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麼現在該幹什麼了呢 · 評吉米·柯林斯的《試機飛行員》
(未經刪節本)
我對這本書感到失望。但是它比我原來預料的要稍好一些。我的意思是,作為一本流行的文學作品它還是不錯的。我曾經預期並希望它會成為一種新的潮流,一種要冒冒失失表現自我的文學,倒不是要表現人,而是要表現這整個為快速而快速的新企業;它會是一種胚胎式的作品,而不是去自我顯示一個人,他沒準還是個挺不錯的傢伙,事業上小有成就,比起我認得的一些人來有更多的話要說,在某種意義上正好碰上了要寫寫有關飛行的事。但是這本書結果成了一部關於職業飛行員的生活與經歷的規規矩矩、還算是不錯的奇聞逸事集。這些故事涉及面很廣,價值與趣味高低不等,其中的一篇,那是一個讀來猶如小說的真實經歷,寫得精彩、凝練、結構緊密,不僅生動靈活而且還很耐人尋味。其他的可以歸為幾大類,從飛機出事但還不至於機毀人亡的故事,到讓飛行員自己也會笑破肚子的事情,其中有一件被勞倫斯·斯托林斯稱之為「飛行員古怪而可怖的幽默感」,而局外人聽著則既感到恐怖又是大惑不解。還有一類則是飛行員慣常在飛機庫與修理廠聊的笑話,講的故事,有些局外人也會欣賞,別的人會覺得一點也不好笑,另一些人就乾脆聽不懂。剩下的那類故事,依我看,編造的痕跡很明顯;有些可以從男孩刊物里找到,有一個是帶點詩意的報應故事,還有一個脫胎自古希臘神話的格局,寫人莫名其妙、任意地被諸神毀滅,這一次是由於機遇和恐懼。另外的一個故事感傷兮兮的,在婦女雜誌里經常可以讀到。
集子中沒有一篇是寫得太長與過於囉唆的(嚴謹與敘述才能要算是作者最突出的優點了),雖然我覺得有些篇目原來就不值得一寫,而且大多數都染上了一種感傷的新聞文學的色彩——那裡有那種記者式的嗅覺,像是靠本能立刻就會知道大人物何時進城,你又在何處可以找到他等等——此點在作者對自然景色的描寫中表現得特別突出。當作者描寫夜晚的天堂、夜晚的大地、落日、月光與大霧時,你一次也沒有被他的描寫吸引住過;這樣的描寫你以前都讀到過一百次了,它們已經成千上萬次在報紙專欄與雜誌上重複出現過了。不過,我知道,柯林斯為一家報紙的專欄寫作。但是即使他不是這樣,這一點也可以適當地得到原諒,因為一位試機飛行員無法不過這樣的日子:這種生活不敢一個人孤獨地度過,連他的休閒生活地也必定會在人氣很旺的地方,這種生活使人不敢退入內省——但得在內省的狀態下他才能平靜地思考語言的問題,不過若是那樣,他就不會再是一名試機飛行員了。不過毋庸置疑,他還是有敘述技巧的;不管他飛行還是不飛行,他無疑是會從事寫作的。事實上,這部書本身就說明他顯然是願意寫作的,或者至少是,他飛行僅僅是為了弄到錢來養家餬口。而且他是一名共產黨員,他自己說的,以令人欽佩的平靜單純的態度說的,他認為他找不到別的經濟主張可以信守:因此他會是俄國以外唯一的共產黨飛行員了,因為就美國職業飛行員和退伍的空軍軍官來說,信仰不信仰共產主義是一點意義都沒有的。而且「回地面去」會既使你的呼吸急促也會使呼吸停止,「后座同夥」會讓你笑破肚皮,「高飛」會使任何一個丈夫破口大罵;只要是一個作家做好自己的工作,顯示人和他所創造的世界的衝撞接觸永遠滑稽可笑卻不一定總是很成功,那他就是出色地完成了任務。
因為對書做出損害的並不是柯林斯。他去世了,死於為海軍試飛一架飛機的事故當中,軍隊中有一條不成文的規矩,即不允許自己的成員試開新飛機。全書最後一章的標題是「我死了」,裡面有柯林斯為自己寫的一篇訃文。我無意對二十世紀的出版方法,對當今出版上厚顏無恥的招徠生意的做法做任何批評,為了出版書能夠獲利,出於令人難以置信的巧合,柯林斯寫下了這個文件,我半信半疑,那是在一個朋友的激將下寫的,我還半信半疑,他通過寫作逐漸攢聚起了一筆收入,所以才肯聽話這樣做,因為書里說使他喪生的那次俯衝是他打算試飛的最後一架飛機的一組動作里的最後一次。這畢竟應該是一份私人文件,是應該由得到文件的他的朋友私下裡讓你看上一眼的。你在書中讀到是不會感到好受的。這是不應該收到書里去的。至多也只能用轉引的方式,而不是作為一份文件那樣被引用,轉引也只是因為其中有一個形象,書中唯一以詩歌般極大震撼力量猛烈攫住了你的形象或詞語:
