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娜 · 第四章

左拉 《娜娜》
第四章 娜娜趴著睡覺,兩隻赤裸的胳膊摟著枕頭,睡得發白的臉埋在枕頭裡。整套住宅里,只有臥室和盥洗室兩個房間被本區一個裝潢工人精心裝潢過。一道熹微的光線從窗簾下照進來,照亮了臥室內的紅木家具。帷幔和罩著錦緞套的椅子,錦緞的底色是灰色的,上面繡著一朵朵大藍花。在這間沉睡。空氣濕潤的房間裡,娜娜突然醒來,感到身邊仿佛空空的,頓時大吃一驚。她看看枕頭旁邊的另一隻枕頭,在鏤空花邊枕套中間,還留下人頭壓陷了的痕跡,她用手摸摸,還有點熱呢。接著,她用一隻手摸索著,按了一下床頭的電鈴。 "他走了嗎?"她問進來的女僕。 "對,保爾先生走了,還沒到十分鐘……因為太太很疲勞,他不想打擾您。他讓我轉告太太,他明天就回來。" 貼身女僕佐愛打開百葉窗,一大片陽光射進來。佐愛有一頭深棕色的頭髮,頭上扎著許多小頭帶,一副長長的臉,嘴巴長得像狗,臉色蒼白,臉上有一條長長的疤痕,扁鼻子,厚嘴唇,兩隻黑眼睛滴溜溜一直轉。 "明天,明天,"睡眼朦朧的娜娜重複道,"明天該他來嗎?" "是的,太太,保爾先生總是星期三來的。" "噯,不對,我想起來了!"年輕女人坐起來,大聲叫道,"情況都變了。我原本想今天早上告訴他的……他如果星期三來,就會遇上那個黑鬼。我們可就麻煩嘍!" "太太事先沒有對我說,我無法知道,"佐愛嘀咕地說,"如果太太更改日期,最好事先告訴我一下,好令我知道……那麼,那個老吝嗇鬼就不是星期二來嘍?" 她們兩人背後正經地用"老吝嗇鬼"和"黑鬼"兩個綽號來稱呼兩個花錢買嫖的男人;其中,一個是聖德尼郊區的商人,天生吝嗇;另一人是瓦拉幾亞人,自稱是公爵,他從來沒按時付過錢,而且錢的來路不明。達蓋內讓娜娜把他自己的日期安排在那個老吝嗇鬼的後一天,因為那個商人在第二天早上八點鐘,必須回到自己家裡。這樣,達蓋內就能在佐愛的廚房裡窺伺著,等老吝嗇鬼一走,就鑽進她的暖烘烘的被窩裡,一直睡到十點鐘才醒;然後,他再去辦自己的事情。娜娜和他都以為這樣安排很合適。 "算了!"娜娜說,"今天下午我寫信給他……假如他收不到我的信,明天他來了,你就攔住他,不讓他進來。" 此時,佐愛在臥室內輕輕地走著。她談起前一天演出的巨大成功。太太表現了超人才華,她唱得那麼好!啊!太太現在可以放心了! 娜娜把胳膊肘抵在枕頭上,一聲沒出,只點頭作答。她的睡衣滑了下來,頭髮鬆開,亂蓬蓬的,披散在雙肩上。 "也許吧,"娜娜露出沉思的樣子,低聲說道,"可是怎麼來得及呀?今天我會碰到種種麻煩事……喂,今天早上,門房上過樓了嗎?" 接著,兩個女人就一本正經地侃起來。娜娜欠了三期房金,房東揚言要扣押她的財產。此外,她還有一大群債主:一個馬車出租人,一個洗衣婦,一個裁縫,一個賣煤的,還有別的人。他們每天都來,來了就坐在前廳的一張長凳上賴著不走。她最害怕的是那個賣煤的,他上樓梯時就大聲嚷叫。但是,娜娜最傷心的事還是她十六歲時生的男孩小路易,她將他留在朗布依埃附近的一個村子裡,請一個奶娘照管。奶娘讓她付三百法郎才肯把小路易讓她帶回來。上次她去看望孩子後,大發母愛之心,頭腦里產生一個想法,還清奶娘的帳,將孩子放到住在巴蒂尼奧勒的姑媽勒拉太太的家裡;這樣,她隨時都可以去看孩子,可是她現在不能實現這個計劃,所以感到很失望。 