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娜 · 第十一章
第十一章
"我的小貓咪,"博爾德納夫繼續說道,"叫人端咖啡到這兒來吧……我喜歡在這裡喝,因為我的腿不方便。"
可是娜娜突然站起來,走到愣在那兒的斯泰內和那位老先生身邊,湊到他們的耳邊,悄聲說道:
"這樣也好,給了我一個教訓,下次我不會請這伙下流胚了。"
接著,娜娜用手指著飯廳的門,大聲說道:
"你們知道,如果你們要喝咖啡,那也有。"
大夥離開餐桌,向著飯廳你推我搡地走去,卻沒有覺察出娜娜在慪氣。不一會兒,只剩下博爾德納夫一個人了在客廳里,他用手扶著牆,小心翼翼地向前走去,嘴裡咒罵那些該死的女人,現在她們撐飽了肚皮,就把他扔下不管了。在他身後,侍應部領班在大聲地發號施令,侍者們開始收拾桌子上的餐具。他們匆匆忙忙,推推搡搡,一眨眼的工夫桌子就被抬走了,就像舞台上的神奇布景,布景師哨子一吹,就被全部撤走了。喝完咖啡後,這些女士們和先生們還要回到客廳里來的。
"哎喲!這裡倒並不怎麼熱。"加加走進餐廳,微微打了一個哆嗦,說道。
這個房間的窗子是一直開著的。桌子由兩盞燈照著,上面已經擺好了咖啡和飲料。屋子裡沒有椅子,客人們就站著喝咖啡,這時,隔壁侍者們的喧譁聲越來越高。 娜娜不見了,她不在場,大家並不愁,少了她完全可以;每人自己動手,如果茶匙不夠,就到碗櫥的抽屜里自己去找。客人們三個一群,五個一組,聚在一起,吃夜宵時坐得分開的人,現在又聚到一起來了。大家互相交換眼色,彼此發出會心的微笑,三言兩語地敘說著各方面的情況。
"奧古斯特,"羅絲。米尼翁對她丈夫說道,"我們應該近日內邀請福什利先生來吃頓午飯,是嗎?"
米尼翁正在玩他的表鏈,聽了這話,眼睛狠狠地瞪了記者一會兒。羅絲真是發了瘋。他是一個好管家,他得阻止這種浪費行為。為了感謝他的那篇文章,這次就算了吧,但是以後可得下不為例。不過,因為他知道老婆脾氣很壞,另外,必要時,他應該像慈父一樣允許她干點傻事,於是他裝出一副和藹可親的樣子,回答說:
"當然,我非常高興……明天就來吧,福什利先生。"
呂西。斯圖華正在與斯泰內和布朗瑟聊天,聽到這個邀請,她提高聲音,對銀行家說道:
"她們全是瘋子。我的狗甚至還被他們當中一個偷了……喂,親愛的,她被你拋棄了,這難道是我的錯嗎?"
羅絲轉過頭來。她啜著咖啡,臉色蒼白,目不轉睛地看著斯泰內,她被他拋棄後,憋在內心的怒火,霎時間集中到眼裡,猶如燃燒的烈火。她比米尼翁看得清楚, 對付戎基埃的故伎會被重演,是很愚蠢的,這些把戲只能演一次,兩次就不靈了。活該!福什利是屬於她的,從夜宵一開始,她就迷戀上他了;假若米尼翁不開心, 就算是給他的一個教訓吧。"
"你們不會打架吧?"旺德夫爾走過來對呂西。斯圖華說。
"不會的,你別擔心。不過,她得放規矩些,否則,她會被我狠狠教訓。"
說完,她向福什利做了一個手勢,意思是叫他快點過來,隨後她又接著說道:
"我的小寶貝,在我家裡還有你的拖鞋呢!明天我叫人送到你的門房那裡去。"
福什利想跟她開開玩笑,但她卻帶著王后般的神態,轉身走了。克拉利瑟倚在牆上,想安安靜靜地喝杯櫻桃酒,見了這個場面,只是聳了聳肩。這就是為了一個男人而招來的麻煩事!當兩個女人在她們的情郎面前,她們最先想到的難道不是把情郎搶過來嗎?這是規律。就以她來說吧,如果她願意,為了埃克托爾,加加的眼睛也許會被她挖出來。啊!呸!她犯不著這樣做。然後,拉法盧瓦茲走過她旁邊時,她只是對他說:
"你聽著,她們被你愛的太早了!她們還沒有成熟呢,那些熟過了的爛貨方是你應該愛的。"拉法盧瓦茲聽了顯得很惱火,他一直局促不安……他被貝克拉利奚落了,他開始懷疑她了。
"別開玩笑了,"他嘀咕道,"你一定拿了我的手帕,把它還給我吧。"
"你為手帕把我們快纏死了!"她大聲說道,"喂,白痴,我為什麼要拿你的手帕呢?"
