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娜 · 第三十四章

左拉 《娜娜》
第三十四章 娜娜吃了一大驚,發現加加坐在她的馬車裡,膝蓋上放著小狗和小路易;加加打定主意再接近拉法盧瓦茲,但卻對娜娜說,她想親親小路易。她很喜歡小孩子。 "噢,對了,莉莉現在怎麼樣?"娜娜問道,"坐在那邊老頭子的馬車裡的那個孩子是她嗎?……有人剛才跟我講了一件簡直不堪入耳的事情。" 加加臉上露出十分沮喪的樣子。 "親愛的,我就是為這件事氣病了,"她難過地說道,"昨天,我只好在床上躺了一天,我哭得厲害,我本來以為今天來不成了……嗯?你知道我的意見嗎?我是不同意的,我把她送到修道院裡去接受教育,就是為了將來為她找一個好丈夫。我常常嚴肅地對她提出忠告,對她管教沒有中斷過……哎,親愛的,是她自己願意的。哎!我同她吵了一架,說了一些難聽的話,我還摑了她一記耳光呢。她太煩了,她要結束這種生活……於是,她對我說:『不管怎樣,你沒有權利阻止我這樣做。,我對她說,『你是一個賤貨,你給我們丟臉,你滾蛋吧!,事情就這樣成了定局,我同意給她安排一下婚事……啊!我的最後一個希望成了泡影,哎,我曾經在她身上做過許多美夢!" 這時她們聽見一陣吵架的聲音,便站起來看看。原來是喬治隱隱約約聽見人群中有人誹謗旺德夫爾,他就為他辯護。 "為什麼說他放棄了他的馬呢,"喬治嚷道,"昨天在賽馬總會裡,他還幫呂西尼昂押上一千金路易呢。" "確有其事,當時我也在場,"菲利普作證說,"但他在娜娜身上一個金路易也沒有押……如果娜娜的牌價升到一比十,這與他毫無關係。說人家有那麼多的計謀,是十分可笑的。這樣說有什麼好處呢?" 拉博德特靜靜地聽著,然後聳聳肩膀,說道: "算了吧,讓人家去說吧……伯爵剛才還押了五百金路易在呂西尼昂身上,而且他在娜娜的身上押上百來個金路易,這是因為馬的主人總是要表示出相信自己的馬會取勝的樣子嘛。" "真見鬼!這跟我們有什麼關係!"拉法盧瓦茲擺動著胳膊嚷道,"獲勝的馬將會是精靈……法國將吃敗仗!英國一定獲勝!" 賽馬場上又響起了一陣鐘聲,宣布賽馬已進入跑道,人群中又出現長時間的騷動。為了看得更清楚些,娜娜站到馬車的座位上,把勿忘我花和玫瑰花都踩壞了。她向四周遠眺,廣闊的地平線全收眼底。在觀眾熱切盼望比賽開始的最後時刻,跑道上依然空蕩蕩的,未見到一匹賽馬,跑道被灰色的柵欄關閉著,每隔兩根柱子,站著兩名警察。在她面前的一塊長條狀草地上,靠近她的地方都是污泥,越往遠看草地越綠,最後看上去非常像一片嫩綠色的地毯。然後她低下頭來,把目光轉到場地中央,只見草坪上人滿為患,個個都踮起腳尖,有人爬到馬車上,人人興奮不已,互相推推搡搡,挺直身子觀望。他們的馬匹發出嘶鳴,帳篷噼噼啪啪作響,騎馬者驅馬在步行者中間奔跑,步行者則奔向柵欄,趴在柵欄上面觀望。她又把目光轉向另一邊,朝看台望去,只見一張張面孔全變小了,密密麻麻的人頭五顏六色,布滿了過道。階梯和平台,在藍天下,呈現出一層層黑色的輪廓。再往前看,跑馬場的周圍是一片平川。右邊,在那爬滿長春藤的磨坊後面,是一片低洼的草地,上面有一片片大的樹蔭;正面,公園裡的林蔭道縱橫交錯,一直延伸到塞納河邊,塞納河在一座山丘下流淌過,林蔭道上停放著一排排馬車;然後向左邊布洛涅森林方向望過去,視野又開闊了,一條大路延伸到默車那邊的蔚藍天際,中間被一條兩旁植滿了泡桐樹的小徑隔斷,泡桐樹還未長出葉子來,樹梢上呈現粉紅色,看上去一片鮮艷光澤。