這時候,貼身女僕提示她,說她早應該把經濟拮据情況告訴老吝嗇鬼。 "唉!這情況我跟他講過了,"娜娜嚷道,"他對我說,他有幾大筆到期的票據要付款。他給我的錢,每個月都不超過一千法郎……另外,那個黑鬼吧,此時身上連一個子兒也沒有;我想他是賭輸了……至於那個可憐的咪咪,他還急需向別人借債呢;股票價格暴跌,他的錢損失得乾乾淨淨,連買花送我的錢都沒有。" 她說的是達蓋內。她才醒來,朦朦朧朧的,竟對佐愛吐露了真情。佐愛對這些知心話也聽多了,聽時總是很恭敬,對她還帶著幾分同情。既然太太願同她談知心話,她就大膽說出自己的真心話。首先,因為她很喜歡太太,因此才特意離開布朗瑟太太,誰知道布朗瑟太太動了多少腦筋想把她要回去!她相當有名氣,不愁找不到活干!但是她要留在太太家裡,哪怕太太現在經濟有些拮据,因為她相信將來會好起來的。最後,她把自己的建議說得比以前更加明顯了。一個人在年輕的時候,往往會幹些蠢事。可這次,太太應當看清楚了,因為男人們只想尋歡作樂並不考慮其它東西。啊!太太很快就會如願以償!只需太太說句話,債主們就會消氣了,她所需要的錢也就有了。 "這番話一點不錯,但現在怎麼才能弄來三百法郎,"娜娜重複道,一邊將手指頭插進她散亂的髮髻里,"今天我就需要三百法郎,而且立即就要……連一個弄到三百法郎的人都不認識,真無用!" 她思索著。她原本約好早上等勒拉太太來,讓她到朗布依埃去接孩子。但現在她臨時想出的計劃落空了,昨晚的成功,她覺得也沒有味道了。向她喝彩的所有男人當中,竟然沒有一個人能給她十五個金路易!再說,我也不能平白接受別人的錢。天呀!她是多麼不幸呀!她在談話中,總是離不開孩子。她的孩子有一雙碧藍眼睛,像小天使,他才牙牙學語:"媽媽",聲音那麼讓人發笑,真笑死人! 就在這時,大門上的電鈴響了。佐愛出去看了又回來,神色神秘地說道: "是個女人。" 佐愛見過這個女人許多次了,可是她裝作從來不認識,也不知道她與那些手頭拮据的女人之間的關係。 "她將名字告訴我了……她是拉特里貢太太。" "拉特里貢太太!"娜娜大聲說,"喂!真是她,我早把她忘記了……把她請進來吧。" 佐愛帶進來的老太太,高高的個子,滿頭鬈髮,模樣簡直像一個使訴訟代理人厭煩的伯爵夫人。隨後,佐愛不見了,她沒出聲響地走了,她從房間出去的動作像水蛇一樣敏捷,如同來了一個男客,她立刻退出房間一樣。不過,她不走也不要緊,因為拉特里貢太太連凳子都沒坐,她只跟太太說了幾句話。 "今天,我給你介紹一個客人……你答應嗎?" "同意……多少錢?" "二十個金路易。" "幾點來?" "三點鐘來……好,就這樣決定了?" "就這樣決定了。" 爾後,拉特里貢太太說起天氣,她說現在天氣很乾燥,出去走走倒挺愜意的。因為她還得去拜訪四五個人,她打開一個小筆記本,看了看就走了。剩下娜娜一個人,她似乎鬆了口氣。她的肩膀輕輕哆嗦了一下,然後又鑽進暖和的被窩裡,她那副懶洋洋的樣子,活生生象一隻怕冷的貓。她慢慢閉上了眼睛,一想到第二天把小路易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臉上不禁露出了笑顏。