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娜 · 第三十三章
第三十三章
這時,草坪上人聲鼎沸。人們在露天裡一邊吃午飯,一邊等看大獎賽開始。大家都在吃飯飲酒,到處都一樣,在草地上,在一人駕駛的四匹馬車的高座位上,在四匹馬拉的郵車上,在四輪敞篷馬車上,在雙座轎式馬車上,在雙篷四輪馬車上,到處都一樣。冷肉隨處可見,跟班們從車箱裡拿出一籃籃香檳酒,然後隨處一放。開瓶時輕輕砰地一聲響,瓶塞就隨風飄走了;開玩笑的聲音隨處可聞,酒杯的破碎聲給這狂歡的氣氛增添了不和諧的色調。加加。克拉利瑟與布朗瑟在一起吃飯,她們一本正經地把蓋布鋪在膝蓋上,上面放著三明治。路易絲。維奧萊納也從她的籃式馬車上下來,同卡羅利娜。埃凱聚在一起;在他們身邊,幾位先生在草坪上撐起了帳篷,當作一個酒吧間,塔唐。瑪麗亞。西蒙娜和其他人都走過來飲酒;離他們不遠的地方,在萊婭。德。霍恩的郵車上,一群年輕人在高處喝了一瓶又一瓶,在陽光下,他們醉醺醺的,在人群中裝腔作勢,大吹牛皮。不一會兒,人們便涌到娜娜的雙篷四輪馬車前邊。娜娜站著,給來向她致意的男人們倒香檳酒,她的聽差弗朗索瓦把酒一瓶瓶遞給他們,拉法盧瓦茲竭力裝出江湖藝人的腔調,大聲吆喝:
"過來吧,先生們……分文不要,大家都有。"
"住嘴吧,親愛的,"娜娜終於說道,"你這樣大聲嚷嚷,人家把我們當成走江湖的人了。"
她覺得他挺可愛的,心裡很高興。她突然想起叫喬治送一杯香檳酒給羅絲。米尼翁,因為羅絲假裝不會喝酒。亨利和夏爾煩悶得發慌,很想喝杯香檳酒。最後,喬治自己把酒喝了,因為他怕娜娜和羅絲為這事吵起來。這時娜娜想起了小路易,她忘記了他就在她的身後。他也許渴了,她硬要他喝了幾滴酒,他喝過後直咳嗽。
"過來呀,過來呀,先生們,二個蘇也不要,一個蘇也不要……我們免費請大家喝……"
娜娜突然大喊一聲,打斷了拉法盧瓦茲的吆喝:
"哎喲!博爾德納夫在那邊……讓他過來呀,啊!我請你去叫他,快跑過去叫他!"
果然是博爾德納夫,他反剪著雙手在溜達。頭上的帽子被太陽照得泛紅,身上的禮服則油垢斑斑,縫線處已經發白,他被破產弄得年老色衰,但他內心仍憤憤不平,想讓上流社會看看自己的貧困潦倒的樣子,準備以他虎背熊腰的身體去向命運挑戰。
"天哪!真氣派!"娜娜像一個好心的姑娘,向他伸過手去時,他說道。
接著,他喝乾了一杯香檳酒,不無遺憾地說道:
"啊!如果我是女人就好了!……但是,他媽的!不是也不要緊!你願意回到舞台上來嗎?我有一個想法,我把快樂劇院租下來,我們兩個人就可以轟動巴黎了……嗯?你應該來幫我這個忙。"
他怨天尤人,不過見到娜娜他還是挺高興的,他說,因為只要這個美人兒娜娜在他面前,他心裡就有了安慰。她是他的女兒,她身上有他的血液。
娜娜周圍的人越來越多了。現在拉法盧瓦茲在忙著倒酒,菲利普和喬治則拉朋友到這裡來。整個草坪上的人都涌過來了。娜娜對每個人莞爾一笑,說一句逗趣的話。一群群酒鬼都向她這邊走來,分散在各處的香檳酒都集中到她這裡。不一會兒,草坪上只見一群擠在她身邊的人,只聽到一片喧鬧聲;她俯視著那些向她伸過來的酒杯,她的金髮在空中飄揚,她的雪白的臉蛋沐浴著陽光。為了氣氣那些對她的勝利感到氣憤的女人,她站在高處,舉起斟得滿滿的酒杯,擺出過去扮演勝利者愛神的姿勢。
這時,有人在她的背後拍了一下,她吃了一驚,轉過頭來一看,是米尼翁坐在車座上。於是她離開大家,坐到了米尼翁旁邊,他是來告訴娜娜一件嚴重的事的。米尼翁到處跟人說,他的老婆懷恨娜娜是可笑的,他認為她這樣做是愚蠢的,也是無益的。
"是這樣的,親愛的,"他悄悄說道,"你要當心,不要過分惹羅絲生氣……你知道,這事我還是事先告訴你為好……是的,她抓住了你一個把柄,而且她對《小公爵夫人》這件事還懷恨在心……"
"一個把柄,"娜娜說道,"這跟我有什麼關係!"
