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娜 · 第三章
有兩段樂曲又重奏了一遍.開幕時演奏的華爾茲舞曲,節奏放蕩,這時故技重演,把眾神送走.扮成農婦的天后當場抓住朱庇特和洗衣女,撮了他耳光.月神突然看見愛神正在與戰神幽會,她連忙去把他倆約會的地點和時間告訴火神,火神嚷道:"我自有辦法."下面的內容就不太清楚了.這次下凡調查最後以加洛普舞曲結束.接著,朱庇特氣喘吁吁,汗流浹背,王冠也沒有戴,他宣布說,人間的小婦人們都是甜美可愛的,而男人們都是有過錯的.
幕布落下來了,響起一陣喝彩聲.另外還有一些人聲嘶力竭地叫道:
"全體演員都出來!全體演員都出來!"
這時候,幕又升起,演員們手挽著手再次出現在觀眾面前,娜娜和羅絲.米尼翁緊靠著站在中間,向觀眾連連行屈膝禮.觀眾中響起一陣掌聲,那些雇來捧場的人歡呼著,狂熱無比.然後,場子裡慢慢地走了一半觀眾.
"我得去向繆法伯爵夫人問好."拉法盧瓦茲說.
"對了,你把我給她介紹一下,"福什利說,"然後我們一起下樓."
可是要走到樓廳的包廂里真不容易.在樓上的走道里,觀眾非常擁擠.在人群中間,要想往前走,必須側轉身子,用肘子開道,要有見縫插針的精神.那個胖胖的批評家背靠一盞燃著煤氣火焰的銅燈下面,在一圈聚精會神的聽眾前面評論這齣戲.經過的人互相低聲轉告他的名字.據走廊里的人傳說,他在整整一幕演出中,笑個沒完沒了;然而,現在他擺出一副嚴肅的神態,評論這齣戲的風格和倫理問題.稍遠一點,有一位薄嘴唇的批評家,他滿懷善意地評論這齣戲,但言詞中有一種酸溜溜的味道,如同變酸的牛奶的味道.
福什利用目光環顧了一下每個包廂,通過包廂門上的洞眼向裡邊看.德.旺德夫爾伯爵攔住他,問他想找誰;當他知道兩個表兄弟要去向繆法伯爵夫婦問好時,他便對他指了指七號包廂,他剛從那兒出來.接著,他對新聞記者耳語道:
"餵,親愛的,這個娜娜一定就是有一天晚上我們在普魯旺斯街的一個拐角上遇見的那個女子......"
"噢,你說對了,"福什利嚷道,"我說過我認識她!"
拉法盧瓦茲給繆法.德.伯維爾伯爵介紹了他表兄,但伯爵的態度顯得很冷漠.而伯爵夫人一聽到福什利的名字,便抬起頭來.她用一句有分寸的話來讚揚這位專欄作者在《費加羅報》上發表的文章.她把雙肘撐在絲絨罩著的欄杆上,輕盈地一扭肩膀,轉了半個身子;然後,他們交談了一會兒,話題是萬國博覽會.
"那博覽會肯定很精彩,"伯爵說道,他那端端正正的方臉上保持著官方人士的嚴肅表情,"今天我到瑪爾斯廣場去過,我回來以後,對它讚嘆不已."
"聽說博覽會還沒有籌備好,"拉法盧瓦茲大著膽子說,"準備工作還雜亂無章,毫無頭緒......"
伯爵用嚴肅的語調打斷了他的話:
"會準備好的......這是皇帝陛下的意思."
福什利興致勃勃地說,有一天他到那兒去,為了搜集一篇文章的素材,那時,水族館還正在興建,他差點被困在那裡.伯爵夫人莞爾一笑.她不時向樓下場子裡張望一下,抬起一隻戴白手套的胳膊,那手套一直套到胳膊肘,另一隻手輕輕搖著扇子.空無一人的大廳好象昏昏欲睡了;正廳前座里的幾位先生在漫不經心翻閱報紙,婦女們無拘無束地接待來問好的人,跟在家裡一樣.在水晶大吊燈下面,只聽見一些知心朋友的竊竊私語聲;吊燈的光線,透過幕間休息時觀眾隨意走動揚起的灰塵,亮度減弱了.男人們聚集在各個出口處,目不轉睛地望著那些留在座位上的女人.他們在那裡一動不動地站一會兒,脖子伸得老長,白襯衫在胸前露出來.
"下星期二,我們等你來."伯爵夫人向拉法盧瓦茲說.
