錢,每次借兩百法郎,或三百法郎,但是從未超過這樣的數目,她用這些借來的錢去支付借據或償還逼得很緊的債務;菲利普於七月份已被任命為上尉司庫,每次娜娜借他的錢,他總是在第二天就帶來,並表示歉意,說他經濟其實並不寬裕,因為於貢老太太現在對兒子管得很嚴。三個月後,這些小額借款,到期經常不還,積累起來,已有一萬法郎左右。上尉依然笑得還是那麼爽朗。不過,他日漸消瘦,有時心緒不寧,臉上總浮現出愁苦的陰影。但是,只要娜娜看他一眼,他就頓時春心似火,眉飛色舞。她對他很溫情,經常在門後吻他,他被弄得神魂顛倒,有時她突然向他調情,把他纏住,於是只要他走出兵營,他就會寸步不離地跟著她轉。
一天晚上,娜娜說她的教名叫泰雷茲,她的聖名瞻禮日是十月十五日。於是每個男人都給她送了禮物。一個放在金底座上的古老的薩克斯瓷器糖果盒是菲利普上尉送來的禮物。他來到時,見她一個人在梳洗室里,剛剛洗完了澡,身上只穿一件紅白兩色的法蘭絨寬大浴衣,正在仔細觀看那些擺在桌子上的禮物。她正打開一隻天然水晶瓶子的塞子時,那個瓶子被打壞了。
"啊!你太熱情了!"她說,"這是什麼?拿出來看看,你還真像個孩子,花錢買這些小玩藝!"
她責備他,既然手頭不寬裕,幹什麼花錢買這樣貴重的禮品,其實她心裡還是很高興的,因為她看他把錢全花在她自己身上,從這一點上就可看出他愛她,她很感動。這時,她把那隻糖果盒摸來摸去,想看看究竟是怎麼被制出來的,一會兒打開它,一會兒又關上它。
"當心點,"他低聲說道,"這東西很容易被打碎。"
娜娜聳聳肩膀。難道他以為她的手笨得像搬運工人!忽然盒蓋掉在地上打碎了,只有盒身在手上拿著。她驚呆了,眼睛瞅著地上的碎片,說道:
"哎!真打碎了!"
接著,她笑起來。在她看來,地上的碎片很有趣。那是一種神經質般的笑聲,傻笑,就像一個淘氣的孩子,打碎了東西,反而覺得好玩。菲利普開始有些生氣了,這個可惡的女人,不知道他煩了多少神才弄到這個小玩藝。她一見他變了臉色,就竭力忍住笑。
"哎,我可沒犯什麼錯……它本來就有裂痕了。這些老古董一點不結實……這隻蓋子本來就是這樣!你看見它掉在地上蹦起來了沒有?"
說完,她又狂笑起來。年輕人雖然竭力克制自己,眼睛裡還是流出了淚水,於是她就向他撲過去,溫柔地把他的脖子摟住,說道:
"你真傻!我還是愛你的。如果什麼東西都不打壞,商人就不要賣東西了。這些東西製造出來就是讓人打壞的……瞧!這把扇子不是被膠水粘起來的嗎?"
她拿起一把扇子,把扇骨一拉,上面的綢布被撕成兩塊。仿佛這樣她就高興了。她剛才打碎了他的禮物,為了表示她把其它禮物也不放在眼裡,就乾脆好好過過癮,她就來了一場大破壞,她把所有禮物都打壞,以此來證明所有的東西都不結實。她冷漠的眼睛裡炯炯發著光,嘴唇微微翹起,露出了潔白的牙齒。一切都被她打成碎片以後,她的臉上泛起了紅暈,又笑起來,張開手掌拍著桌子,然後學著淘氣孩子的發音,含糊地說道:
"完了!全完了!全都完了!"