"你聽我說,她大概在福什利的口袋裡發現了一封信,是繆法伯爵夫人寫給那個壞蛋的。當然,那封信里的內容是可想而知的,裡面儘是一些醜事……羅絲想把那封信寄給伯爵,對他和你進行報復。"
"這與我有什麼關係!"娜娜又重複了一遍,"真滑稽,這件事……啊!行了,她與福什利相好,這樣很好,她讓我討厭。這下我們可有好戲看嘍。"
"不,我可不願意這樣。這可是一件大醜聞!另外,這樣鬧對我們大家都沒有好處……"
他說到這裡停了下來,生怕言多必失。娜娜大聲嚷嚷,她絕不會去搭救一個正經女人的。因為米尼翁堅持自己的意見,娜娜的目光一直盯著他。米尼翁之所以如此,大概他怕福什利同伯爵夫人斷絕關係後,再插足他們的家庭。如果這樣,倒正中羅絲下懷,又為她報了仇,因為她對這位新聞記者還懷有一片深情。娜娜沉思起來,她想到韋諾先生的來訪,頭腦里冒出了一個計劃,而米尼翁仍在竭力說服她。
"假如羅絲寄出那封信,對吧?那就會引起一場軒然大波。你就會受到牽連,人家就會說你是罪魁禍首……首先,伯爵就要和他的妻子分居……"
"為什麼要分居?"她說,"正好相反……"
這次是她收住話頭。她沒必要把想的事情全都大聲說出來。最後,她為了擺脫米尼翁,表面上裝作贊同他的意見。米尼翁勸她對羅絲作點讓步,比如到跑馬場上,當著大家的面,去看看她。她回答說,等等再說,她還要考慮一下。
人群中響起一陣喧譁聲,娜娜站起身來。一群賽馬一陣風似地到了跑道上。剛剛舉行的是巴黎市獎賽,一匹叫風笛的馬獲勝了。現在大獎賽就要開始了,觀眾的熱情高漲,他們急切地等待著,巴不得時間過得快一些,觀眾急得跺腳,人群像波浪一樣起伏著。到了最後的時刻,出現了意外的情況,這使賭客們大為吃驚。旺德夫爾的那匹獲獎希望甚微的娜娜的牌價在不斷上漲,不時有幾位先生回來報告娜娜的新牌價:娜娜是一比三十,娜娜是一比二十五,娜娜是一比二十,娜娜是一比十五。誰都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一匹在任何馬場上都慘敗的小母馬,早上標價一比五十,都沒有一個人願押!現在標價突然風漲究竟意味著什麼?有些人嘲諷說,凡是上了這個鬧劇當的傻瓜都要輸得精光。另一些人則態度嚴肅,心中不安,預感到其中有鬼,也許這是一個圈套。有人含沙射影,提起一些賽馬場上默許的舞弊行為;但是這一次,旺德夫爾的聲名使人不敢提出指責,總之,懷疑派占了上風,他們預言娜娜一定會最後一個到達終點。
"娜娜的騎師是誰?"拉法盧瓦茲問道。
正巧這時,真的娜娜出現了。於是,這些先生們大笑不止,理解了其中也含有淫穢的意思。娜娜向大家招手致意。
"是普里斯。"
於是大家又議論紛紛。普里斯雖然在英國頗有名氣,在法國卻鮮為人知。平時總是格雷沙姆騎娜娜,為什麼旺德夫爾這次請來這位騎師呢?另外,人們驚訝的是他把呂西尼昂交給了格雷沙姆,據拉法盧瓦茲說,格雷沙姆從來沒有跑贏過。不過,所有這些談論,都被開玩笑的話。反對的意見和各種不尋常的意見的嘈雜聲淹沒了。人們為了消遣時間,又喝起香檳酒。接著,聽見一陣竊竊私語聲,人群中讓出一條路來。旺德夫爾來了。娜娜佯作生氣。
"嘿,你真討人喜歡,這時候才來!……我都急死了,我想趕快去看看體重測量處那裡的情況。"
"那麼,你還就去吧,"旺德夫爾說,"現在看還不遲。你進去轉一轉。我身上正好還有一張婦女入場券。"
接著他便挽起娜娜的胳膊走了,呂西。卡羅利娜和其他女人都用妒忌的目光注視著她,對此她倒感到非常得意。於貢兄弟和拉法盧瓦茲仍然留在她身後的馬車上,他們在繼續暢飲她的香檳酒。她向他們大聲喊道,說她馬上就回來。
旺德夫爾一看見拉博德特,便跟他打招呼,他們交談了三言兩語。
"你都收齊了嗎?"
