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娜 · 第2章
第2章
此時,樂隊指揮把指揮棒一舉,樂師們便奏起序曲。還有不斷進場地觀眾,騷亂和嘈雜聲依然有增無減。特地來看首場演出的仍然是那些老觀眾,有的甚至關係還相當密切,他們見了面,非常高興。一些老觀眾由於互相熟悉,態度很隨便,有人不脫帽子就互相打招呼。這時,劇場成了巴黎的縮影,成了匯集巴黎文學界。金融界和尋歡作樂的人的場所。那裡還有許多新聞記者,一些作家,交易所的投機家,也有一些輕佻的女人,她們比正經女人還多。他們奇異地聚集到一起,其中什麼人都有,他們都染上了種種惡習,臉上都現出同樣疲憊。同樣興奮的神態。福什利在他表弟的詢問下,把報館和俱樂部的包廂指給他看,並把那些戲劇批評家的名字都告訴他;其中一個人面孔瘦削,長著兩片險惡的薄嘴唇,神情冷漠;他還特地指給他一個胖子,那人臉上露出一副和善的神情,懶洋洋地倚在身旁一個女人的肩上,用父愛的目光深情地望著這個天真純樸的姑娘。
他看見拉法盧瓦茲與坐在對面包廂里的人打招呼,便不再說下去了。他感到有點詫異。
"怎麼!"他問道,"你不認識繆法。德。伯維爾伯爵嗎?"
"哦!我早就認識他了,"埃克托爾回答,"我家的田地同繆法家的田地相距不遠。我常到他們家去……伯爵與妻子和岳父德。舒阿爾侯爵住在一起。"
見表兄感到很驚奇,他心中暗暗高興,他說得更加詳細了:侯爵是國務參事,伯爵剛剛被任命為皇后的侍從長官。福什利拿起望遠鏡,看著伯爵夫人,她滿頭棕發,皮膚白皙,肌肉豐腴,長著一雙美麗動人的黑眼睛。
"你在幕間休息時給我介紹一下"福什利最後說道,"我已經見過伯爵,不過我希望每星期二到他們家去。"
從最高几層樓座里發出幾聲噓聲,叫人安靜下來。序曲開始了,觀眾還在不停地進場,晚來者使得整排的觀眾站起來給他們讓路,包廂的門發出吱吱的響聲,有人粗大的嗓門在走廊里爭吵。談話聲還沒有停下來,猶如傍晚時分的一大群麻雀在嘰嘰喳喳叫著。場內一片混亂,人頭攢動,胳膊在揮舞,一些人為了舒服一點就坐下去,另一些人則執意站著,想向四下再看上最後一眼。"坐下!坐下!"震耳欲聾的喊聲從光線昏暗的正廳後排發出來。每個人都感到身上在顫抖:他們終於要見到這位著名的娜娜了,巴黎已經為她忙了一整個星期了。
雖然談話聲已漸漸停下來,但是偶爾還聽到一些深沉不清的談話聲。在竊竊的低語聲沉寂下來。嘆息聲正在消失時,樂隊以歡快的小音符倏地奏起了一段華爾茲樂曲,曲子的節奏粗俗,裡面還夾雜著猥褻的笑聲。大家聽得心裡美滋滋的,都笑出聲來。坐在后座前幾排的劇院雇來的捧場者,使勁地鼓起掌來。幕布拉開了。
"看!"一直不停說話的拉法盧瓦茲說道,"有一位先生與呂西坐在一起。"