"喲!"他疑慮未消,說道:"如果把它寄到我家裡,我的名譽會被他敗壞的。"
這時候,富卡蒙正在一個勁兒地喝酒,他繼續冷笑著,一邊望著拉博德特,拉博德特混在女人中間喝咖啡。他信口雌黃,一些沒頭腦的話會被他說出來:一個馬販子的兒子,還聽一些人說是伯爵夫人的私生子,沒有任何收入,常常口袋裡只有二十五個路易,娼婦們的當差,從來不睡覺的傢伙。
"從來不睡覺!從來不睡覺!"他憤憤地連聲說道,"不,瞧吧,我要給他一記耳光。"
他把一小杯查爾特勒酒一飲而盡。他喝下去這種酒一點反應也沒有,他自己也說沒有什麼反應。他把大拇指的指甲放在牙齒邊上敲得咯咯作響。然而,就在他向拉博德特走過去時,他的臉變得灰白,一下栽倒在碗櫥前面。他已經喝得酩酊大醉了。路易絲。維奧萊納看了很難過,她曾經說過,這樣喝法是不會有好結果的;現在,這一夜剩下來的時間他要由她來照料了。加加安慰著她,用她那富有經驗的女人的目光仔細看著醉倒的海軍軍官,說沒有什麼問題,這位先生會這樣睡上十二到十五個小時,不會有什麼危險的。富卡蒙被人抬走了。
"瞧!娜娜到哪裡去了?"旺德夫爾問道。
是的,娜娜離開飯桌以後,到哪裡去就不知道了。這時,大家都想起了她,都嚷著要她回來。斯泰內愁了一會兒,他問旺德夫爾那位老先生到哪裡去了,因為他也不見了。不過,伯爵安慰他說,老先生剛被他送走,他是個外國人,就沒必要說名字了;他很有錢,夜宵的全部費用他很樂意支付。爾後,娜娜又被大家忘記時,旺德夫爾瞥見達蓋內打開一扇門,探出頭來叫他進去。於是他走進臥室,發現東道女主人坐在那裡,身子一動也不動,嘴唇發白,而達蓋內和喬治則站在那裡,神色沮喪地注視著她。
"你怎麼啦?"旺德夫爾驚訝地問她。
她不回答,連頭也不掉過來。他又重複問了一遍。
"我呀!"她終於嚷道,"我只是不願意人家瞧不起我。"
於是,到了嘴邊的話終於被她脫口說出來。是的,是的,她並不是傻瓜,她很清楚地看到,吃夜宵的時候,大家都瞧不起她。大家說了一些粗俗不堪的話來蔑視她。那些下流女人,遠遠比不上她!她經常花了很大力氣做好事,到頭來別人反而指責她!她真不知道是什麼原因使自己不把這群下流貨趕出門。她憤怒極了,再也說不下去了,最後終於嗚咽起來。
"瞧,姑娘,你喝醉啦,"旺德夫爾說道,他用親昵的人稱稱呼她,"你應該理智些。"
不,她開始不聽他的勸說,她要繼續坐在那裡。
"我可能醉了,但是我要人家尊重我。"達蓋內和喬治懇求她回到飯廳里去,白白勸說了一刻鐘。但是她卻執意不走,她的客人們愛怎麼做就怎麼做;她太瞧不起他們了,所以不願跟他們回去。決不回去!決不回去!既使她被剁成一塊塊的,她還是要呆在臥室里。
"我早就應該有所警惕,"她補充道,"這一定是羅絲這個潑婦搞的鬼。我今晚等候的那位正派女人之所以沒有來,肯定是羅絲不讓她來。"
她說的是羅貝爾夫人。旺德夫爾用榮譽向她擔保,羅貝爾夫人是自己不想來的。他一邊聽娜娜講話,一邊說出自己的不同意見,臉上沒有絲毫笑容,他見得很多這樣的場面,女人們處在這種情況下,他知道應該用什麼方法來對付他們。然而,等他抓住她的手,把她從椅子上拉起來帶往飯廳時,她便火上加油了,拚命掙扎著。 嘿!她怎麼也不相信繆法伯爵今晚不來,如果不是福什利從中作梗的話。這個福什利,真是一條毒蛇,是個嫉妒心十足的男人,對付一個女人他會不擇手段地毀掉她的幸福。因為說到底,她知道繆法伯爵已經迷戀上自己了。她原本可以得到他的。