"是的。"
"一共多少錢?"
"一千五百金路易,全場各處都有一點。"
他們發現娜娜豎著耳朵好奇地聽他們講話,便不再說下去了。旺德夫爾有些煩躁不安,明澈的眼睛閃閃發亮,那天夜裡,他說要放火和他的馬匹同歸於盡時,眼睛裡也閃爍著這種光亮,當時她被嚇得膽戰心驚。他們橫穿跑道時,她壓低了聲音,用親昵的語調對他說:
"喂,你說說吧……為什麼你那匹小母馬的牌價一直在上漲?大家都議論紛紛!"
他愣了一下,脫口說道:
"啊!他們在議論……這些賭客,真是無恥之極!當我有一匹有希望獲勝的馬時,他們就蜂擁而上,把我搞得贏不了。等到我的一匹獲勝希望很小的小母馬被人們競相押賭注時,他們又到處喧嚷,像被人剝了皮似的大喊大叫。""你應該預先告訴我,我已經下賭注了,"她又說,"娜娜有希望獲勝嗎?"
他莫名其妙地突然發起火來。
"哎!別煩了……每匹馬都有希望。牌價上漲,當然是因為有人下賭注。誰在下注?我不知道……如果你再用這些愚蠢的問題來煩我,我寧願離開你。"
這樣說話的口氣不像他的性格,也不像他的一慣作風,與其說她感到不快,還不如說她感到驚訝。而旺德夫爾呢,他覺得有些羞愧,當她態度冷漠地要求他說話禮貌一些時,他立刻向她道歉。一段時間以來,他經常這樣突然發脾氣。在巴黎的風流男女和上流社會中,沒有人不知道他是在孤注一擲。如果他的賽馬跑不贏,把押在它們身上的巨款全部輸光,對他來說,將是一場大災難,他就徹底完蛋了;他那長年累月樹立起來的信譽,他那已受損壞。被債務和放蕩掏空了的生命所維持的華麗外表,就要在這毀滅性的災難中崩潰。沒有一個人不知道,娜娜是吞噬男人的娼婦,是她葬送了他;她是在他瀕臨破產時,最後來到他生活中的女人,她把他的財產洗劫一空。據說他們瘋狂地揮霍錢財,一次去巴黎旅遊,她把他的錢花得精光,最後連付旅館的錢也不剩;一天晚上,他們醉酒後,竟然抓起一把鑽石扔進炭火里,想觀察一下鑽石是否也像煤炭一樣燃燒。娜娜以她粗壯的四肢和巴黎郊區婦女的下流笑聲征服了這個精明。沒落的古老家族的子弟。現在,他已好色成性,連戒心也喪失殆盡了,只好鋌而走險了。一個星期以前,她還要他答應她在勒阿弗爾和特魯維爾之間的諾曼底海濱買一幢別墅,他只能用他的最後榮譽來保證他堅守自己的諾言。不過,這一次她惹怒了他,他覺得她很愚蠢,很想揍她一頓。
守門人放他們進入騎師體重測量處內,因為他不敢阻擋挽住伯爵胳膊的這個女人。娜娜洋洋得意,終於踏上了這塊禁地,她在那些坐在台下的婦女面前,裝模作樣,慢悠悠地走過去。那裡的十排椅子上坐著密密麻麻一大群婦女,她們濃艷的服飾與露天下的歡樂氣氛顯得和諧而融洽。有些椅子移動了位置,一些人看到了熟人,便隨便地坐到一起,像在公園裡樹蔭下納涼一樣;孩子們無人管了,從這一群里跑到那一群里。往高處看去,看台的梯級上擠滿了人,淺色的衣服和看台架子淡淡的影子渾然一體。娜娜打量著那些婦女。她還緊緊盯著薩比娜伯爵夫人。隨後,她走到皇后的看台前面,看見繆法直挺挺地站在皇后的身旁,作出一本正經的樣子,她覺得挺可笑的。"哎喲,瞧他那副傻樣子!"她大聲對旺德夫爾說。