他瞅瞅包廂的右側,卡羅利娜和呂西坐在包廂的前邊。後面人們看見卡羅利娜母親的端莊面孔和一個高個子年輕人的側影,他長著一頭美麗的金色頭髮,衣冠整齊,無處可挑剔。
"看呀!"拉法盧瓦茲又說道,"呂西和一位先生坐在一起"
福什利決定把望遠鏡轉向側邊包廂。可是,馬上又掉過頭來。
"哦!那是拉博德特。"福什利用毫不介意的語調嘀咕道,好像對觀眾來說這位先生在場是很自然的事,並且是不重要的。
有人在他們後面嚷道:"別說話嘍!"他們不得不靜下來。此時,觀眾都靜靜地坐著。從正廳前座到樓座,一層層腦袋伸得筆直,聚精會神地看著台上。《金髮愛神》的第一幕發生在奧林匹斯山,用硬紙板做成山,山後烏雲密布,右邊是朱庇特的寶座,第一個出場的是彩虹女神和司酒童,他們在一群天上侍者的幫助下,一邊唱著大合唱,一邊為天上眾神布置會場。發出陣陣喝彩聲的只有劇院雇來的捧場者。觀眾感到迷惑不解,為什麼金髮愛神還不出場。但是,拉法盧瓦茲為克拉利瑟。 貝尼鼓了一陣掌,她是博爾德納夫的一個情婦,在劇中扮演彩虹女神,她身穿淺藍色衣服,一條寬大的七色彩虹帶子系在她腰上。
"你知道,她為了系那條彩虹帶,把襯衫全脫了,"拉法盧瓦茲向福什利大聲說道,好讓別人都聽到,"今天我們在早上已經試過了……如果不脫掉襯衫,那胳膊下面和背上就露不出來。"
場內有點騷動起來。扮演月神的羅絲。米尼翁出場了。月神既黑又瘦,丑得像巴黎的可愛頑童;即使她的身材和面孔都不適合扮演這個角色,但卻顯得很迷人,似乎是在嘲諷劇中的這個角色。她上場時唱的調子和歌詞差得簡直要讓人哭起來;唱詞中,她埋怨戰神瑪爾斯,因為瑪爾斯正要拋棄她去追求愛神。她唱時的神態拘謹而靦腆,拘謹中是那樣充滿輕佻的暗示,以至全場觀眾都活躍起來。她的丈夫和斯泰內並肩地坐在一起,並且十分得意地笑著。當深受觀眾喜愛的演員普律利埃爾扮演將軍一登場,全場觀眾都大笑起來,他演的瑪爾斯是田舍花園裡的戰神,頭上插著一撮羽毛,腰間掛著一把軍刀,軍刀高得齊肩。月神對他大擺架子。他受盡了月神的氣,月神發誓要監視他,並對他進行報復。他們的三重唱以一支滑稽逗樂的蒂羅爾山歌調結束,普律利埃爾唱得很好,也很逗趣,他發出如同被激怒了的公貓的聲音。他是一個走鴻運的演青年角色的演員,顯出一副自鳴得意神態,轉動著眼睛,裝成一個好漢,惹得包廂里的婦女們發出尖銳的笑聲。
然後,觀眾又冷靜下來;下面幾場戲令人厭倦。老演員博斯克出場了,他扮演笨蛋朱庇特,頭上戴著一頂碩大無朋的帽子,腦袋象要被帽子壓碎似的;為了廚娘報帳的事他與天后朱諾發生了口角,這時觀眾的愁眉舒展了一會兒。天神接二連三地出現,幾乎把整個戲搞糟了。天神中有海神。地獄神。智慧女神,等等。人們顯得不耐煩了,越來越高的低語聲令人不安,觀眾個個掃興,向大廳內四處張望。呂西與拉博德特微笑著。德。旺德夫爾伯爵待在布朗瑟的寬大的肩膀後面,將頭伸出高高的;福什利眼睛瞟著繆法夫婦,繆法伯爵表情嚴肅,好像還沒看明白戲裡的內容。伯爵夫人似笑非笑,耷拉著眼皮,她在沉思。在一片寂靜之中,倏然間,捧場者鼓起掌來,掌聲很有節奏,劈劈啪啪,就象一排士兵在放槍。娜娜終於使人們將目光轉向台上。這個娜娜讓人等得好苦呀。