她又入睡了,跟昨天晚上一樣,她又作起狂熱的夢,夢中一片經久不息的喝彩聲,持續了很久的雷鳴般的喝彩聲,猶如低沉的音樂伴奏,淡淡消除她的倦意。 到了十一點鐘,佐愛帶著勒拉太太進來了,這時娜娜還在夢中。不過,她一聽到聲音就醒了,立刻說道: "是你呀……今天你到朗布依埃去吧。" "我就是專為這事來的,"姑媽說,"十二點二十分有一趟火車。我坐這班車還趕得上。" "不行,我要到今天下午才有錢。"少婦伸個懶腰,挺著胸脯說道,"你先吃午飯吧,別的事等等再說。" 佐愛帶來一件晨衣。 "太太,"她低聲說,"理髮師來了。" 可是娜娜不願到梳妝室去理髮。她親自叫道: "請進來吧,弗朗西斯。" 門被推開,一位衣冠楚楚的男人走了進來,鞠了個躬。這時,娜娜正好赤裸著腿從床上下來。她不慌不忙伸出手,讓佐愛把晨衣的袖子套上。弗朗西斯呢,神態自如,表情嚴肅,站在那裡等待著,並未轉過頭去。然後,她坐下來,弗朗西斯用梳子梳第一下時,說道: "太太可能沒有看報吧……《費加羅報》上登了一篇很好的文章。" 他買了一份《費加羅報》。勒拉太太把眼鏡帶上,站在窗戶前,大聲朗讀那篇文章。她的身子像警察那樣挺得筆直;她每讀一個美麗的形容詞,鼻子就抽縮一下。 這是一篇專欄評論文章,是福什利看了戲後寫的,整整兩欄都被占去,文章措辭熱烈。作為演員,他對娜娜作了幽默的諷刺;作為女人,他卻大加讚賞。 "妙極了!"弗朗西斯連連喊道。 文章中諷刺她的嗓音,娜娜毫不在乎!這個福什利,為人倒挺好;他對她這樣好,她是一定要報答的。勒拉太太又把那篇文章念了一遍,接著,她宣稱道:所有男人的腿肚裡都藏著魔鬼;她不想對這句輕薄的諷喻作解釋,意思只有她一個人知道。弗朗西斯把娜娜的頭髮撩起來,然後綁好。他鞠了個躬,平靜地說道: "我還會留心晚報上的文章的……跟平常一樣,還是五點半鐘來,是嗎?" "帶一瓶髮蠟和半公斤糖杏仁來,我要布瓦西埃店裡的!"弗朗西斯走出去,正在關大門時,娜娜隔著客廳沖他喊道。 這時候,只剩下娜娜和勒拉太太在房間裡了,她們想起來見面時沒有擁抱,於是她倆相互在臉上用力吻了幾吻。那篇文章使她們興奮不已。娜娜一直昏昏欲睡,聽姑媽讀了文章後,立即欣喜若狂,這時又被勝利的喜悅所包圍。啊,妙極了!羅絲。米尼翁今天早上日子可難過啦!她姑媽不願到劇院看戲,據她說,她的情緒一激動,就會傷胃,於是娜娜就把昨天晚上的演出情況告訴她,她一邊講,一邊還洋洋得意呢,仿佛整個巴黎都被掌聲震塌了。突然她收住話頭,笑著問道:當年她在金滴大街扭著屁股閒蕩的時候,是不是有人說她會有今天這個樣子呢。勒拉太太搖搖頭。不,不,人們從來沒有預料到她會有今天的好光景。現在勒拉太太開口了,她神態莊嚴,深情地叫娜娜"女兒";既然娜娜的生母去見九泉下的爸爸和奶奶了,難道她不是娜娜的第二個母親嗎?娜娜聽到姑媽這樣叫她,感動得差點流下眼淚。 但是勒拉太太反覆強調,過去的事情就讓它過去吧。啊!那是骯髒的過去,不要再常提它了。她很久不來看望侄女了,因為她在家裡,有人責備她,說她經常同娜娜在一起,會把自己同娜娜一起毀了。真是天曉得!什麼秘密的事情她都沒問過娜娜,她總認為她過去生活得很規矩。現在呢,她看到她情況非常好,對兒子又懷著一片愛心,也就感到欣慰了。她認為在這個世界上,只有誠實和工作才是最珍貴的。 "這個孩子的爸爸是誰?"