她什麼都想看一看。公園的這個角落裡有草坪,有濃密的樹木,還值得一看。一個冷飲商在柵欄邊擺了一隻大冷飲櫃。在一間茅草頂蘑菇狀的簡陋的亭子下面,一大群人擠在裡面指手畫腳,大聲喧鬧,這是賽馬場裡的賭客席。旁邊有些馬欄是空的,她在那裡只看見一匹警察的馬,覺得有點掃興。再過去就是遛馬場,周長有一百米,一個馬夫牽著身披馬衣的瓦勒里奧二世遛跑。啊,不過就是這樣!在那條細沙小路上有許多男人,他們衣服的扣眼上別著桔黃色的入場券,露天看台的走廊上不斷有人在走動,這倒吸引了她一會兒;可是,說實在的,這個地方不准進來也好,不值得為這事生氣。
達蓋內和福什利走過那裡,娜娜和他倆打招呼。她招了招手,他們只好走過來。她開口就猛然攻擊騎師體重測量處。接著,她停止了攻擊,說道:
"瞧!德。舒阿爾侯爵蒼老多了!這個老頭子是在折騰自己!他還是那樣好色嗎?"
於是,達蓋內講了老頭子最近的行動,這件事發生在前天,現在大家還都不知道。他跟著加加轉了幾個月,不久前把加加的女兒阿梅莉買到了手,據說他為此花了整整三萬法郎。
"哎,真齷齪!"娜娜憤憤地嚷道,"你們以後盡生女兒吧!……喲,我想起來了,在那邊草坪上,與一位太太坐在一輛轎式馬車裡的大概就是莉莉。所以我覺得她面熟……老頭子把她帶出來了。"
旺德夫爾不願聽她講,心裡很不耐煩,恨不得擺脫她。但是,福什利臨走時對她說,如果她沒有看過賭注登記人,那就等於什麼也沒看過。儘管伯爵露出不願意去的樣子,還是不得不帶她去看。這下子娜娜可高興了;那裡的確很吸引人。
一個四周敞開的圓亭,周圍有草坪環繞,草坪邊上長著幼小的栗樹;在嫩綠色的樹葉遮蓋下,一群賭注登記人緊緊地圍成一個大圓圈,等待賭客的到來,就像在集市里一樣。賭注登記人都站到木凳子上,以便俯視著人群;他們身旁的樹上掛著賽馬的牌價;他們仔細觀察看人群中的一舉一動,只要賭客打個手勢,眨眨眼睛,他們就把賭注登記下來,其速度之快,令觀眾吃驚,他們的目光盯著他們,簡直不知道是怎麼回事。這裡一片混亂,只聽見喊叫一個個數字,如果賽馬的牌價出乎意料地一變化,就會引起一陣騷亂。不時消息報告人跑來,停在圓亭入口處,猛叫一聲,報告賽馬起跑和到達終點的消息,頓時喧鬧聲越發高漲,於是在陽光下進行的這場狂熱的賭博引起人們長時間的議論。
"他們真有趣!"娜娜興致勃勃,喃喃說道,"他們都神態異常……瞧,那個大個子,我真不願意一個人在樹林裡碰見他。"
旺德夫爾用手指著一個人叫她看,那個人是時新服飾的推銷員,他在兩年中賺了三百萬法郎。他身材細長,體質纖弱,頭髮金黃,站在他周圍的人都帶著敬佩的目光注意著他,同他說話時都面帶微笑,一些人還特意停下來看看他。
最後,他們要離開圓亭了,這時一個賭注登記人冒昧呼喚旺德夫爾,伯爵向他微微點點頭。這個人是他以前的馬車夫,身材高大,寬肩厚背,高額頭,滿面紅光。 現在他帶著來路不明的錢,到賽馬場來碰碰運氣。伯爵竭力慫恿他,並叫他為自己下秘密賭注,他總是把他當作僕人,這一點伯爵沒有隱瞞著別人。儘管得到了伯爵的庇護,他還是連連輸掉巨款,今天他也來孤注一擲,兩眼充滿血絲,隨時都可能中風送掉命。
"喂,馬雷夏爾!"旺德夫爾低聲說道,"你自己押了多少錢呀?"