此刻,出場的是一群凡人的代表,由司酒童和彩虹女神領著,他們是一些受人尊重的資產者,都是戴綠帽子的丈夫,來向主神控訴愛神的,他們斷言他們的妻子的慾火是被愛神煽燃的。他們的大合唱悲愴而逼真,中間還混合著充滿懺悔的沉默,觀眾聽了妙趣橫生。劇場裡只聽見一句話:"他們是烏龜大合唱,他們是烏龜大合唱。"對這句話觀眾感興趣,大聲叫道:"再來一次!"每個合唱者的面孔都很古怪,觀眾覺得他們的臉都配得上烏龜這個稱號,尤其是一個胖子,臉圓乎乎的,極象一輪滿月。此刻,火神怒氣沖沖地來找他的妻子,她離家出走已經三天了。合唱又開始了,這一次是他們向當烏龜的火神懇求。火神這個角色是豐唐扮演的,他是一個丑角,擅長演粗俗下流的角色,並富有獨創性。他有極為豐富的想像力,走路時使勁扭動著腰部,他一幅鄉村鐵匠模樣,頭上戴著火紅的假髮,胳膊裸露著,上面刺著紋身:若干被箭刺穿的紅心。一個女人嗓門提得高高的,嚷道:"啊!真是丑極了!"女人們都笑著一塊鼓掌。
下面的一幕似乎長得沒完沒了。主神朱庇特不斷地召集眾神會議,把那些戴綠帽子的丈夫的訴狀提交會議討論。還是不見娜娜的蹤影!難道她在閉幕時才出場嗎?等了這樣長時間,觀眾終於不耐煩了。劇院裡又響起了嘁嘁喳喳聲。
"這下糟了,"米尼翁高興地對斯泰內說道,"你等著瞧吧,觀眾會讓她看到厲害的!"
此時,舞台後部的雲散開了,愛神出現了。娜娜,對於她這個芳齡十八的女子來說,個子未免顯得太高了,體格顯得很壯。她身穿女神的白內衣,肩坎上自然地披散著長長的金髮,她泰然自若地走向台口,向觀眾嫣然一笑,接著,她開始唱起主題歌:"黃昏時分,愛神在徘徊……"
她唱到第二句歌詞時,觀眾都面面相覷。難道是在開玩笑嗎?難道是博爾德納夫的標新立異嗎?觀眾從未聽到過唱得如此走調的歌聲,簡直沒有一點音法。她的經理說得好,她一唱就走調。她甚至連在舞台上如何站立都不會,她把兩隻手往前擺動,整個身子都搖晃起來,觀眾認為很不得體,有失雅觀。"喲,喲"的叫聲從后座和廉價座里發出來,還有人吹起口哨。此刻,前座里響起了一個少年發育期變嗓的聲音,正經地嚷道:"真是棒極了!"
全場觀眾都將目光轉向他,原來是那個天真爛漫的孩子,逃學的中學生,一雙漂亮的眼睛睜得大大的;他一看見娜娜,金髮下的面孔就興奮起來。他見自己正被大夥盯著,頓時變得面紅耳赤,不禁為自己無意識地高聲嚷叫而羞愧。達蓋內坐在他的旁邊,笑著打量他,觀眾都笑起來,好象心情平靜下來了,再也不想吹口哨了;娜娜的線條把那些戴白手套的年輕先生們弄得神魂顛倒,開始鼓掌。
"對!真棒!好極了!"
