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麼現在該幹什麼了呢 · 評埃里希·馬里亞·雷馬克的《歸來》
有一種勝利不以成敗計算,連戰勝者自身都全然不知那是勝利。遠離失敗的戰場、銅刻的姓名、鉛鑄的墳墓的一灣回流、一片淺灘,在一旁守衛與作標誌的並非飛揚跋扈的、手臂粗若男子、擎著棕櫚枝與刀劍的女神,而是幾個代表著對自身失望的、沉思的、紋絲不動的侍女。
人似乎不太經受得住過多的順境;一個民族、一個國家就更是如此了。失敗對人,對民族、國家,卻有好處。勝利是焰火,是炫目的光輝,是一時之間的成仙成聖,那樣的境況因為需要與時間巧妙配合才能實現,故而必定短命:勝利是終結時四下迸射的火花,跟著便是垂死與一片死寂,留下的也許僅僅是一個詞語、一個名字、一個日期,給孩子們的初級歷史課本平添一項單調枯燥的內容。而失敗,違反人的信仰與願望給他帶來好處的失敗,卻讓他別轉身子,獨自面向能夠支撐他的那一些:他的戰友、他的同種族的兄弟,他自己,大地,無情的泥土、汗滴凝成的紀念碑與墳墓。
這是超出在嚼舌、尖刻的措辭、推託藉口與詭辯之外的,是超出於失望的。它也超出了那個可怕的希望與要求,亦即:通過堅持一己的立場、喋喋不休的說明與解釋(這已被證明是支撐不可逃脫的結局的最佳做法)來證明,災難是有道理的與意味深遠的,而勝利則是不言自明、無須解釋的。它存在,這便足夠了:這是良好的屏障與掩護;直截了當,一錘定音:能夠審察它的唯有歷史。正當整個當代世界注視著失敗者時,那未曾失敗的人則因為此一事實而得以存活。
這便是有必要談論與解釋的原因了。雷馬克之所以讓他筆下的人物講他們原本講不出來的言論,道理即在於此。我倒不是說這些言論不真實。如果作品中的人物聽到別人說這樣的話,他們會第一個站出來說:「一點兒不錯。這正是我所想的,也是我會說的,如果我先想到這層意思的話。」不過他們自己是不可能說出這些言論來的。而且這樣的做法並不可取,除非是用於寫宣傳材料。讓筆下人物說比這個人物能想出的更為精彩的言詞,這是作家的特權,但是這樣做的目的僅僅是,允許與幫助這個人物在精神上解除戒備時,要證明自己是有道理的,相信自己的想法是有道理的。但是當這個人物必須針對一個種族與一種形勢發表道德見解時,那他最好還是躲在希臘元老們的合唱隊那樣沒有時間性、沒有性別的背景處。
不過也許這是一個無關緊要的小節。也許這是作者種族立場上的一個小疵,因為這次大戰如此收場,部分原因正是由於德國在種族問題上犯了一個錯誤:它相信數學上的計算要優於擠壓得處於一隅的群鼠的絕望。反正,雷馬克為自己辯護說:「……我試著去安慰他。我說的話不能使他信服,可是倒使我輕鬆了一些……安慰人的結果往往是這樣。」
這是一本動人的書。因為雷馬克自己在寫的過程中是動了感情的。就算他的意圖不只是樂觀主義,藝術上是否成功,還要看是不是能將真實經歷一一化為文字,能將獨特的反應化為真實的情景,即使那反應的確很能打動人。對於一個作家來說,不管他是多麼的敏感,個人經歷對於他來說,就跟對於街上的某位對個人意義有著同樣信仰、同樣信心的仁兄一樣,那人因為他是作家,便攀住他的紐扣眼兒強留住他說:「聽著。你只需按原樣把事情寫下來就成。寫我的一生,我所遇到的事。它會成為一本好書的,可惜我自己不是一個作家。所以我願意把故事給你。要是我自己是作家,有時間自己來寫,那你是連一個字都無須改動的。」但是儘管如此終歸還是變不成一本書。不管故事有多麼生動,在親身經歷與白紙鉛筆之間的某處,它死掉了。也許是字詞殺死了它。
讓我們對雷馬克的錯誤作善意的解釋,把這本書看作是對絕望的一次逆向反應吧。勝利也是有它的絕望的,因為勝利者不但一無所獲,而且當歡呼聲終於熄滅時,勝利者甚至都不知道他們為什麼而戰,他們希望得到什麼,因為整件事情中哪怕再小的百分率,也被失敗者拿走了。如果勝利的是德國,這本書是不會寫出來的。如果美國不是讓它的百分之五十的軍隊完整歸來,梅毒與大都會豪華生活造成的意外傷亡尚不統計在內,那麼,這本書也不會有人買(我希望並相信情況會是這樣)、有人讀的。而且也不會是由軍人團[1]來掏錢買上四萬本的,即使該組織只有四萬個成員是按時繳納會費的。
這本書能打動你,就像在看到一個幼兒在母親下葬的那天捏泥巴餅時,你會受到感動一樣。可是書的結尾處仍然給人以一種失卻意義的感覺,就像在任何一次比賽,特別是一九一八年後來自德國的比賽,失敗的一方會出現的那樣,那主要是由西方貿易而出現的,為的是好在異教徒中間推銷五光十色的玻璃。而從感傷情緒、失敗與喋喋不休的談話中,至少生出這樣一個情況:美國不是被捐軀於法國與佛蘭芒戰壕的德國士兵征服的,而是被死亡於德國人所寫的書里的德國大兵征服的。
(原載一九三一年五月二十日《新共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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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美國退伍軍人團(American Legion),美國退伍軍人的一個政治上保守的組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