"我押了五千金路易,伯爵先生,"賭注登記人也壓低嗓門說道,"怎麼樣?數額真可觀吧……我對你說實話,我已把牌價壓到了三。"
旺德夫爾馬上露出很不高興的樣子。
"不行,不行,我不願意,你給我馬上改押到二……其它沒有什麼可以關照你了,馬雷夏爾!"
"哦!現在這對伯爵先生又有什麼關係?"馬雷夏爾謙恭地微微一笑,以同謀者的口氣說道,"我必須吸引更多的賭客,才可能押滿你的兩千金路易。"
接著,旺德夫爾叫他住嘴。但是,等到伯爵走遠時,馬雷夏爾突然又想起一件事,他後悔沒有問伯爵那匹小母馬的牌價為什麼上漲。如果那匹小母馬真有贏的希望,他就糟糕透了,因為他剛才以五十的牌價共押了二百金路易。
伯爵與馬雷夏爾咕咕噥噥說了一陣話,娜娜一點也聽不懂,然而她又不太敢再問他。伯爵神色更加緊張了,他們在過磅廳前遇見了拉博德特,他便突然把娜娜託付給他照顧一下。
"你帶她回去吧,"他說道,"我還有事情做呢……再見。"
隨後他走進過磅廳,那間屋子狹小,天花板十分低,裡面放了一個大磅秤,顯得很擁擠,頗像郊區車站的行李房。娜娜非常掃興,她本來想像中的過磅廳是一個很大的房間,裡面放一台巨大的機器來稱馬的體重。怎麼!這裡只稱騎師的體重!那麼用過磅處這樣的名字,值得這樣小題大做的嗎!磅秤上站著一個騎師,一副傻相,膝蓋上放著馬具,等待一個穿禮服的胖子來量他的體重;一個馬夫牽著一匹名叫科西尼的馬,站在門口,周圍擠滿了一群人,全都一聲不吭,出神地觀看。
就要關閉跑道了。拉博德特催促娜娜趕快走,而他自己卻又走回來,指著一個正與旺德夫爾談話的矮個子的男人,對她說道:
"瞧,這就是普里斯先生。"
"啊!我知道,就是騎我的那個人嘛。"娜娜微笑著低聲說道。
她覺得他相貌很醜。在她看來,騎師的樣子都像克汀病患者;她還說,這可能是因為人家不讓他們長高。就說這個人吧,已經四十歲了,樣子好像一個乾癟的老小孩,臉又長又瘦,皺紋很深,呆板而無生氣。他的身體骨瘦似柴,身上的一件白袖子藍綢賽馬上衣像披在一根木頭上。
"不,你知道,"她離開時說道,"他要是我的男人,我是不會感到很幸福的。"
跑道上仍然擠滿了亂鬨鬨的人群,潮濕的草地被人踏成了黑色。兩塊賽馬一覽表的牌子高高懸掛在一根鐵柱子上面,牌子前面擠成一團,個個抬頭觀看,每次一覽表上出現一匹賽馬的號碼,人群中就發出一陣喧鬧聲,號碼是通過一根連結到過磅廳的電線在一覽表上顯示出來的。一些先生面對著節目單指指點點;那匹名叫皮什內特的馬被它的主人撤回去了,引起人們好一陣議論。不過,娜娜仍然挽著拉博德特的胳膊,穿過跑道。掛在旗杆上的鐘敲個不停,催促人們趕忙離開跑道。
"啊!孩子們,"娜娜回到馬車上說道,"他們的過磅處,是他們自己胡吹出來的東西!"
她周圍的人都為她歡呼,鼓掌:
"好極了!娜娜!……娜娜又回到我們這兒來了!……"他們過去是多麼愚蠢!難道他們把她當成一個無情無義的人嗎?她回來得正是時候。注意!大獎賽立刻開始了,人們高興得忘記喝香檳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