此時,娜娜看見全場人都在笑,自己也笑起來。氣氛變得更加愉快了。這個漂亮的姑娘,仍然有吸引人的地方,她一笑,下巴上就出現一個逗人的小酒窩,她等待著,毫無拘束,隨隨便便,很快就與觀眾融洽起來;她眨眨眼睛,好像在說,演戲的本領連一個子兒都不值;然而,這倒沒關係,她還具備別的長處。她向樂隊指揮做了一個手勢,仿佛在說:"奏吧,我的老先生!"她於是開始唱第二段:午夜裡,愛神經過……
她的聲音一直那麼酸溜溜的,不過,現在觀眾的胃口已被她掌握了,她能使觀眾興奮得不時發出輕輕的顫抖。娜娜一直滿面笑容,這讓她的櫻桃小口發出光彩,淺藍色的大眼睛炯炯有神。當她唱到某些比較歡快的歌詞時,感到美滋滋的,鼻子也往上翹起,兩邊的玫瑰紅鼻翼一起一伏,此刻,兩頰上泛起紅暈。她繼續搖晃著身體,她只會做這個動作。恰恰相反,觀眾不認為這種動作難看,男人們拿起望遠鏡對準她看。她剛唱完這段歌詞,就連一點聲也發不出了,她知道自己不能堅持到底。而她並不慌張,將屁股一扭,屁股在薄薄的內衣下露出圓圓的輪廓,她又把腰一挺,胸部向前挺起,隨後把兩臂向前伸去。這時,掌聲四起。她又馬上轉過身子,把頸背朝向觀眾,向舞台後部走去,頸背上長著棕紅色的頭髮,就象動物的絨毛;這時響起更熱烈的掌聲。
這一幕結束時,氣氛變得比較冷落。隨後眾神舉行了會議,決定由眾神到人間去進行一次調查,再次對當烏龜的丈夫們作出令其滿意的回答。此刻,月神偷聽到愛神和戰神在談情說愛,就發誓要在下凡期間密切監視他們。這一幕里還有一場戲,由一個十二歲小女孩扮演愛神,她對任何問題,都用嗚啦嗚啦的哭喪聲音回答:" 是的,媽媽……不是,媽媽……"朱庇特發火了,他擺出一副主人的架子,將小愛神關在一間黑洞洞的房間裡,讓她把動詞"愛"變位二十次。觀眾對結尾還是很感興趣的,那是一場大合唱,演唱者和樂團都演得非常出色。帷幕落下來了,雇來捧場的人發出一陣掌聲,想讓演員謝幕一次,但是觀眾都站起來了,紛紛向外走。觀眾擠在一排排坐椅中間,互相推推搡搡,一邊交換看法。他們都同聲地說:
"真糟糕。"
一個批評家說:"這齣戲得大大刪節。"但是,人們談論的重點是娜娜而不是劇本本身。福什利和拉法盧瓦茲是第一批走出去的,他們在正廳前座的走廊里碰見了斯泰內和米尼翁。這條走廊既矮又窄,很像煤礦里的坑道,只有幾盞煤氣燈照明,裡面讓人感到窒息。他們在右邊樓梯腳下停留一會兒,那兒是欄杆的拐彎處,這樣,經過的人擠不著他們。樓上廉價座位的觀眾正向樓下走,皮鞋聲響個不停,穿黑禮服的人流在向前移動;一個女引座員生怕被人推倒,拚命抓住一把椅子,因為她把觀眾存放的衣服都堆在椅子上面。
"我可認識她!"斯泰內瞥見福什利時大聲說道,"我一定在什麼地方見到過她……我相信是在俱樂部里,她當時喝得酩酊大醉,有人挽扶著她。"
"我也記不大清了,"新聞記者說,"我和你一樣,肯定見到過她。"
他壓低聲音,笑著又說道:
"也許是在拉特里貢家裡。"
"當然羅!那是個骯髒的地方,"米尼翁有點生氣地說道,"讓一個妓女上台演戲,觀眾還熱烈鼓掌,真叫人噁心。不要太久,演戲的就沒有正經女人了……對,終有一天,我將不讓羅絲上台演戲。"
福什利忍不住微笑起來。這時,樓梯被沉重的皮鞋弄出的聲響還沒有停止,一個戴鴨舌帽的矮個子男人拉著長長的聲調說道:
"噢!拉,拉,她長得又高又胖!可有吃的啦。"
在走廊里,有兩個年輕人,衣著很講究,捲曲的頭髮是燙過的,脖子上套著兩角往下翻的假領,在那兒爭論。一個人連聲說道:"糟糕透了!糟糕透了!"但並沒有說出理由。另一個人只用一個詞來回答:"精彩!精彩!"他也露出一副不屑講出理由的樣子。
拉法盧瓦茲認為娜娜演得很好;於是又壯著膽量提了一個建議:如果娜娜再把嗓子練一練,那就更好了。斯泰內本來已不再聽他們講話,聽了他的話,吃了一驚, 就象從睡夢中驚醒。一切還得等著瞧。說不定在以下幾幕里砸鍋呢。這齣戲讓觀眾表現出了興趣,但肯定沒達到被它扣住心弦的程度。米尼翁斷言戲演不到頭,在福什利和拉法盧瓦茲離開他們去樓上休息室時,他挽起斯泰內的胳膊,將身子靠在他的肩膀上,貼著耳朵說:"親愛的,你去看看我妻子在第二幕里穿的服裝吧……真是下流的服裝!"