她還邀請福什利,他向她鞠了一躬.他們不談那出戲了,也不提娜娜的名字了.伯爵的臉上故意保持冶冷漠而莊重的神態,別人還以為他在參加立法會議呢.他把他們來看戲的原因,簡短解釋為他的岳父喜歡看戲.包廂的門只好總開著,因為剛才德.舒阿爾侯爵把自己的位置讓給來訪者,出去還沒回來.他站在包廂外,挺著高大的老人身軀,在寬邊帽子下他的臉顯得既鬆弛又蒼白.他用模糊的目光瞧著過往的女人.
福什利剛剛受到伯爵夫人的邀請,便告辭了,因為他覺得再談那出戲是不合適的.拉法盧瓦茲最後走出包廂.剛才他在德.旺德夫爾伯爵的邊包廂里,看見端端莊莊地坐著一頭金髮的拉博德特,他與布朗瑟.德.西弗里緊坐在一起說話呢.
"啊!是這樣,"他一趕上他的表哥就說,"這個拉博德特認識所有的女人嗎?......他此刻又與布朗瑟湊到一塊了."
"當然羅!所有的女人他都認識,"福什利平靜地回答,"親愛的,難道你是外星人嗎?"
這時走道里的人已經少了些.福什利剛要下樓,呂西.斯圖華便叫住他.她呆在走廊一頭的她的邊包廂門口.她說,包廂里太熱了,於是她同卡羅利娜.埃凱母女倆留在寬寬的走廊里,嘴裡嚼著糖杏仁.一個女引座員跟她們親熱地交談著.呂西與新聞記者爭執起來,她說他真殷勤,寧願上樓去看望其他女人,也不問一問她們的感受!然後,她隨口說道:
"親愛的,你知道嗎?我覺得娜娜演得非常好."
她想讓他留在她的包廂里,陪她看完最後一幕;但是,他還是走了,只是同意等散場後在出口處等她們.在樓下劇院門前,福什利和拉法盧瓦茲點燃了香菸.觀眾一個接一個從劇院台階上走下來,擠在人行道上,在馬路上漸弱的喧鬧聲中,享受著夜晚的新鮮空氣.
此刻,米尼翁拉著斯泰內進了遊藝咖啡館.他見娜娜獲得了成功,便熱情地談論起她來;一邊瞟著銀行家,他對銀行家了如指掌.他曾兩次幫助銀行家欺騙自己的妻子羅絲,等銀行家的情慾一消失,他又把他帶到羅絲的身邊,這時銀行家表現得既後悔又忠誠.咖啡館裡顧客很多,他們都擠在大理石桌子周圍;有些人匆匆忙忙站著喝咖啡;橫動的人影映在高大的鏡子裡,一眼看不到盡頭的狹窄的大廳里,三盞吊燈.仿皮漆布面子的長凳和鋪著紅地毯的螺旋樓梯都被無限放大了.斯泰內走到第一廳里,坐到一張桌子旁,這個廳由於臨著大街,門已拆了,按時令來說,拆得未免早了一些.福什利和拉法盧瓦茲從那裡經過時,銀行家叫住他們,說道:
"和我們一起喝啤酒去吧."
但是斯泰內的頭腦里,總是有一個念頭:他想叫人把一束鮮花遞給娜娜.他終於叫來一個侍者,他親密地管他叫奧古斯特.米尼翁一邊聽著,一邊目光炯炯地注視著斯泰內.他心裡有些忐忑不安,期期艾艾說道:
"去買兩束鮮花,奧古斯特,交給那個女引座員,兩個女主角各送一束,要在合適時交給她們,聽明白了嗎?"
在咖啡廳的另一頭,有一個姑娘,看上去年齡至多只有十八歲樣子,她把頸靠在一個鏡框上,一動不動地呆在一隻空杯子前,她仿佛長時間等人未等到,神態迷惘了.她有一頭美麗.灰色天然鬈髮,模樣像是處女,一雙天鵝絨般的眼睛,顯得溫柔天真又可愛;她穿著一條褪了色的綠綢袍子,頭上戴一頂圓帽,由於經常挨耳光,帽子變破了.夜晚的涼風吹得她臉色蒼白.
"喲!原來是薩丹在這裡."福什利瞥見那個姑娘小聲說道.
拉法盧瓦茲問福什利怎麼回事.哦!她是大街上的一名暗娼,算不了什麼.不過,由於她很下流,大家總愛逗她談話.於是,新聞記者提高嗓門說道:
"薩丹,你呆在這兒幹什麼?"