她換了話題,眼裡閃爍著好奇的光芒。 娜娜感到這個問題問得突然,沉默了須臾,回答道: "是一位紳士。" "啊!聽說這個孩子是你跟一個泥水匠生的,你還經常遭他毒打哩……總之,你終有一天要把這事說清楚;你知道我是守口如瓶的!……唉!我來照料孩子,我要將他當成親王的兒子來照料。" 賣花原來是勒拉太太的本行,現在不賣了,依靠自己的積蓄生活。她有六百法郎的年金收入,那是一個子兒一個子兒積蓄起來的。娜娜允諾過,給她租一座小小的漂亮住宅;另外,每月還要付給她一百法郎。一聽到這樣的數目,姑媽心裡美滋滋的。她大聲對侄女說,說他們既然已被她掌握在自己手裡,就要緊緊卡住他們的喉嚨;她所說的"他們",指的是那些男人。接著,她們擁抱起來。然而,娜娜在高興之時,又把話題轉到小路易身上,一件事閃現在她腦海中,臉上露出沮喪的神色。 "這不是麻煩事嗎?三點鐘時我還得出去一趟,"她嘀咕道,"真是受苦役!" 這時,佐愛進來了,叫太太去吃飯。大家走進餐廳,發現餐桌邊已經坐了一位老太太。她沒脫帽子,身穿一件深色袍子,顏色模糊不清,處於棕褐色與淺綠黃之間。娜娜見她在那裡,並不感到詫異,只問她為什麼沒到她的臥室里來。 "我聽見有人在屋裡說話。我想你肯定有客人。" 她是馬盧瓦太太,舉止莊重,大家看上去很尊敬她。她是娜娜的老年朋友,平時陪伴她,外出時陪她一起走。起初,勒拉太太在場似乎使她忐忑不安。後來她得知勒拉太太是娜娜的姑媽,便淡淡一笑,用溫和的目光打量她。此刻,娜娜說她肚子餓得咕咕叫,拿起一根小紅蘿蔔,還沒等到麵包端上來,就大口嚼起來。勒拉太太變得講究禮節起來,她不願吃蘿蔔,說吃蘿蔔會生痰。不一會,佐愛端來排骨,娜娜小口小口地吃肉,但津津有味地吸骨髓。她朋友的帽子不時閃現在她的視線中。 "這是我送你的新帽子嗎?"她終於開口說道。 "是的,它被我改過了。"馬盧瓦太太嘀咕道,嘴裡塞滿了食物。 這頂帽子的樣子非常古怪,前面的帽邊很寬大,帽頂上插著一根長長的羽毛。馬盧瓦太太有一種怪癖,她把她的新帽子都要改制一番;只有她自己知道什麼樣的帽子對她才合適。眨眼間,她就把一頂漂亮的帽子改成一頂鴨舌帽。娜娜當初給她買這頂帽子,是為了帶她出去時別給自己丟臉,現在她把帽子改成這樣子,她差點發火。她嚷道: "你一定要把帽子取下來!" "不用取,謝謝,"老太太理直氣壯地說,"我絲毫不覺得它礙事。我戴著它吃飯挺好。" 上過排骨之後,又上了一道花菜,還有一點剩下來的冷雞。但娜娜在上每道菜時都撅著嘴,猶豫一會,用鼻子聞聞,盤子裡的菜她一點也沒吃。這頓午飯她只吃了點果醬。 餐後點心吃了很久,餐具還沒被佐愛端走,咖啡就端了上來。太太們把自己的盤子一推。她們總是談昨天晚上精彩的演出。娜娜卷了幾支煙,她邊抽菸邊搖擺著身子,接著往椅子上一躺。佐愛留在那兒沒走,背靠著餐具櫥,閒著沒事幹,大家就要求她講一下自己的身世。她說自己是貝西一個接生婆的女兒,接生婆這行當很不景氣。開始一個牙科醫生雇她到家裡幹活,爾後又到一個保險經紀人那裡當幫工;但是這兩處的活對她全不適合,然後她還帶著幾分傲氣列舉了她為其當貼身女僕的一些太太的名字。佐愛說起這些太太時,認為她們的命運攥在她的手裡。可以斷言,如果沒有她,不止一個人要鬧出笑話來哩。比如,有一天,布朗瑟太太正在和奧克塔夫約會時,布朗瑟老爺從外邊回來了;佐愛的對策是什麼呢?