樓上休息室里,三盞水晶分枝吊燈發出耀眼光芒。表兄弟倆在門口猶豫了一會兒。透過打開的玻璃門,可以從走廊的一頭望到另一頭;只看見,分成進出兩股人流,不停地流動著。他倆終於進去了。裡邊有五六群人在指手畫腳地高聲侃侃而談,在人流中不肯挪動一步;別的人排成隊走著,打蠟的地板被他們的腳後跟重重地踩著。左右兩邊的仿碧玉大理石的圓柱中間,一些女人坐在紅絲絨墊子的長凳上,用疲憊的神態看著過往的人流,似乎熱得精疲力竭;在他們身後,有幾面高大的鏡子,她們的髮髻也可以從鏡子裡看到。在屋子的盡頭,一個大肚的男人在一張台子前喝一杯果子露。
福什利想呼吸一下新鮮空氣,走到陽台上去。拉法盧瓦茲在仔細觀看照片框內的女演員們的照片,柱子中間相間地掛著照片框和鏡子,最後,他也跟著福什利走到陽台上。劇院正門上邊的一排煤氣燈剛剛熄滅了。陽台上黑糊糊的,氣溫宜人,他們以為上面沒人。在右邊的門洞外邊,一個青年獨自呆在黑暗中,胳膊肘撐在石欄杆上,抽著煙,菸頭不時地閃出火光。福什利認出他是達蓋內,於是,他們握起手來。
"親愛的,你在這裡幹什麼?"新聞記者問道,"你躲在這小小的角落裡,每回看首場演出,你都不離開前排的座位。"
"我在抽菸,你看見了嗎。"達蓋內回答。福什利想令他難堪,於是問道:
"那麼,你對這位新明星有什麼看法?在走道里,人們對她的看法都不太好。"
"哦!"達蓋內嘀咕道,"他們都是她不會要的男人!"
他對娜娜的天才的全部評價就是這些。拉法盧瓦茲彎下身子向大街上望去。對面的一家旅館和一家俱樂部的窗戶里燈火輝煌;而在人行道上,黑壓壓的一群飲客圍坐在馬德里咖啡館的桌子周圍。夜已深了,行人依舊擁擠不堪;人們只能邁著碎步走路,從儒弗魯瓦胡同里不停地擁出人流,街上車輛排成長龍,行人需要等五分鐘才能穿過馬路。
"真是車水馬龍,人聲鼎沸!"拉法盧瓦茲連連說道,巴黎還在使他吃驚哩。
電鈴已響了好長一陣子,休息室里已空無一人。走道里走著急勿勿的觀眾。幕布已拉開,還有一些人三三兩兩地進來,已經坐下來的觀眾很惱火。每個人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臉上露出神采,又聚精會神地看戲了。拉法盧瓦茲首先看看加加;當他看見一個高個金髮男子坐在加加身邊時,他驚訝了一陣子,他那會兒還坐在呂西的邊包廂里哩。
"那位先生叫什麼?"他問道。
福什利還沒看那位先生。
"噢!看見了,他叫拉博德特。"福什利終於用毫不在意的神態說道。第二幕的布景令人意外。那是一個名叫"黑球"的小酒店的舞場,舞場是用柵欄圍成的。時間正值封齋前的星期二,即狂歡節的最後一天;人們戴假面具邊唱輪舞曲邊跳輪舞,唱到疊句時,就跺腳作伴奏。穿插這樣粗俗的場面,完全出乎人們的意料;他們卻看得那樣投入,居然要求再來一次。虹神吹噓自己熟悉塵世,願為眾神領路,結果眾神都迷了路,於是,眾神就在這裡開始調查。為了隱姓埋名,眾神都化了裝。 朱庇特化裝成法蘭克王達戈貝爾特入場,他倒穿著短褲,頭上戴一頂馬口鐵的大王冠。