這時菲利普受她的影響,也變得瘋狂起來了,他把她摔倒,吻她的胸部。娜娜摟住他的肩膀,聽憑他擺布,她非常快樂,她想不起來究竟有多長時間沒有這樣快樂過了。她把他摟住不放,用溫柔的語調對他說道:
"喂,親愛的,你明天還要給我帶十個金路易來……又有了一件煩惱事,麵包店的一張帳單快把我愁死了。"他的臉霎時變得很蒼白;接著,他在她的額頭上最後吻了一下,他只說了一句:
"我儘量想想辦法。"
他們沉默了一陣。娜娜把衣服穿好。菲利普把額頭貼在一塊玻璃窗上。一會兒後,他走了回來,慢吞吞說道:
"娜娜,你其實應該嫁給我。"
娜娜被這個想法一下子逗樂了,她笑得前仰後合。
"我可憐的小寶貝,你簡直病了!……是不是因為我向你要十個金路易,你就向我求婚?這永遠不可能。我真是太喜歡你啦。啊!你這個想法真傻。"
然後,佐愛進來替她穿鞋子,他們不再談這件事了。女僕看見桌子上禮物的碎片。她問太太是否把這些東西收起來;太太叫她全部扔掉,她便用裙子兜著帶走了。她到了廚房後,大家在這堆碎片中撿了一會,把碎片都分了。
這一天,喬治視娜娜的禁令於不顧,偷偷溜進了公館。弗郎索瓦清清楚楚看見他進來了,僕人們都在私下裡譏笑女主人,等著看她的笑話。喬治一直溜到小客廳門口,他聽見他哥哥說話的聲音,便一下子停下腳步,佇立在門後,裡面的動靜他全聽見了,甚至接吻的聲音,連菲利普求婚的聲音他也聽見了。頓時,他渾身不寒而慄。他像傻瓜一樣走掉了,頭腦里感到空蕩蕩的。他走到黎塞留街,回到他母親的套間上面的自己的臥室里,才慟哭起來。這一次,他不再有懷疑了。一幕可憎的景象總是浮現在他的眼前,娜娜在菲利普的懷裡躺著,他覺得這簡直是亂倫行為。當他覺得平靜下來時,那幕可怕景象再次浮現在他的腦海里,妒火又一次發作起來, 他一頭撲在床上,緊咬著床單,罵下流話,越罵越瘋狂。白天就這樣過去了。他藉口偏頭痛,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夜晚一到,就更加可怕了,他不斷做噩夢,心裡萌生殺人的狂念。假如他哥哥住在家裡,他就一刀子把他捅了。天亮時,他想自己該冷靜一下了。他認為該死的是他自己,等有一輛公共馬車經過時,他就爬上窗戶跳下去,讓車子碾死算了。不過,將近十點鐘時,他出去了,他在巴黎到處走著,在一座座橋上徘徊,最後心裡感到有一種無法克制的慾念,他想再次見到娜娜。也許她只要只要用一句話就能挽救他,當他跨進維里埃大街那座公館時,時鐘已敲響三點了。
將近中午光景,一個可怕的消息傳來了,給了於貢夫人當頭一棒。菲利普昨天晚上已被捕入獄,罪名是貪污公款一萬二千法郎。三個月以來,他不斷侵吞小筆公款,用偽造單據的方法來掩飾虧缺公款,如果有人發現,就把款賠出來;由於管理委員會的疏忽,這種貪污行為每次總能得逞。得知兒子犯了罪,於貢太太驚呆了,盛怒之下,破口大罵娜娜;她完全知道菲利普同娜娜的關係,經常為這件事而焦心,生怕發生禍事,所以她才一直留在巴黎未走;可是她從來沒有想到會鬧出這樣丟臉的事,現在她責備自己為什麼不給錢給兒子,好象自己是兒子的同謀犯。她在一張扶手椅上倒看,兩條腿像癱瘓了似的,她覺得自己成了一個廢物,不能為兒子去奔波,只好呆在那裡等死。不過,她突然想起喬治,心裡有了一點安慰,她身邊不有喬治,他能出去奔走一下,也許能夠救救她和菲利普。於是,她決定不找任何人幫忙,希望這件醜聞不被外人知道,便拖著腳步上樓,心想自己還有一個心愛的孩子在身邊。但是到了樓上,她見房間裡沒有人。她被告知,喬治先生早就出去了。這間房子預示要出第二件禍事;床上亂糟糟的,床單上留下嘴咬過的痕跡,這都可以看出喬治是何等痛苦;一把椅子扔倒在地上亂七八糟的衣服當中,像是一個死人。喬治大概到那個女人家去了。淚水在於貢太太眼中消失了,兩條腿恢復了氣力,她下樓去了。她要她的兩個兒子,她要去把他們找回來。