她在經過客廳時,假裝暈倒,老頭子連忙趕過來,跑到廚房裡端來一杯水,於是奧克塔夫先生趁機溜了。 "啊!她真好!"娜娜自言自語道,她聽得津津有味,對佐愛非常佩服。 "我嗎,我也吃過不少苦頭……"勒拉太太開口說話了。 她把身子貼近馬盧瓦太太,方糖被她倆蘸過咖啡後吃了。但是馬盧瓦太太只願了解別人的秘密,對自己的隱私卻一向隻字不提。有人說她靠一筆來路不明的年金生活,誰都沒有進過她的臥室。 忽然,娜娜生氣了。 "姑媽,別玩弄刀子了……你知道,我會為此傷心的。" 勒拉太太剛才無意之中把兩把刀子擺成十字架形狀。雖然娜娜不承認自己迷信。例如,鹽打翻了,她不以為意,星期五幹什麼事情也不忌諱,但是刀子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從來沒有不應驗的。毫無疑問,她會碰到一件不愉快的事情。她打了一個呵欠,然後,帶著惴惴不安的神態說道: "已經兩點鐘了……我應該出去一下。我真是煩死了!" 兩位老太太你瞧瞧我,我瞧瞧你。三個人點了點頭,沒吭一聲。的確,生活中不是每件事都稱心的。娜娜靠在椅背上,點燃一支煙,兩個老太婆很知趣,抿著嘴唇,一聲不出。 "你出去吧,我們來打一會牌,我們等你回來。"馬盧瓦太太沉默很久,說道,"這位老太太會打牌嗎?" 當然,勒拉太太不但會打牌,而且打得很好。佐愛已經出去了,不用麻煩她了;只要桌子的一塊角落就夠了;於是,桌布被她們往上一撩就蓋住髒碟子了。但是, 在馬盧瓦太太去拿碗櫥抽屜里的牌時,娜娜說,在打牌之前,馬盧瓦太太如果替她寫一封信,就幫了她的忙了。娜娜很怕寫信,另外,她對單詞也拼不准,一封熱情洋溢的信卻能從她的老朋友手中隨手而就。她到房間裡找了一些好信紙,一張桌子上放著價值三個蘇的一瓶墨水,一支積了墨銹的羽筆。這封信是寫給達蓋內的,馬盧瓦太太沒問娜娜一句,便用斜體字寫道:"我親愛的小男人",然後告訴他明天不要來,因為"明天不是時候";但是,"不管他在遠處還是在近處,她時刻都在惦念著他。" 她喃喃說道。"我要拿『一千個吻,來結尾。"馬盧瓦太太每寫一句話都點點頭,自我讚賞一番。她的眼睛射出熠熠光芒。她對別人戀愛之類的事情很感興趣。況且,她也想把自己的話寫到信里,一副溫情脈脈的樣子浮顯在她臉上,喁喁私語道: "一千個吻,吻你漂亮的眼睛。" "是的,一千個吻,吻在你漂亮的眼睛上!"娜娜又喃呢了一遍。兩個老太太的臉上顯出怡然自得的神態。 娜娜按了一下電鈴,讓佐愛來,叫她把那封信拿到樓下,交給一個當差送去。當時,佐愛正在同劇院的一個跑龍套的人談話,他給娜娜送來一張劇院的贈券,他早上忘記送了。娜娜叫他進來,讓他回劇院時,順便把這封信帶給達蓋內。接著,他被娜娜問及一些問題。啊!博爾德納夫先生非常開心;一個星期的票子已經預訂完了。太太沒想到,從今天早上起,有那麼多人在打聽她的住址。那個跑龍套的人走後,娜娜說頂多她在外面待半個鐘頭。要是有人來拜訪,佐愛就讓他們等一會兒。 她說話時,電鈴響了。來人是債主馬車出租人;他一來便一屁股坐在候見廳里的長凳上,這個人能在那裡什麼也不干,神態閒怡的一直呆坐到天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