太陽神搖身一變,變為朱莫驛站的馬車夫。智慧女神裝成諾曼底的奶娘。觀眾用一陣哄堂大笑迎接了戰神,因為戰神穿著一件瑞士海軍上將的怪誕服裝。可是,等到海神一出場,人們笑得更歡了。只見身著工作服的海神,頭上戴著一頂鼓鼓脹脹的高大鴨舌帽,捲曲的鬢髮貼在太陽穴上,腳上穿著拖鞋,他用沉濁的聲音說道:"什麼!一個人既然是美男子,就該有人愛!"此刻,場內發出了一陣" 噢!""噢!"聲。婦女們把扇子輕柔地搖著。呂西坐在包廂里,她笑得那樣響亮,卡羅利娜。埃凱便用手中的扇子輕輕撲了她一下,讓她安靜下來。
從這時起,這齣戲得救了,獲得巨大成功已經有望。這種眾神參加的狂歡節,把奧林匹斯山拖進泥濘里,戲謔整個宗教,戲謔詩情畫意對觀眾來說,似乎是一種不可言狀的享受。這種褻瀆神祗的狂熱已經蔓延到一些看首場演出的文人墨客身上。傳奇遭踐踏,古代的人物形象遭摧殘。朱庇特有一副和善的面孔,而戰神變得瘋瘋癲癲。眾神的王朝變成了笑劇,軍隊則成了戲謔的對象。朱庇特一下子愛上了一個身材苗條的洗衣女,開始與她跳起狂亂的康康舞來。洗衣女是西蒙娜扮的,她把腳踢到主神的鼻子上,怪聲怪氣地叫他:"我的胖老頭!"這引起一陣哄堂大笑,劇院都差點被笑聲震動了。在跳舞的時候,太陽神請智慧女神喝了幾盆色拉酒;海神則端莊地坐在七八個女人中間,神色嚴肅。她們在請他吃糕點。觀眾抓住那些帶暗示的台詞,並加上一些猥褻的話語,一些無傷大雅的台詞,只要池座里發出叫喊聲,就改變了原來的意義。很久以來,觀眾沒有在劇院裡沉醉在比這更低級的荒唐舉動中,這令他們感到閒適。
這齣戲就在這瘋狂胡鬧中繼續下去。火神裝扮成漂亮小伙子,穿一身黃色衣服,手套也是黃色,一隻眼夾著單片眼鏡,一直在追求愛神。愛神終於打扮成女魚販子上場,頭上披著一塊頭巾,胸部隆起,上面掛滿了大塊金飾。白白胖胖的娜娜演這種大屁股。大嘴巴的人物是那樣自然,她很快就征服了狂熱的觀眾,並贏得了全場觀眾的讚嘆。看到娜娜,人們就把羅絲。米尼翁忘了。羅絲扮演一個有趣的娃娃,頭上戴著一頂柳條編的軟墊帽,身著一條平紋細布短裙,她剛剛用迷人的音調訴說了對月神的怨恨。另一個胖乎乎的姑娘娜娜拍著大腿,跟母雞一樣咯咯叫著,向她的周圍洋溢著一種生命的氣息,散發出一種女人的無限的征服力,觀眾為之傾倒了。從第二幕開始,她隨便怎樣演都可以,她可以在台上舉止粗野,可以連一個音符都唱不准,可以忘記台詞;她只需扭扭身子,笑一笑,就能博得一陣喝彩聲。每當她把盡人皆知的扭屁股動作一做, 池座里的觀眾的情緒就沸騰起來,這股熱情從樓座上一層層升上去,一直升到樓頂為止。所以,當她在小酒店的舞場裡領舞時,就會取得輝煌的成功。她在舞台上如同在自己家裡一樣,一手叉腰,是那樣自如,仿佛把愛神搬到了道旁的陰溝里。音樂也仿佛是為了她那郊區口音而伴奏的,那是一種蘆笛的吹奏聲,使人聯想到聖克盧集市上的賣藝人的音樂,還搭配上單簧管的噴嚏聲以及短笛的歡快的顫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