從早上起,娜娜就有煩事遇身。首先是麵包商在九點鐘時拿著帳單來催帳,欠款只有一百三十法郎,在娜娜的富麗堂皇的公館裡,竟窮得付不起這筆錢。他已來過多次了,自從他宣布不賒帳那天起,娜娜就不去他的店裡買麵包了,對此他很惱火;現在連僕人們都站在他一邊講話。弗朗索瓦對他說,如果他不大吵大鬧,太太是決不會付錢的,夏爾說他也要上樓,去算清一筆欠了很久的草料舊帳,維克托里娜勸他再等等,等有一位先生來,和太太正在談話時闖進去,這樣錢就會到手。廚房裡成了熱鬧的地方,所有供應商對公館的事都了解,因為那些僕人終日過著閒適的生活,飽食終日,無事可做,他們把娜娜的醜事說出來,說太太把衣服剝掉,一絲不掛。總之,什麼刻薄的話都說得出,只有膳食總管朱利安一個人裝著維護太太:不管怎麼說,太太還是很漂亮的。這時,其他人便一起指責他同女主人睡過覺,而他立刻自命不凡地笑了。這可把廚娘惹怒了,因為她對這類事極反感,恨不得變成一個男人,往這種女人的屁股上吐唾沫。弗朗索瓦想了個壞主意,讓麵包店老闆呆在前廳里等候,但又不把這事稟告太太。吃午飯時,太太下樓, 正好碰見他。她把帳單接過,叫他三點鐘前再來。於是他一邊罵一邊走,發誓下午一定準時來,不管怎樣,一定要把錢弄到手。
娜娜很氣憤,中飯也沒吃好。這一次,她一定要把他打發了。她已多少次把錢準備好了,可是總是等不到他來就花掉了,不是今天用來買鮮花,就是明天用來捐助一個老年警察。她盼望菲利普來,她還感到奇怪,怎麼看不到菲利普帶著兩百法郎來呢?真倒霉,前天晚上她買了一些裙子和內衣給薩丹,花了近一千二百法郎,簡直抵上一份嫁妝的錢,目前她手頭一個子兒也沒有。
將近兩點鐘,正當娜娜忐忑不安時,拉博德特來了。他是帶來床的設計圖。娜娜這時不再煩悶了,一下子快活得把什麼都忘了。她一邊拍手一邊跳。之後她懷著極大的好奇心,把身子俯在客廳的一張桌子上,把那張圖仔細觀察了一下,拉博德特向她解釋道:
"你看,這是一張船形床。中間是一叢盛開的玫瑰花,這兒是一個用花朵和花蕾編織成的花環,葉子是金綠色,玫瑰花將用金紅色……這是床頭設計圖,銀制床架上有一群小愛神在跳輪舞。"
她被說得心花怒放,打斷他的話:
"啊!角落上的那個屁股朝天的小傢伙真滑稽,……嗯?他笑的樣子真狡猾!他們的眼神都很下流!……你知道,親愛的,我可不敢在他們面前干風流事!"
這極大滿足了他的自豪感。金銀匠說過,沒有一個王后睡過這樣的床。不過,這裡有一個複雜的問題。拉博德特讓她看兩幅床腿圖,其中一幅是仿船形床的床腿圖案,另一幅是人形圖案,一個裹著薄紗的夜女神,讓一個人身羊足的農牧神把面紗揭去,露出了光艷照人的裸體。他又補充說,假如選擇後一幅圖案,金銀匠就打算把夜女神製作得同她一樣。這樣大膽的構思,她聽後高興得臉都發白了,她好象看見自己被塑成銀象徵著溫和。歡樂的黑夜的雕像。
"當然,你只要把頭與肩膀露出來給他們描摹就行了。"拉博德特說道。
她平靜地看了他一眼。
"為什麼?……既然要塑造一件藝術品,雕塑家怎麼塑造,我無所謂!"