"他呀,親愛的,你就別想了。"旺德夫爾大聲說道,得意忘形地笑了。
"為什麼?"她嚴肅地問道,她現在有點醒酒了。
"因為神們已牢牢控制了他,他如果用手指頭碰你一下,第二天他就會因這事而去懺悔……我的忠告你還是聽聽吧,另一個男人別丟掉。"
她沉默了一陣子,沉思著。然後,她站起來,走過去洗眼睛。不過,當她被旺德夫爾帶往餐廳時,她還是拚命地叫喊"不去"。旺德夫爾於是不再堅持要她走了,他笑著離開了臥室。而旺德夫爾剛走,娜娜就大發柔情,一頭扎進達蓋內的懷裡,連聲說道:
"啊!我的咪咪,世界上只有你……我愛你,我真的打心底里愛你!……如果我們能夠永遠生活在一起,那就太好啦。我的上帝!女人是多麼不幸呀!"
接著,她見她們的擁抱被喬治看見了,漲紅了臉;於是,她也擁抱了喬治。咪咪不會對一個孩子吃醋的。她希望保爾和喬治能夠永遠和睦相處,如果三個人都知道彼此相愛,並且一直保持下去,那該多好呀。
這時,一個奇怪的聲音打擾了他們,在臥室里有一個人打鼾。於是,他們尋找了一會,發現是博爾德納夫;他喝過咖啡後,就舒舒服服地躺在那裡了。他睡在兩張椅子上,頭枕在床沿上,兩腿伸得筆直,張著嘴巴,打一個呼嚕鼻子就動一下。娜娜覺得他那副樣子很滑稽,不禁大笑起來。她走出臥室,身後跟著達蓋內和喬治, 他們穿過餐廳,走進客廳,笑得越來越厲害。
"哦!親愛的,"她一邊說,一邊向羅絲走過去,差點撲到她的懷裡,"你們真想不到,快跟我過來看看吧。"
在場女人只好同意跟她一塊去。每個人的手她都親熱的拉一下,拚命拖她們走;她是那樣開心,那樣真心誠意,所以她的話大家都相信,跟著她笑起來。接著,這夥人離開客廳,進了臥室,發現博爾德納夫大模大樣地躺在那裡。她們在他身邊屏住呼吸,呆了一會兒就回來了,這時大家才大笑起來。接著,她們當中一個人叫其他人安靜下來,這時,她們又聽見遠處傳來的博爾德納夫的鼾聲。
快到四點鐘了。一張餐桌在餐廳里擺好了,旺德夫爾。斯泰內。米尼翁和拉博德特已經坐在桌子旁,呂西和卡羅利娜站在他們後面押注;布朗瑟很睏倦,這一夜覺得過得很窩囊,每隔五分鐘,他就催問旺德夫爾一次,問他們是不是馬上就回家。呆在客廳里的人都想跳舞,達蓋內已經坐到鋼琴前面,娜娜叫它"五斗櫃",她不想讓蹩腳鋼琴手來彈,希望大家要咪咪彈,他只能彈出華爾茲舞曲和波爾卡舞曲來。但是,舞跳得沒精打采,女人們都深深地躺在長沙發上閒聊,個個精神不振。突然間,聽見一陣嘈雜聲;有十一個青年結伴而來,他們到候見廳時就放聲大笑,到了客廳門口時又互相推推搡搡;他們剛剛參加了內務部的舞會,每個人穿著晚禮服,戴著白領帶,衣服上佩戴著一串大家都不認識的十字勳章。娜娜感到很生氣,他們這樣吵吵鬧鬧的進來。她呼喚呆在廚房裡的侍者,叫他們把那群人趕出去;她發誓說,這幫人她從來沒見過。福什利。拉博德特。達蓋內等所有男人一起走上前去,叫他們要尊重女主人。霎時間,他們破口大罵粗話,也伸出了拳頭。那一刻,大家真擔心會大打一場。然而,就在這個時候,一個面帶病容。金髮。矮個子的小伙子連聲說道:
"你要知道,娜娜,那天晚上在彼得斯家的紅色大客廳里……你還記得吧!我們是被你邀請的?"