"無聊唄!"薩丹眼都不眨,若無其事地回答.
四個男人聽了,開心得笑了.
米尼翁向大家說,不用趕緊進場,因為第三幕布置布景要花二十分鐘.可是表兄弟倆喝了啤酒,身上有些冷,因而想進場暖暖身子.於是,只剩下米尼翁和斯泰內兩人,米尼翁把肘支在桌子上,面對面地對他說:
"嗯?這就說定了,我們到她家裡去,我給你介紹......你知道,只有我們知道這事,不必告訴我老婆."
福什利和拉法盧瓦茲回到座位上後,看見第二排包廂里坐著一位衣著端莊的美貌婦人.陪她看戲的是一個神態嚴肅的男人,他是內務部辦公室主任,拉法盧瓦茲認識他,他在繆法家裡見過他.而福什利呢,他確信這位太太就是羅貝爾夫人,一位正經女人,她只有一個情人,沒有第二個,而且她的情人是一位總是受別人尊敬的人.
他們只得轉過身來.達蓋內向他們得意一笑.現在娜娜已經獲得了成功,達蓋內不再躲躲閃閃了,那會兒他在走廊里還洋洋得意呢.坐在他旁邊的年輕的逃學中學生,沒有離開過自己的座位,他崇拜娜娜到了如痴如醉的程度.他想女人就應該像娜娜這個樣子.他興奮得滿臉通紅,情不自禁地把手套戴了又脫,脫了又戴.接著,他聽見鄰座上的觀眾在談論娜娜,他便壯著膽子問道:
"對不起,那位演戲的女子,先生,您認得嗎?"
"對,有點認識."達蓋內對他的問話感到驚訝和猶豫,小聲回答.
"那麼,她的地址你知道嗎?"
他這樣生硬地問他,他氣得真想打他一記耳光.
"不知道."他用冷淡的口氣回答道.
接著他轉過身子.那個金髮少年覺得剛才問題問得有些唐突失禮,臉變得更紅了,感到惴惴不安.
開幕的鈴聲響了三次,女引座員非要把存放的衣服還給觀眾不可,她抱著皮大衣和短外套,在進場的人流中走動著.雇來捧場者一見這一幕的布景就開始鼓起掌來.
布景是埃特納火山金火山的一個山洞,山洞開鑿在一個銀礦里,山洞的兩側就象新鑄的銀幣閃閃發光,在山洞的盡頭,火神的鍛爐里也發出光芒.在第二幕中,月神同火神商量好,讓火神假裝出外旅行,以便讓出位置來給愛神和戰神幽會.隨後,場上只剩下月神時,愛神就出場了.觀眾見娜娜身上一絲不掛,忍不住渾身打了一個寒顫.她坦然大膽的.赤身裸體地出現在舞台上,對自己的肉體的無比威力確信無疑.她裹著一身薄紗,她那圓圓的肩膀,高聳的乳房,像噴嘴一樣挺直的粉紅色的奶頭,極其肉感並不停擺動的寬大臀部,肥胖的金髮女郎的大腿,以及全部身體,在那輕盈的白得像泡沫的料子下面都能讓人想像出來,看得清清楚楚.她猶如正從波濤中顯露出來,除頭髮外,沒有任何東西遮掩身體.每當娜娜舉起臂膀時,在排燈的照射下,能清楚地看見她腋窩下的金色腋毛.這時舞台下沒有掌聲,笑不出來了.男人們的臉上都露出嚴肅的神態,肌肉繃得很緊,鼻子收縮,口乾舌燥.好象有一陣微風吹過,風裡蘊藏著一種無聲的威脅.突然間,在這個姑娘的身上, 出現了成年女人的特性,她變得使人煩燥不安,身上帶著女性的狂熱,開放了情慾的不可知的門戶.娜娜一直微笑著,那是一種犀利的微笑,就象要把男人吞噬掉.
"真沒想到!"福什利簡短地對拉法盧瓦茲說.