這樣事情就定下來了,娜娜挑選了人形床腿。這時拉博德特叫住她。
"等一下……這還要加六千法郎。"
"哎!這對我來說無所謂!"她邊笑邊叫道,"我那個小傻瓜有的是錢!"
現在她在熟悉的人面前,總是用"小傻瓜"來稱呼繆法伯爵,而那些熟悉的男人也這樣問她:"昨天晚上你見到你的小傻瓜了嗎?"她還不敢用來當面叫,這樣的親暱稱呼。
拉博德特一邊捲圖紙,一邊向她作最後解釋:金銀匠答應在兩個月內,即十二月二十五日之前交貨,從下星期起,一位雕刻家就來給夜女神塑模型。娜娜送他出門時,倏地想起麵包店老闆討帳的事。接著,她忽然問道:
"對了,我想起來了,你身上有十個金路易嗎?"拉博德特有一條自認為很好的原則,就是從不借錢給女人。他和平常一樣回答:
"沒有,姑娘,我身上一個錢也沒有……是否要我去找你的小傻瓜。"
她讓他不要去,去也沒有用。因為兩天前,伯爵給了她五千法郎。不過,她又後悔自己太謹慎了。拉博德特走後,雖然才到二點半鐘,麵包商又來了。他突然坐到前廳的一條長凳上,大聲咒罵起來。在二樓娜娜聽到罵聲,氣得臉色發白,尤其讓她難過的是,僕人們都在暗暗高興,他們的談笑聲越來越大,一直飄到她的耳里。 他們在廚房裡笑得要命;車夫在院子深處向裡面張望,弗朗索瓦無緣無故穿過前廳,對著麵包商會心地笑了,然後趕緊把這消息向其他僕人報告。大夥都看不起太太,他們的笑聲簡直把牆壁都震動了。娜娜感到很孤獨,連僕人們也鄙視她,他們窺伺著她的舉動,用下流的嘲諷語言侮辱她。她本來想借佐愛一百三十三法郎,現在放棄了這個念頭,她已欠了佐愛的錢,她太自負了,不想去冒遭到拒絕的危險。這時她是那樣激動,就回到了臥室,大聲說道:
"算了吧,算了吧,我的姑娘,還得靠你自己……你的身體就是你自己的,與其被人侮辱,還不如運用自己的身體。"
她連佐愛也沒有叫,就急忙穿衣服,準備到拉特里貢家裡去。這是她每次陷入困境時的殺手鐧。她是搶手貨,老虔婆拉特里貢常來求她,她根據自己的需要,有時拒絕,有時答應;她那豪華的生活排場,經常出現收支虧空,這樣的日子越來越多,她只要到老虔婆那裡去,一定可以弄到二十五個金路易。去找拉特里貢,她已習以為常了,就和窮人進當鋪一樣。
她才走出臥室,與喬治在客廳中間撞了個滿懷,她沒有注意他那張蠟黃的面孔和睜得圓圓的憂鬱的眼睛。她嘆了口氣,覺得輕鬆多了。
"阿!是你哥哥叫你來的!"
"不是。"小傢伙回答,臉色更蠟黃。
她聽後做了一個失望的動作。他來幹麼呢?他為什麼擋住路?得啦,她還有急事呢。接著,她又走過來,問道:
"你身上有錢嗎?""沒有。"
"果然不錯,我真傻!你是從來不帶錢出來的。連乘馬車的六個蘇也沒有……你媽不給。你們這些男人就是如此!"
她說完就走。可是喬治把她拉住,他有事要同她說。她掙脫了喬治,又說她有急事,這時喬治只說了一句話,她就立住了。
"聽我說,我知道你要嫁給我哥。"
"哎!這真滑稽。"她躺在一張椅子上,盡情笑起來。
"是這樣,"小傢伙繼續說,"我才不願意呢……你應該嫁給我……我就是因為這事來的。"
"嗯?怎麼?你也這樣子!"她叫道,"這是你們一家人的毛病……不行,絕對辦不到!這是胡思亂想!難道我向你們提出過這樣骯髒的要求嗎?你們兩人甭想,絕對不行!"