這時人們還不斷擁來,人流像一群螞蟻,沿著一條帶狀的狹長道路,穿過田野,從那邊走過來,而在巴黎方向那邊還很遠的地方,那些沒有買入場券的觀眾,像羊群一樣集中在大樹下,在布洛涅森林的邊緣,看過去就像一條由無數黑點組成的流動線。 在廣闊的天空下,十萬如痴如醉的觀眾聚集在這塊土地上,好像昆蟲一樣動個不停。倏然一陣歡樂的氣氛頓時使他們振奮起來。太陽在雲層里隱沒了一刻鐘,現在又出來了,太陽灑下一大片光線,宛如一泓粼粼湖水。一切都重放光明,婦女們的陽傘像無數金光燦爛的盾牌。人們都為太陽出來而鼓掌叫好,用笑聲向它致意,伸出胳膊,好像要用手臂來撥開烏雲似的。 這時候,一位治安官員獨自走在闃無一人的跑道中間。左邊更遠處,出現了一個人,手裡舉一面紅旗。 "那是起跑發令員德。莫里亞克男爵。"拉博德特回答娜娜提的問題。 娜娜的身邊擠滿了男人,有的男人站在她的馬車的踏腳板上,他們發出歡呼聲,不停地講著話,憑著各人自己的印象,想到什麼就說什麼。菲利普。喬治。博爾德納夫和拉法盧瓦茲一分一秒也不住口。 "別推推搡搡了!……讓我來看看……啊!裁判員走進他的崗亭了……你說他是德。蘇維尼先生?……嗯?在這樣的比賽中, 要有好眼力才能看清搶先半個馬頭的距離!……住嘴吧,已經舉旗子了……賽馬快出來了,注意!……頭一匹出來的是科西尼。" 一面紅黃兩色旗在旗杆上迎風飄場。馬夫牽著一匹匹賽馬進入場地,騎師們都坐在馬鞍上,垂著手臂,他們在陽光的照射下,像一個個明亮的斑點。緊跟在科西尼後面的是幸運和布姆。接著,一陣低語聲中迎來了精靈,這是一匹漂亮的棗紅大馬,號衣的顏色很不柔和,是檸檬色和黑色,具有英國的陰森色調。瓦勒里奧二世的入場博得觀眾一陣喝彩,它的個頭小巧,但是精神十足,號衣是嫩綠色,鑲著粉紅色花邊。旺德夫爾的兩匹馬還遲遲不出場。最後,在杏仁奶油之後,才出現了藍白兩色的號衣。呂西尼昂是一匹深色的棗紅馬,體態無可挑剔,但是由於娜娜引人注目,它幾乎完全被人忘記。娜娜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漂亮,在金色陽光下,這匹栗色小母馬很像一位金髮女郎。它像一玫嶄新的金路易在陽光下閃閃發著亮,它的胸部深陷,頭頸輕盈,背部細長而靈敏。"瞧!它的毛色同我的頭髮一樣!"娜娜興奮得叫起來,"喂,你們知道,我正是為此而自豪!" 人們都往她的馬車上爬,博爾德納夫差點就踩到小路易的身上,媽媽已經把孩子忘了。博爾德納夫像慈父一樣埋怨沒人照管可憐的小路易,他把他抱起來,然後舉到肩上,喃喃說道: "可憐的小傢伙,應當讓他也看看……等一下,我讓你看看你媽媽……你看見了嗎?看那邊,就是那匹馬。" 這時,小狗珍寶跑過來抓他的腿,於是他把它也抱起來;娜娜對小母馬取了自己的名字而自鳴得意,她掃視了一下其餘的女人,想看看她們對此反應怎樣。每個女人對娜娜都恨得要死。坐在出租馬車裡的老虔婆拉特里貢一直都沒動彈一下,這時候她在人群上面向一個賭注登記人揮揮手,叫他登記她的賭注,她已預感到了,她應當押娜娜才對。 拉法盧瓦茲這時吵吵嚷嚷,真叫人難以忍受,他一時看好了杏仁奶油。 "我突然想到,"他連聲說道,"你們瞧杏仁奶油,怎麼樣?它多靈活呀!……我以一比八押杏仁奶油,誰還要押它?" "你安靜一點好吧,"拉博德特終於說道,"你肯定會後悔的。" "杏仁奶油是一匹劣馬,"菲利普說道,"它渾身出汗了……你等會看它試跑吧。" 