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麼現在該幹什麼了呢 · 評約翰·考柏·波伊斯的《德克達姆》

活著即是意味著過枯燥乏味的生活。那就是自然界所要求的一切。對這對那憤憤不平、無事生非,而那些事兒僅僅是人類自己空想的產物罷了。當人們被放在一個自然背景里,讓別人怎麼看也不順眼時,人物的重要性也就可以不去計較了:這些人物沒有說服力。請試著設想一下:潘趣與朱迪[1]在一個沒有頂棚的舞台上表演,效果會是怎麼樣呢。 像羅克和他那幾個女人,還有萊西和他沒弄到手的那幾個女人,都是應該在舞台上演出的——光是那些對話,也是可以大聲朗讀的。可是把他們放在一個安靜、可愛的英國鄉村背景中,這可就是與原來的宗旨對著幹了。為什麼美國人好像對他們紮下根的那片土地的地表沒有感覺呢?約瑟夫·赫格希默,那位過時的佩特[2],必須去哈瓦那才能寫出可愛的散文;而當我們試著描寫我們周圍的環境時,我們是在生產語言上的年曆畫,那是印在漆布上的石印畫。 材料與美學上的意義可不是同一回事,不過材料的重要性是能夠毀滅藝術上的重要性的,不管我們是不是願意這樣相信。這裡已經是冬天,而小陽春最後的消息卻像是一個疲憊的金髮婦人,她那回應的凝眸做得那麼到家,使得阿胥歐弗夫人和她的問題以及萊克西與他的即將到來的死亡,都變成為相當有生氣的事了,因為像男人那樣地忍受氣候、溫度與季節的壓力,一切都是迫在眉睫的,特別是在這個季節里死去,因此他們雙方都失去了自己的意義。能夠像十二月一樣死得壯烈的男人又在哪裡呢?萊克西是應該和十二月一起死去,從而得到永生,就像拿破崙的老兵因為統帥而永垂不朽一樣。拿破崙死在厄爾巴:他的手下也都死了,儘管事實上他們是在小客棧里苟延殘喘。 可是萊克西是活著的,他還在起著一個作用……「鄰近的某棵樹上傳出來他們倆全看不見的有史以來就存在的布穀鳥的叫聲!布穀鳥哪!不可征服的預言吉訊的鳥兒的聲音。」 「萊克西的臉部表情鬆弛了下來……『它的聲音還沒有變!』他喊道,『夏天才剛剛開始呢!』」 像積攢小錢似的積攢著他的一天天、每個小時和分分秒秒。那是萊克西唯一活得像個人物的日子。而他當然是應該活著的;為死亡的陰影所遮蔽的一個熱切渴求呼吸的人是應該能活下去的。 這個患神經病的時代!人們仍然都是兒童。老於世故就像一頂帽子的形狀。想一想,就說巴爾扎克或是歐·亨利吧,面對一個預計必定或差不多會死的人,他們會怎麼樣做呢。這個人可以去搶火車,干出些輕率魯莽的事情,那是一個生怕會活到九十歲的人做不出來和不敢做的。可是這樣的事萊克西一件也沒有干:他甚至都沒有神氣活現地去引誘任何人。 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 有那麼一個人會扭轉屁股, 留下他的財富和安樂日子 來一個勁兒地討好, 公爵夫人,公爵夫人,公爵夫人: 這時候他會看清楚 縱然他是大傻瓜一個, 只要他願來請教我。 把傻瓜們都聚攏到一起:上帝已經這樣做過了。上帝和巴爾扎克都做過。傻瓜總是像我們(所謂的)知識階層一樣,在同樣的強迫之下俯首帖耳。那麼又為什麼要把傻瓜們都圍攏過來呢?難道你像亨利·福特一樣,有東西要賣給他們不成? 魯克·艾胥歐弗、萊克西和他的兄弟、奈塔和安,還有奈爾和那位牧師,他們守歲,等候新年來到:讓最吵鬧的那隻鳥占著那棵獨一無二的阿拉伯樹:死亡與分手,還有愛與永恆都已死去。然而痛苦的日子仍然延續下去,在曼納勞斯的獨眼的賀拉斯想著伊荷!太短促了呀! 「蘇珊娜和那些長老!」