那冰冷卻又是震顫的機身是撫觸我溫暖與有生命的肉體的最後一樣東西。
可是仍然還有另一個理由證明它不應該被收入。因為在這裡,柯林斯沒能控制住自己的筆墨,他寫得過於囉唆了,這是書中僅有的一次。因為,雖然也許他開始這麼寫時是在開玩笑,但是他沒有繼續這麼做下去,因為沒有人會拿自己的死來開自己的玩笑的。因此,這一次他是失控了。但是我想這一點也是可以讓他得到原諒的,因為雖然一個人沒準在那一天,亦即在發現他與他的初戀愛人不僅會產生情慾而且還想再次產生甚至真的產生的那一天,他會停止對愛情採取感傷主義的態度,但是若說有再不以感傷主義態度對待自己逝去的那一天,那一天怕是永遠也不會來到的吧。
但我之所以對此書不以為然,原因倒還不在於此。我不滿意的是,它並非我所希望的那樣一本書。我原來指望能發現一種胚胎、一個未成形的先驅或象徵,它們是速度,是當今的高速度的民間文學的胚胎與象徵,我相信這速度在很大程度上更接近於最初掘鐵時代的人與器械所能達到的最高極限,與十或十二年前人們開始真正迅速行動的時代相比,這速度與極限之間的距離已經小得多了。不是指機械的極限,而是指駕駛它們飛行的人的極限:達到了這個極限,即使拐個小彎以免越出縣境時,人的血管與內臟都會爆裂,更不要說在距離與深度上達到協調與透視的效果了,即便有人發明或是發現某種辦法進一步改變降落速度的最高限度法則(而不是靠機翼上的阻力板),使得所有的飛行不一定非得從某個大湖上起飛與降落。今天的精確飛行員甚至都必須有絕對完美的協調能力與深度透視力了,因此說不定,為了要達到十全十美,這些將會在把速度提高到無限上起作用。但是人們仍然需要對飛行員的血管與內臟下些功夫。也許他們會致力於創造某種新人類或新種族,他們過去不是也創造出、培育出新品種的歌手與閹人的嗎,比如說墨索里尼的阿吉洛,他每小時能飛得超過四百英里呢。他們將既不是圈起養膘的牛也不是鬥雞,而是閹雞:每一代的孩子將從小就用規則甚至機器來對他們加以挑選,讓他們與世隔絕,在某種意義上是對他們做了去勢手術,訓練他們駕駛,而對這樣的訓練,我們這些普通人是只會覺得到處都格格不入的。他們得從小就給管起來,因為今天精確的飛行員是從十幾歲開始接受訓練的,到三十多歲時便該退役了。這些人將是一種新人類,到一定時候會成為一個種族,到一定時候他們自會創造出一種民間文學來的。不過也許到那時候我們這些凡人都讀不懂它了,也許甚至都聽不到這聲音,因此他們的歌手只好在對我們來說是不透聲音的真空中旅行了。
不過我所設想的民間文學並不是這一種。那樣的民間文學還得過好多年才能產生出來呢。我曾想到過一種,即使現在也是可以存在的,我曾希望這本書能成為它的象徵,成為第一個摸索前進的先行者。這種民間文學既不是關於速度時代的,也不是關於製造它的人的,而是關於速度本身的,充塞於其中的主體與人類毫不相干甚至都沒有生命,而是聰明、任性的機器本身,攜帶著的都不是出生過必須死去或是甚至能忍受痛苦的,那些主體移動,卻沒有完整的目標,亦不朝任何可以辨認的目的地,創造出一種文學,內里沒有愛,也沒有恨,自然也沒有憐憫或是恐懼,那會是生命最終從地球上消失的故事。我會望著他們,那些小小的卑賤的生命,消失在一片廣大與無時間的空洞裡,那裡充塞著莫名其妙的引擎的聲音,在其中狂暴的流星飛馳在沒有中介碰撞的烏有空間中,既不停止亦不隕落,永遠地自毀與相互毀滅,沒有愛甚至也沒有永遠重新開始的交合。
(曾發表於一九三五年十一月號的《美國水星》,見該書第一九三至一九七頁。後來,本書編者找到了福克納的打字稿,發現已發表的曾經大段刪節,連標題也被改動。此處文本曾發表於一九八〇年夏季號的《密西西比季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