此時,頭上插著翎毛的戰神,匆忙去幽會,他受到兩個女神的夾攻.有一個場面,普律利埃爾演得很出色.戰神一面受到月神的愛撫,月神在把他送交給火神之前,還想作最後一次努力,把他爭取過來;另一方面,他又受到愛神的愛撫,因為情敵當前,愛神更愈精神.戰神沉醉在這些脈脈溫情之中,顯出一副因受到百般照顧而怡然自得的神態.隨後是一部三重大合唱結束了這場戲.就在這時候,一個出現在呂西.斯圖華的包廂里的女引座員,向台上扔下兩大束白丁香花.大家一塊鼓起掌來.娜娜和羅絲.米尼翁向觀眾鞠躬致謝,普律利埃爾拾起兩束花.池座里的一部分觀眾轉過頭來,衝著斯泰內和米尼翁的樓下包廂微笑.銀行家的臉漲得通紅,下巴的肌肉微微抽搐,好像有什麼東西堵在喉嚨里.
接下來的情節使全場觀眾昏昏欲醉.月神憤憤走了.愛神倏地坐到一張苔蘚長凳子上, 召喚戰神到她身邊來.人們從沒有趕上演過這樣大膽勾引男人的場面.娜娜用胳膊摟住普律利埃爾的脖子,把他拉向自己;演火神的豐唐此時出現在山洞的深處,他扮演一個當場抓住通姦妻子的丈夫,他那滑稽.憤怒的神態,把戴綠帽子丈夫的表情誇張了.他手裡拿著那著名的鐵絲網.他把網搖了一會兒,就如同漁夫撒網時的動作;他用一個巧妙的技法,使愛神和戰神上當就擒.他們被鐵絲網裹在裡面,不能動彈,依舊保持一對幸福情人的姿勢.
低語聲越來越響,就象一陣嘆息聲在慢慢高起來.有幾個人鼓起掌來,所有的望遠鏡都對準愛神.娜娜慢慢地引起觀眾的仰慕,此刻,每個人都接受了娜娜.從她身上發出的一股春情, 如同從發情期的動物身上發出來似的,總是在不斷地擴散著,充斥了大廳.在這時,她的每個微小的動作都使人們能燃起慾火,連她的小指頭的動作都能引起人們的肉慾.一些人弓著背,背在顫動著,好像有若干看不見的琴弓在肌肉上抽動;長在他們頸後的細發,好象被不知從哪個女人嘴裡吹出來的溫暖而飄忽的氣息吹得微微飄動.福什利看見那個逃學的中學生,情慾的衝動,使他從座位上站起來.出於好奇心,他看看德.旺德夫爾伯爵,伯爵面色蒼白,嘴唇抿得很緊,又看看胖子斯泰內,他那中風般的臉簡直像死人一樣,再看看拉博德特,馬販子似的,用神奇的神態用一隻望遠鏡在欣賞一匹完美無缺的母馬;而達蓋內呢,兩耳漲得通紅,樂得搖頭晃腦.隨後,他又向後邊看了會兒,他對在繆法夫婦的包廂里所看到的情景感到驚訝:在皮膚白皙.表情嚴肅的伯爵夫人後面,坐著伯爵,他把身子拉得高高的, 張著嘴巴,臉上布滿紅色斑點;他的旁邊,舒阿爾侯爵坐在黑暗裡,混濁的眼睛變成了貓眼睛,發出閃閃金色磷光.人們感到窒息,大家的頭上流著汗,頭髮變得沉甸甸的.觀眾在那裡已經呆了三個鐘頭了,人身上的氣味夾雜著呼出來的氣息,使場內的溫度升高了.在煤氣燈的火焰般的光芒照耀下,空中的塵埃在大吊燈下變濃了,整個大廳開始搖晃起來,觀眾開始覺得頭暈目眩,感到疲乏而興奮,充滿午夜時分的臥室中的朦朧睡意.對著一千五百個濟濟一堂.昏昏欲睡的觀眾,面對著這些演出結束時精神疲憊和神經異常的觀眾,娜娜憑藉著她那大理石般的白皙的肌膚和她那強烈的性感,獲得了勝利,這種性感足以毫無損害地摧毀全體觀眾.
戲演完了.聽到火神的勝利的呼喚,奧林匹斯山眾神列隊一邊從一對情人面前走過,一邊發出"啊!唉!""啊!唉!"等驚訝和快樂的喊聲.朱庇特說:"我的孩子,你讓我們來看這個,我覺得你有些輕浮了."下面,情節變得有利於愛神.被虹神帶來了的烏龜合唱隊,哀求主神不要審理他們的訴狀了,因為自從他們的妻子呆在家裡後,男人們簡直沒法在家裡生活,他們當烏龜,反而高興.這齣戲的主題就是這樣.於是,愛神被釋放了.火神被判處夫妻分居.戰神和月神言歸於好. 為了讓家庭生活安寧,小洗衣女被朱庇特送到一個星座上去.人們總算把愛神從她的囚室中拉出來,她在那裡時並未練習動詞"愛"的變位,而是折摺紙雞.閉幕時劇情發展到最高潮,烏龜合唱隊跪在愛神面前,唱感恩歌;愛神微笑著,她那具有無比吸引力的裸體讓她顯得高大起來.