賽馬都回到右邊,開始試跑,跑到看台前時,都散開了,拉開了距離。於是,觀眾的觀看熱情都再次高漲起來,大家一起議論起來。 "呂西尼昂的背太長了,不過競技狀態還好……你知道,瓦勒里奧二世一個子兒也不可以押,它很緊張,跑時頭抬得高高的,這是個不祥之兆……瞧!騎在精靈身上的是布爾納……我告訴你,布爾納垂肩膀,而騎師的肩膀好壞是至關重要的……不行,這很明顯,精靈精神十分不足……聽我說,我可看見過娜娜,它在跑完良種幼馬大獎賽後,渾身流汗,毛全粘在身上,喘得肋部簡直要裂開來,我敢拿二十個金路易來打賭,它一定排不上名次!……夠了!這個傢伙真討厭,他一股勁兒吹噓他的杏仁奶油!現在押賭注遲了,因為就要開始跑啦。" 拉法盧瓦茲正在拚命找一個賭注登記人,他急得幾乎哭起來,人們全只好勸勸他。人們都伸長脖子觀看。第一次起跑不算,因為那個遠遠看去像個小黑點的發令員還沒有放下手中的小紅旗馬就跑了,賽馬跑了一陣子後,又全都回到起跑點。接著又有兩次偷跑。最後發令員又把賽馬集中到一起,他巧妙地發出信號,馬都飛奔起來,博得一陣陣喝彩。 "好極了!……不,這次是碰巧的!……不管怎樣,總算跑成了。" 歡呼聲平息了下來,每個人都焦慮不安起來。現在,押賭注已停止了,勝負就要在這寬闊的跑道上見分曉。開始一片寂靜,觀眾好像都屏住了呼吸。一張張蒼白的臉都抬得高高的,身上直打著哆嗦。剛跑時,幸運和科西尼領先,跑在最前面;瓦勒里奧二世緊隨其後,其餘賽馬則跑得亂成一團。跑到看台前面時,猶如忽地颳起一陣暴風,把地面也震動了,馬群已拉開四十匹馬身長的距離。杏仁奶油落在最後面,娜娜卻緊緊跟在呂西尼昂和精靈的後面。 "真了不起!"拉博德特嘟囔道,"英國人想趕上去,跑得多起勁呀!" 在娜娜的車裡,又重新發出說話聲和歡呼聲了。大家踮起腳尖,目光盯住奔馳的騎師,他們在陽光下,仿佛一個個色彩鮮艷的斑點。上坡的時候,瓦勒里奧二世領先,科西尼和幸運落到了後面,呂西尼昂和精靈並駕齊驅,娜娜還是緊隨其後。 "當然羅,英國人註定贏了,這已是明顯的事,"博爾德納夫說道,"呂西尼昂已經快精疲力竭了,瓦勒里奧二世已經支持不住了。" "哎,要是英國人贏了,那就太糟了!"菲利普大發愛國之心,痛苦地說道。 擁擠在那裡的人群也焦慮起來,這種心情使他們感到窒息。這一次又失敗了!每個人心裡都產生一種不尋常的。幾乎虔誠的熱情,希望呂西尼昂獲勝;與此同時, 人們都哭喪著臉,咒罵精靈和它的騎師。散在草地上的人,三五成群,像一陣風似的奔跑起來,只見一雙雙鞋底在空中閃現。騎師們從草坪上飛馳而過了。娜娜慢慢地轉動著身子,只見腳下的人畜似波濤,人頭似海洋,被賽馬捲起的旋風吹到了跑道旁邊,向遠處看去,騎師們像閃電一樣劃破地平線。她的目光緊緊盯著他們的背部看,只見馬屁股在漸漸遠去,飛馳中伸長的馬腿漸漸變小,甚至變得像頭髮絲那樣纖細。現在,他們已經跑到了盡頭,他們的側影在遠處布洛涅森林的綠色景色的襯托之下,顯得又小又細。然後他們突然被跑馬場中間的一大片樹叢給遮擋住了。 "得了吧!"喬治大聲嚷道,他始終滿懷信心,"現在還未跑完……英國人被趕上了。" 但是拉法盧瓦茲輕視本國的情緒又抬頭了,他變得真令人氣憤,他竟為精靈喝彩:好極了!跑得好!一定要給法國一點顏色看看!精靈第一,杏仁奶油第二!讓它的祖國苦惱去吧!他把拉博德特惹火了,他嚴肅地警告拉法盧瓦茲,說如果他再這樣,他就把他扔到車下去。 "看看他們要跑多少分鐘吧。"博爾德納夫平心靜氣地說。他抱著小路易,從口袋中掏出懷表。 賽馬一匹匹從樹叢後面出現了。