一天晚上,在彼得斯家裡?她怎麼一點也回憶不起來呢?首先,得知道是哪一天晚上?金髮小伙子告訴她,那一天是星期三。這下她可回憶起來了,星期三在彼得斯家她的確吃過夜宵,可是她卻沒有邀請任何人呀,她幾乎完全可以肯定這一點。
"不過,姑娘,如果他們真的被你邀請過呢?"拉博德特喃喃說道,他開始有點懷疑了,"也許當時你有點高興了吧。"
於是娜娜笑了起來。這倒也可能,但是她卻沒有一點印象。總之,這些先生們既然已經來了,就讓他們進來吧。問題都解決了,在客廳里有好幾個新來者還見到了自己的朋友,最後這場風波以握手而告終。那個面帶病容的金髮小個子是法蘭西的一個名門望族的後代。新來的一幫人還聲稱,另外還要來一些人;果然不錯,門不時被打開,又進來一些先生,他們都戴著白手套,身著禮服。這些人也是從內務部的舞會上來的。福什利開玩笑說,是不是內務部長也要來。娜娜對此很惱火,說部長要去的人家肯定都比不上她家。她隻字不提的事情,是一個埋在她心底的希望,她希望在這群進來的人中,繆法伯爵是其中一個。繆法伯爵可能改變主意了吧。她一邊同羅絲談話,一邊注視著門口。
五點鐘敲響了。大家不再跳舞了。只有打牌的人還在堅持打牌。別人替了拉博德特的位置,女人們又重新回到了客廳里。燈光朦朦朧朧,長時間熬夜的睏倦氣氛在客廳里越發變濃,燈罩被燃燒的燈芯映紅。此時此刻,她們不禁觸景生情,油然而生隱隱憂傷之感,感到需要講一講自己的身世。布朗瑟。德。西弗里談起她的祖父,他是一位將軍;克拉利瑟則胡謅了一則故事,說有一次她在她的伯父家裡時,有一位公爵去獵野豬,同時如何引誘她。她們兩人都把背朝著對方,聽了對方的話,一邊聳著肩,一邊思量著:天哪!這樣的謊言她怎麼能編造出呢。至於呂西。斯圖華,則平心靜氣地講了自己的出身,她很樂意談自己的青年時代,那時,她的父親是巴黎北火車站的加油工人,每逢星期天都能讓她吃上美味蘋果醬餡餅。
"啊!讓我來說說吧!"小瑪麗亞。布隆突然叫道,"我家對面住著一位先生,他是個俄國人,是位富翁。昨天,我收到一籃子水果!可是一籃子水果呀!有碩大的桃子,有這麼大的葡萄,還有這樣的季節里罕見的東西……在水果的中間,放了六張一千法郎的鈔票……這是那個俄國人……當然啦,我都退還給他了。 不過,我心裡倒真有些捨不得那一籃水果!"
太太們都抿著嘴唇,你瞧著我,我瞧著你。以她這樣小的年齡,居然能厚著臉皮說出這番話來,正是憑著這樣的臉皮,所以那麼多類似的事情才發生在這類賤貨身上!她們彼此都恨之入骨。她們尤其嫉恨呂西,她們慪氣三個親王被她勾上了。自從每天早上呂西騎馬到布洛涅樹林兜風,大出風頭以來,她們也都騎起馬來,像得了瘋病一樣。
天就要亮了。娜娜的希望破滅了,便不再盯著大門口張望。大家無聊得要命。羅絲。米尼翁不願意唱那首《拖鞋歌》,他蜷縮在一張長沙發里,一邊同福什利低聲交談,一邊等候米尼翁,他贏了旺德夫爾五十來個路易。一位肥肥胖胖的先生,神態嚴肅,身掛勳章,剛才用阿爾薩斯方言朗誦了《亞伯拉罕的犧牲》。當他朗讀到上帝發誓時,他朗讀的是"以我的聖名",而以撒總是回答:"是的,爸爸!"因為誰也沒有聽懂,所以這故事未免顯得過於荒謬。大家不知道怎樣才能快樂起來,怎樣才能盡情歡樂地度過這一宵。拉博德特想出一個主意來,他湊到拉法盧瓦茲的耳邊,說是女人們拿了他的手帕。拉法盧瓦茲就跑到每個女人身邊轉轉,看看是否有人拿了他的手帕,系在自己的脖子上。然後,有人發現碗櫥里還剩下幾瓶香檳酒,那伙年輕人又大喝起來。他們相互呼喚,興奮異常;可是,那種醉得無精打采,醉得無聊得令人落淚的氣氛籠罩著整個大廳,難以改變。這時,那個金髮小個子,就是那個法國一個名門望族的後代,由於缺乏靈機,任何逗人的方法都想不出來,有些氣餒,便突發奇想,抓起他那瓶正在喝的香檳酒,一下子全都倒在鋼琴里,大夥逗得捧腹大笑。
"看呀!"塔唐。內內見此情景,驚訝地問道,"他為什麼把香檳酒倒在鋼琴里呢?"