觀眾站起來,走向門口.在雷鳴般的喝彩聲中,有人叫著劇作者的名字,觀眾兩次鼓掌要求演員謝幕."娜娜!娜娜!"的叫聲震響著.接著,觀眾還未走完,大廳內就暗下來,成排腳燈熄滅了,大吊燈的光線變得暗了,從舞台兩側的包廂上落下來長長的灰色布罩,蓋住了樓廳的金色裝飾.那樣炎熱.人聲鼎沸的大廳,仿佛頓時沉睡了,發出一股霉味和塵土的味道.繆法伯爵夫人站在她的包廂邊沿,等待觀眾離去;她站得挺直,身著柔軟暖和的皮衣,看著暗處.
在走廊里,觀眾向女引座員們催要衣服,面對那些倒下來的衣服,她們個個忙得暈頭轉向.福什利和拉法盧瓦茲匆匆走在前頭,想親眼看一下觀眾散場時的情景.前廳里男人們排成一行,在兩邊的樓梯上,還有兩隊整齊而密集的觀眾沒完沒了地往下走.斯泰內拉著米尼翁,走到前邊的人群中.德.旺德夫爾伯爵挽著布朗瑟.德.西弗里走了.加加與其女兒似乎不知該怎麼走,拉博德特趕緊去為她們找了一輛馬車,她們上車後,他還殷勤地為她們關上車門.誰也沒有看見達蓋內走過.那個逃學的中學生,臉上火辣辣的,決定到門前等演員們從劇場中出來,他向著全景胡同跑去,結果發現胡同的柵欄關著.薩丹站在人行道上,走過來用裙子撩擦他;由於心情糟糕,他粗暴地拒絕了她.她眼裡噙著欲望和無奈的淚水,消失在人群中.一些觀眾抽著雪茄,邊走邊哼著:黃昏時分,愛神在徘徊......
薩丹又到了遊藝咖啡店前面,侍者奧古斯特讓她吃客人吃剩下的糖.最後,她被一個高高興興的胖男子帶走了,一起消失在逐漸沉睡下來的大街的暗影中.
還不時有觀眾從樓梯上走下來.拉法盧瓦茲在等候克拉利瑟.福什利曾經答應過等候呂西.斯圖華和卡羅利娜.埃凱母女倆.她們來了,前廳整整一個角落都被她們占據了,在那兒大聲說笑;而這時,繆法夫婦正神態冷漠地從她們身邊走過.博爾德納夫正好推開一扇小門出來,福什利正式答應他,要給他的戲寫一篇評論文章.這時,博爾德納夫汗流滿面,滿面紅光,就象被成功陶醉了.
"這齣戲可以接連演二百場,"拉法盧瓦茲巴吉他道,"巴黎人都會絡繹不絕地來你的劇院看戲."
可是博爾德納夫生氣了,他猛然抬起下巴,示意拉法盧瓦茲看看擁擠在前廳里的觀眾.這群吵吵嚷嚷的男人,都口乾舌燥,眼睛紅似火,他們渾身發熱,心裡還想著娜娜.接著,博爾德納夫嚷道:
"就稱我的妓院吧,食古不化的傢伙!"
第二天早上十點鐘,娜娜仍然在睡覺.她住在奧斯曼大街的一座高大的新房子的第三層樓上.房東把它租給一些單身女子,她們成為新房子的第一批房客.一個莫斯科富商來到巴黎過冬,幫娜娜預付了六個月房租,把她安頓在那裡.這套房子對她來說,顯得太大了;裡面的家具好象從沒有配齊全過,陳設豪華但刺眼,幾張金色的蝸形腳桌子和幾張椅子與從舊貨商那裡買來的舊貨......幾張獨腳桃花木製小圓桌.幾盞模仿佛羅倫薩青銅製品的鋅制菱形大燭台擺在一起,顯得非常不協調.這令人聯想到她早就被第一個正經丈夫拋棄了,後來又落到一些行為不正的情人手中.可謂旗開失利,第一次下海就失敗,告貸無門,被人趕出住宅的威脅也纏繞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