觀眾都愣住了,人群中嘁嘁喳喳議論了好長一段時間。瓦勒里奧二世仍舊領先,但是精靈漸漸要趕上了它,精靈後面是呂西尼昂, 它慢下來了,另外一匹馬取代了它的位置。大家沒有立刻分辨清楚,因為騎師的衣服的顏色很容易混淆。後來人群中發出了一陣歡呼聲。"那是娜娜吧!……快跑,娜娜!我跟你說呂西尼昂已經跑不動了吧……啊!是的,那就是娜娜。一看見它那金黃色的鬃毛,便認出它來了……現在你看見了吧!它像一團火焰……好極了,娜娜!好傢夥!……不過,這也並不能說明什麼,它不過在為呂西尼昂助威而已。" 有一陣子,這種意見竟變成了大家的意見。可是,小母馬還一股勁兒往前跑著,越來越領先了。於是,大家的熱情頓時高漲起來。誰也不看跑在後面的那些馬了,一場激烈的較量在精靈。娜娜。呂西尼昂和瓦勒里奧二世之間展開了。人們叫它們的名字,他們絮絮叨叨,說這匹馬快了多少,那匹馬又落後了多少。娜娜爬到車夫的座位上,就像被人托起來似的,臉色蒼白,渾身顫抖著,激動得說不出話來。拉博德特就在她的身邊,他的臉上重新露出了笑容。 "怎麼樣?英國馬跑不動了,"菲利普高興地說,"它肯定不行了。" "不管怎樣,呂西尼昂是完了,"拉法盧瓦茲大聲嚷,"瓦勒里奧二世追上來了……瞧!四匹馬跑到一起了。" 每個人都說著同樣的話。 "跑得多快!夥計們!……跑得快極啦,真見鬼呀!" 現在,四匹馬風馳電掣地迎著他們的面跑過來了。人們已經感到它們越來越近了,好像遠處的喘息聲。鼾聲越來越近。觀眾都迅猛擁到柵欄邊;馬還沒有到,人們的胸膛里就發出一陣深深的呼叫聲,叫聲越來越大,猶如洶湧澎湃的海水聲。這是一場數額寵大的賭博,已經進入最後的激烈爭奪,十萬觀眾的心中都懷著同一個念頭,都急於看看自己的運氣怎樣,在這些奔跑的馬的後面,有數百萬的輸贏。人們互相推推搡搡,互相擠壓,人人捏緊拳頭,張著嘴巴都在用喊聲和手勢驅趕自己押賭的馬快一些跑。整個人群的喊聲,是從那些穿禮服的人中間發出來的野獸般的喊聲,越來越清晰: "它們跑過來了!它們跑過來了!……它們跑過來了!" 娜娜更加領先了,現在瓦勒里奧二世被它拋在後頭兩三頸遠,它現在與精靈並駕齊驅了。那雷鳴般的奔跑聲越來越響了。它們跑過來了,娜娜的馬車上發出一陣暴風雨般的咒罵聲,以此來迎接它們。"吁,呂西尼昂,你是孬種,該死的劣馬!……太棒了,英國人!再快一些呀,再快一些,老傢伙!……這個瓦勒里奧二世真是令人討厭!……啊!這廢物!我的十個金路易扔下水啦!……現在只有娜娜了!好極了呀!娜娜!好極了!小母馬!" 娜娜站在馬車夫的座位上,不由自主地扭起大腿和腰部來,好象她自己在跑。她不時挺挺肚子,這樣好象有助於小母馬跑的速度。她每挺一下肚子,都感到疲倦,嘆一口氣,用低沉的聲音費力地說道: "快跑……快跑……快跑呀……" 這時大家看見一個十分精彩的場面。普里斯站在馬鐙上,用鐵一般的胳膊,高高揚起馬鞭,抽打娜娜。這個乾癟的老小孩,那張冷酷。毫無生氣的長臉上仿佛在噴射著火焰。在一種簡直是狂熱的大膽。必勝的信心的激勵下,他把自己的心愿都寄托在這匹小母馬的身上,他把它抽打得騰空而起,向前飛躍,口吐白沫,眼睛充血。全部賽馬風馳電掣而過,揚起一陣風,人們屏住呼吸;這時裁判員也顯得非常鎮靜,目光注視著標杆,在等待著。接著,聽見一陣震天動地的歡呼聲。普里斯盡了最大的努力,驅趕著娜娜衝過標杆,以領先一頭的距離戰勝了精靈。 這時,場上人聲鼎沸,猶如海水發出的波濤聲。娜娜!娜娜!娜娜!