"怎麼!姑娘,你難道連這個都不知道?"拉博德特一本正經地回答道,"對鋼琴來說,沒有比香檳酒再好的東西了。香檳酒可以使鋼琴的音質聽起來更好。"
"哦。"塔唐。內內低聲說,對此她還信以為真呢。
然後,大家都笑起來,她生氣了。她怎麼知道呢?她總是被大家捉弄。
情況顯然不妙。這一夜看樣子到結束時還是那樣亂糟糟的。瑪麗亞。布隆呆在一個角落裡,同萊婭。德。霍恩鬥嘴。她被瑪麗亞指責她盡跟一些不富有的男人睡覺,一些粗話竟然被她們罵出來,甚至連對方長相好壞也不放過。醜陋無比的呂西勸她們住嘴。面孔長相併不怎麼要緊,身材漂亮才算得上漂亮。再過去一點,在一張長沙發上,一位大使館的隨員用一隻胳膊摟著西蒙娜的腰,硬要吻她的脖子。西蒙娜疲憊不堪,心情又不好,每次總是把他胳膊推開,一邊說道:"你真討厭!" 並用扇子在他臉上猛打幾下。沒有一個女人想讓男人碰自己一下。有誰願意讓人家把自己當成婊子呢?不過,加加卻抓住拉法盧瓦茲不放,幾乎把他拉到自己的膝蓋上;而克利拉則被兩個男人夾在中間,大家幾乎看不到她;她神經質般地笑得身子直顫,像一個被人胳肢的女人。在鋼琴旁邊,還在繼續進行惡作劇,簡直達到了瘋狂的程度;那伙年輕人互相推推搡搡,每個人都想把自己瓶里喝剩下來的香檳酒倒在鋼琴里。這種玩法真是既簡單又逗人。
"喂!老朋友,來喝一口吧……喔唷!這鋼琴渴了!……注意!這兒還有一瓶;不要漏掉一滴。"
娜娜背朝鋼琴,這幫人的胡鬧他沒看見。她現在只能打定主意,選擇胖子斯泰內了,他就坐在她的旁邊。活該!這是繆法的過錯,是他不願意來的。她穿著一條白綢裙,又輕又縐,像件睡衣。她已有幾分醉意,臉色發白,眼睛周圍發青,帶著一種淳厚姑娘的神態,委身於斯泰內了。她戴在髮髻上和上衣上的玫瑰花的花瓣已經凋謝了,只剩下花梗。斯泰內突然把一隻手從她的裙子裡縮了回來,因為手剛才觸到了喬治別的別針上,還流了幾滴血呢,有一滴血滴在裙子上,在上面染了一個紅點。
"現在,就算做簽約了吧。"娜娜一本正經地說。
天漸漸亮了。從窗戶射進來朦朧而淒清的光線。於是,大家開始分手,分手時大家心裡很不痛快,滿肚子氣。卡羅利娜。埃凱非常惱火,她覺得白白度過了這一夜,說如果誰不想看那些胡鬧的事,就該走了。羅絲撅著嘴,因為有人損害了她的女人的榮譽。跟這幫婊子在一起,總是這個樣子;她們不知道怎樣才算得體的言談舉止,所以一開始與人接觸就讓人討厭。米尼翁大贏旺德夫爾,他輸得口袋裡連一個子兒也沒有了。米尼翁夫婦臨走前再次邀請福什利第二天到他們家裡去吃午飯,壓根兒不把斯泰內放在眼裡。呂西堅決拒絕新聞記者送自己回家,他還被她大聲打發到那個蹩腳女演員那邊去。羅絲回過頭來,低聲罵了一句:"臭婊子"。但是米尼翁把她推到了門外,勸她不要再罵了。每當女人吵嘴,他總是像父親一樣,表現得比她們又有經驗又有見識。呂西獨自一人走在他們後面,神態莊重地走下樓梯。在她後面,是拉法盧瓦茲,他生病了,抽抽噎噎,像個孩子,他呼喚克拉利瑟,原來她早就跟兩個先生溜了,他只好由加加帶回家。西蒙娜也早就不見了。現在只剩下塔唐。萊婭和瑪麗亞,於是拉博德特自告奮勇送她們回家。