萊克西喃喃地說,「可是難道他們不是很暴躁很能挑逗人的嗎?我希望我們可以藏身在草叢裡看它與麗達做愛。」 這就是萊克西。這裡還有奈塔,酒吧女郎的後裔,卻又一心想裝作淑女。自我克制。她為了愛人的利益而把愛人交出去。女人會這樣乾的嗎?也許是她們利用機會達到自己目的的驚人才能促使她們做出一些不好理解(是對男人來說不好理解)的事情。可是想想女人是怎樣拋棄那麼些有用或可能有用的東西的吧!還是趁早把這個念頭忘了吧。 感情得到宣洩:一個被愛的形象給清除掉了浮渣;音樂聲本身飄灑但是一股殘剩的香氣或是單只手套留了下來。在這個金錢為動機和偷窺鑰匙孔引起激動的日子裡,閱讀此書是一件了不起的事,但還不是非讀不可的。而且明擺著的是,女人不是非得為這本書而心煩意亂的。男人在懂得什麼是安全的同時也明白了貞潔是怎麼回事——某件讓他特別的臨時夫人戴上的桎梏。 因此他說:「貞潔很重要,這是我們的父輩所相信的。他們為了貞潔問題而大發雷霆。可是這一點我不相信:任何一件事我都不相信:人物是黑乎乎的一些影子,為了某個不明不白的目的而操勞。因此我因為自己沒有情緒化這一事實而大為感傷。」 請看像教堂執事波特這樣的人:「要是神聖的上帝原來打算讓我們單獨睡,那他老人家是永遠也不會讓我們產生出想法,揮動錘子打造出這兒的這些雙人床來的。」還有特溫尼先生。當然,單靠他們是湊不成一本書的;可是,作為泥土氣十足的大地的產物,他們讓魯克們和安們顯得益發不可取了。 這些人物並不是戲劇性很強的材料。我們通過閱讀想了解的是做出我們做不到或是不敢做的事情的人,或是能在我們心中激發出故事的人。要不就是那樣的人物:氣候的壓力暴露了他們原本只有在行動本身結束時才會暴露的面目。 把人物聚攏起來,這很像在一家蔡爾茲餐廳脫掉你的大衣——你這樣做得自己承擔責任。因為有時候你能寫出一部小說來,有時候卻一無所獲。從一本寫得很成功的小說那裡你得到一種完成感,一種對形式的滿足:也就是說,書里的人物要做的事情正是你自己會這樣做的,倘若你依次是裡面的這個或那個人物的話。很可能我們全都是傻瓜;而且大多數人對此都是心知肚明的;但是要相信我們所做的事情不重要,這是讓人無法容忍的。而且這些人所做的事也確實是無足輕重的,因為他們做的是我們不願相信我們會去做的事情。 只要他和我一起前來 ……在這裡他也會明白 儘管他是個十足的傻瓜。 是個十足的傻瓜:要知道,做個十足的傻瓜就跟做一個聖徒一樣困難呢。只要是成色足,做什麼樣的角色都是件了不起的事——私酒販子也好,搞政治的或是賣春的也好。能誠誠懇懇地撒謊,或是買之前把每一隻土豆都捏上一遍,能夠真誠地讓人覺得跟你一起生活很不愉快——這都是一種本事。不過書里的這些人並非真誠的傻瓜,他們中沒有一個人是,從讓自己的行為改變了別人的生活傾向這個意義上說,他們都不是。他們毫無意義地顛著拐棍往前走。不過沒準這正是波伊斯先生想要做到的。反正能夠肯定的是,他們不做的那些事情,作為個人,為了保存我們生活在其中的編造得很好的世界,我們倒是非常願意去做的。 (原刊於紐奧良一九二五年三月二十二日的《小時報》,作者署名為「W.F.」。後於一九五〇年由卡維爾·柯林斯教授重新發現,於一九七五年在《密西西比季刊》是年夏季號上再次發表。此處文本即根據該季刊。) * * * [1] 英國傳統滑稽木偶劇里的兩個主要角色。 [2] 佩特(Walter Pater,1839—1894),英國批評家與散文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