喊聲震耳欲聾,越來越響,猶如暴風驟雨,漸漸擴展到了天際,從布洛涅森林深處傳到瓦萊里安山,從隆尚草原傳到布洛涅平原。草坪上爆發了一陣瘋狂的叫喊聲。娜娜萬歲!法蘭西萬歲!打倒英國!婦女們都揮動著陽傘,一些男人跳躍著,轉動著身子,狂呼狂嚷;另一些男人發出神經質般的笑聲,向空中扔著帽子。在跑道的另一邊,在體重過磅處的圍牆內也沸騰起來了,看台上沸聲盈天,人們只見擁擠的人群上空,空氣在隱隱約約地顫動,猶如一堆炭火發出的看不見的火焰。一張張臉上激動不已,他們揮動著胳膊,眼睛像一個個黑點,張著大嘴巴。這種熱情經久不息,不停高漲,一直蔓延到遠處小徑的盡頭,蔓延到聚集在樹蔭下的人群中間,甚至擴展到皇家看台上,那裡的人也很興奮,皇后也鼓起掌了。娜娜!娜娜!娜娜!喊聲在燦爛的陽光中迴蕩著,陽光像金色的雨點灑在頭暈目眩的觀眾的頭頂上。這時候,娜娜站在馬車上車夫的座位上,看上去變得更高大了,她以為觀眾歡呼的是她自己。她一動不動地呆了一陣子,被她的勝利驚呆了,她注視著被人流占滿的跑道,人群是那樣的密集,連草都看不見了,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黑帽子的海洋。接著,人群站到跑道的一邊,頓時形成一道人牆,一直延伸到出口處,再次向娜娜歡呼致意。娜娜馱著普里斯離去,普里斯伏在馬背上,疲憊不堪,茫然若失的樣子。娜娜忘乎所以,使勁地拍大腿,得意洋洋,粗言粗語地說道: "啊!他媽的!是我勝利了!可是……啊!他媽的!運氣真太好!" 她不知道怎樣表達自己心潮起伏的心情,看見小路易高高坐在博爾德納夫的肩上,便一把緊緊抓住他,一股勁兒親吻起來。 "三分十四秒。"博爾德納夫說道,一面把表放進口袋裡。 娜娜總是聽到觀眾在喊她的名字,喊聲在整個平原上蕩漾,回聲又傳到她的耳畔。這是她的人民在向她歡呼,她則屹立在陽光下,披散著星辰般的一頭秀髮,身著與天空渾然一色的藍白兩色的連衣裙,俯視著她的人民。拉博德特離開她時沒忘了告訴她,她贏了兩千金路易,因為他把她的五十金路易押在小母馬的身上,比數是一比四十。這筆錢固然使她激動,但還比不上這個意外獲得的勝利更令她興奮,因為這個輝煌的勝利一下子使她一舉成了巴黎的王后。其餘婦女都輸了。羅絲。米尼翁一氣之下折斷了陽傘;卡羅利娜。埃凱。克拉利瑟。西蒙娜和不顧兒子在場的呂西。斯圖華見這個胖婊子走了好運,個個怒不可遏,悄聲咒罵她。這時候,在賽馬起跑時和到達終點時畫過十字的拉特里貢挺著她那高大的。高出其餘女人的身子,為自己的敏感嗅覺而洋洋得意,露出經驗豐富的老虔婆的神態為娜娜祝福著。 男人們還在不斷擁向娜娜馬車的周圍。車上一伙人歇斯底里地狂叫了一陣子。喬治像哽住似的,一個人繼續用嘶啞的嗓子叫喊著。香檳酒喝光了,菲利普便帶著幾個聽差,去飲料攤上買飲料。娜娜身邊的人越來越多了,遲遲不肯過來的人見她勝利了,也決定來了。人們紛紛擁了過來,頓時她的馬車變成了整片草坪的中心,最後她竟被她的狂熱的臣民尊為神……愛神王后。博爾德納夫在她的身後,懷著慈祥的父愛,嘴裡罵著一些粗話。斯泰內再次被她征服了,他拋開了西蒙娜, 爬到娜娜馬車的一個踏腳板上。香檳酒拿來了,娜娜舉起斟得滿滿的酒杯,這時人群中響起一陣熱烈的掌聲,大家反覆高呼:娜娜!娜娜!娜娜!觀眾都很驚訝,環顧周圍,尋找那匹小母馬。大家都被弄糊塗了,自己心裡所裝的究竟是那匹馬,還是那個女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