"我一點都不想睡覺,"娜娜連聲說道,"現在應該找點事情乾乾才好。"
透過窗子她仰望天空。灰濛濛的天空,烏雲滾滾。已經六點鐘了。在對面的奧斯曼大街上,一座座房屋還在沉睡,晨曦中,清晰地顯露出來潮濕的屋頂。這時,在空蕩蕩的便道上,走來一群清潔工,他們腳上的木鞋嘎吱嘎吱響著。面對巴黎這幅清晨的悽愴景色,柔情在娜娜心頭頓生,她嚮往鄉村。田園,以及所有賞心悅目和潔白無瑕的東西。
"啊!你不知道嗎?"她回到斯泰內身邊說道,"你馬上帶我到布洛涅森林去,我們將在那裡喝牛奶。"
她像個孩子一樣,高興得拍起手來。還沒等到銀行家回答,就跑去拿了一件皮大衣。斯泰內當然會同意去的,其實,這時銀行家感到很無聊,正想干點別的事情。在客廳里,與斯泰內在一起的,只有那幫年輕人了。杯子裡的酒全部被他們倒在鋼琴里,一滴也不剩;他們正在談到要走的時候,他們當中的一個年輕人拿著一瓶酒, 得意洋洋地跑過來,那瓶酒是在廚房裡找到的。
"等一等!等一等!"他喊道,"這兒還有一瓶查爾特勒酒!……查爾特勒酒正是鋼琴需要的;喝下去它就恢復健康啦……現在,孩子們,我們趕快溜吧。我們都是傻瓜。"
在梳洗間的一張椅子上佐愛睡著了,娜娜只好把她喚醒。煤氣燈還亮著,佐愛打了一下哆嗦,幫助娜娜戴上帽子,穿上那件皮大衣。
"總算完了一件事啦,我做的正合你的意,"娜娜用親昵的人稱呼佐愛,她高興極了,因為主意她已拿定了,這下可鬆了一口氣,"你說得對,找銀行家與找別人都一樣。"
睡意未消的女僕,心裡很不痛快。她埋怨娜娜,說太太頭天晚上就該拿定主意了。隨後,她跟著娜娜進了臥室,問她還有兩個人該怎麼辦。博爾德納夫一直在那裡打鼾。喬治是悄悄進來的,他把頭埋在一個枕頭裡,已經睡著了,像小天使那樣輕輕打著呼嚕。娜娜回答道,就讓他們睡吧。但是,當她看見達蓋內來時,又動了感情。在廚房裡她一直被他窺視著,他看上去很納悶。
"喂!我的咪咪,理智一些吧,"她一邊說,一邊把他摟在懷裡,用種種溫存的方法吻他,"我一點也沒有變心,你知道,我的咪咪總是我的鐘愛,不是嗎?我是不得已才這樣做的……我向你發誓,我倆今後會更親熱的。你明天就來吧,我們在一塊呆上幾個小時……快,擁抱我吧就像你愛我那樣……啊!抱得緊一點,再緊一點!"
從他的懷裡她掙脫出來,跑到斯泰內身邊,她又想到將去喝牛奶,心裡很高興。在那套空蕩的房子裡,只有旺德夫爾和那個掛勳章朗誦《亞伯拉罕的犧牲》的人。他們兩人死呆在賭桌邊,既不知道自己是在哪裡,天已大亮也沒看見。而布朗瑟已經打定主意躺在一張長沙發上了,她想睡一會兒。
"啊!布朗瑟還在這裡!"娜娜大聲地說道,"咱們去喝牛奶,親愛的……跟咱們一道去吧,回頭你再回來找旺德夫爾吧。"
布朗瑟懶洋洋地爬了起來。這一次,銀行家的通紅的臉一下子氣得發白,要他帶這個胖姑娘一起去,一定會礙手礙腳的。但是,兩個女人已經抓住了他,連連說道:
"你知道,當我的面擠出的牛奶才是我們要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