喬治的臉上立刻露出了笑顏,或許是他自己偶然聽錯了?他又說道:
"那麼,你要向我發誓你不同我哥睡覺。"
"哎!你真煩人!"娜娜站起來,有點不耐煩了,道:
"真滑稽,你已經耽誤了我一會兒了,我再三跟你說,我有急事!……只要我高興,我就和你哥哥睡覺。難道是你供養我嗎?難道你在這兒花錢了嗎?你憑什麼來管我?……是的,我同你哥睡覺……"
他抓住她的胳膊,捏得很緊,簡直要把胳膊捏碎了,他結巴道:
"別這樣說……別這樣說……"
娜娜突然拍他一巴掌,掙脫了他。
"他現在居然打我了!瞧這小傢伙,你快滾,立刻就滾……從前我留你下來,是出於好心,完全出於好心!你睜開眼看看就知道了!……你大概不會希望我當你的媽當到死吧,我有許多事要做,不能只養孩子。"
他聽她講這番話,心裡很難過,渾身發僵,卻沒有反駁她。他的心被刺痛了,受了這樣沉重的打擊,他感到自己要死了。她還沒注意到他痛苦的樣子,她把早上的煩惱統統發泄在他身上了,心裡感到極痛快。
"你和你哥哥一樣,你們兩人都是壞蛋!……他答應送二百法郎來給我。嘿!呸!我可以等他……不是我一定要他的錢!不是我無錢買發膏……是我在困難時他扔下我不管!……好吧!你想了解嗎?怎麼,就是因為你哥哥失言,為賺上25個金路易,我得出去同另一個男人睡覺。"
喬治聽了她的話,嚇得暈頭轉向,他站在門口擋住她;他合著雙手,哭著哀求她,結結巴巴說道:
"啊!別這樣,啊!別這樣!"
"我偏這樣,"她說,"如果你有錢就用不著了?"
沒有,喬治沒有錢。他如能弄到錢,那怕丟了命也在所不惜。他從來沒有感到自己像現在這樣可憐,這樣無能,這樣年幼。他渾身哆嗦哭得像個淚人,他是那麼悲傷,她終於看出來了,開始憐憫他了。她輕輕推開他,說:"喂,我的寶貝,讓我過去,我一定要走……理智一些。你真是一個孩子,你已乖乖地呆了一個星期了,可是今天我得把我自己的事好好考慮一下。你想想……你哥哥總算是個大人,這事我不跟他說……啊!聽我的話,別把這事告訴他。他不需要知道我到哪裡去。我一發起火來,話就沒完。"
她笑了,接著抱著他,吻他的額頭。
"再見了,寶貝,我們之間的關係完了,完全完了,聽見了嗎……我走啦。"
然後,她把他扔下走了。他佇立在客廳中央。她的最後幾句話像警鐘一樣在他的耳邊迴響:完了,完全完了;他感到腳下的地裂開了。他腦子裡空空的,剛才等待娜娜的那個男人消失了;只有菲利普還留在娜娜赤裸的懷抱里。她不否認自己愛菲利普,她不願讓菲利普知道她對他不忠,以免讓他傷心。完了,完全完了。他深吸了口氣,掃視房間一下,好像被一個重重的東西壓得喘不過氣來。往事一幕幕在他的腦海里浮現,在"藏嬌樓"里度過的那些歡樂的夜晚,她撫摸他的時候,他覺得自己就是她的孩子,包括在這房間裡的偷情歡樂。這一去不復返一切不再有了!他太年輕,他沒有很快長大;菲利普代替了他,因為他有鬍子。啊!完了,他不能活下去了。他的淫樂充滿了無限柔情,充滿性愛,他把整個身心都陷進去了。再說,他的哥哥仍然和她相好,他怎麼能夠忘掉呢?他是自己的同胞兄弟,他的淫樂讓他嫉妒得發狂。完了,他想到了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