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麼我們應該怎麼辦 · 三十七

[……]我們大家對科學和藝術活動都有簡單明了的定義,它排除一切超自然的觀念:科學和藝術承擔人類為各個社會或全人類造福的腦力活動。因此我們有權只把抱定這種宗旨並要達到這種目標的活動稱為科學和藝術。因此,如果科學家們想出刑事法、國家法、國際法等理論,想出新式的大炮和炸藥,藝術家們編出下流的歌劇、輕歌劇或者同樣下流的長篇小說,無論他們如何稱呼自己,我們都沒有權利把所有這些活動稱為科學和藝術活動,因為這種活動並非以造福各個社會或人類為目的,剛好相反,卻是貽害於人。 同樣,那些畢生老老實實從事微生物研究、天體現象和光譜現象研究的科學家,那些在勤奮地研究古代文獻以後去創作歷史小說、繪畫、交響樂和優美的詩歌的藝術家們,無論他們如何稱呼自己,——所有這些人,雖則盡心竭力,都不能稱為科學家和藝術家。首先,因為他們為科學而科學和為藝術而藝術的活動並非旨在造福人類;其次,因為我們看不到這種活動對社會和人類的福利的影響。至於他們的活動有時會給有些人帶來好處和愉快,正如一切事物都會給某些人帶來好處和愉快一樣,根據他們的科學定義,絕不能使我們有權承認他們是科學家和藝術家。 同樣,有些人想方設法用電力來照明、取暖和作為動力,或是發明新化合物,用以製造炸藥或鮮艷的油漆,有些人正確地演奏貝多芬的交響樂,在劇院演出,或是繪製出色的肖像畫、風俗畫、風景畫及一般圖畫,寫饒有趣味的小說,其目的都只是為富人消愁解悶,這些人無論如何稱呼自己,——他們的活動都不能稱為科學和藝術,因為這種活動,不像機體裡腦的活動那樣為整體謀福利,而是為個人的收益以及因發明創造而獲得的特權和金錢所驅使,因此這類科學、藝術活動也不能區別於任何其他謀求私利、增添生活樂趣的私人活動,諸如小飯館老闆、馬術表演者、時裝設計師以至妓女等的活動。無論這類、那類或第三類活動都不符合科學和藝術的定義,因為科學和藝術根據分工原則是承諾為全人類或全社會謀福利的。 科學給科學與藝術所下的定義是完全正確的,不幸的是,現在的科學和藝術活動並不符合這個定義。一些人乾脆製作有害的東西,另一些人製作的是無益的,第三類人則製作毫無價值而只適合於富人的。他們不做他們按照自己的定義負責要做的事,因此他們沒有多少權利可以自命為科學家藝術家,正如瀆職的墮落的僧侶沒有權利承認自己是上帝的真理的代言人。 不難理解,如今的科學界和藝術界活動家何以沒有完成也不可能完成自己的使命。他們之所以不能完成是因為他們把自己的義務變成了權利。 真正意義上的科學和藝術活動只有當它不知道權利、只知道義務的時候才能起良好作用。正因為它從來就是這樣,它的本質就是這樣,所以人類才這麼重視它。人們要是真正有志趣以精神工作來為別人服務,那他們在這一工作中就只會看到義務,就會不辭艱難困苦和自我犧牲去完成它。 思想家和藝術家永遠不像我們慣於想像的那樣安然高踞奧林匹斯山巔;思想家和藝術家必須和人們同痛苦,共憂患,以尋求解救和安慰。此外,他之所以感到痛苦和憂患,還因為他每時每刻總是驚惶不安,因為他原本可以解答、說出使人們獲得幸福、免除痛苦、得到安慰的話,可是他還沒有像應該做的那樣說、那樣描寫;他完全沒有解答、沒有說出,而明天,也許就晚了——他會死去。因此,痛苦、憂患和自我犧牲永遠是思想家和藝術家的命運。 能成為思想家和藝術家的不是那個在學校里接受教育(那裡似乎能造就科學家和藝術家,其實只能造就科學和藝術的毀滅者)、獲得畢業文憑和生活保障的人,而是那個很想不去思考不去表達鬱積的內衷但卻不能自已的人,其所以不能自已是因為內心的需要和他人的要求這兩種無法遏止的力量在吸引他。 腦滿腸肥、縱情享樂和自得自滿的思想家和藝術家是沒有的。真正為他人所需要的精神活動及其表現是人的最為艱巨的使命,是《福音書》中所說的十字架。具有這種使命感的唯一無可懷疑的標誌是獻身精神,是犧牲自己以表現人所天賦的為他人謀利益的力量。不經痛苦就不能產生精神果實。[……] 真正的科學和真正的藝術具有以下兩種不容置疑的特徵:第一種是內在特徵,即獻身科學和藝術的人不是貪圖利益而是以獻身精神去完成自己的使命,第二種是外在特徵,即他的作品是他為之謀幸福的一切人都能夠懂得的。 無論人們認為自己的使命和幸福是什麼,科學總是關於這種使命和幸福的理論,而藝術則是這種理論的表現。[……]在今天,真正的科學和藝術為神學和法學所取代,真正的藝術還為教會和政府的那些誰也不信、誰也不認真看待的儀式所取代,至於我們稱之為科學和藝術的東西,那不過是懶散的思想和感情的產品,旨在取悅同樣懶散的思想和感情。我們的科學和藝術不為人民所理解、也沒有對人民說什麼,因為它們根本無視於人民的幸福。[……] 我們的情況十分嚴重,可我們為什麼不予以正視呢? 是清醒過來反躬自問的時候了。要知道,我們正像那些書呆子和法利賽人,高踞摩西的寶座,手持天國的鑰匙,自己不進去,又不讓別人進去。要知道,我們這些獻身科學和藝術的祭司是最要不得的騙子,比最狡猾、最墮落的祭司更不配占有我們的地位。要知道,我們沒有任何理由可以為自己的特權地位辯護,因為我們靠欺詐占據了這個地位,又用謊言來維持它。祭司,我們的或是天主教的僧侶,無論他們怎樣腐化墮落,還有權利保持自己的地位,因為他們說,他們在教導人如何生活、如何得救。而我們這些科學界和藝術界人士卻挖他們的牆腳,向人們證明他們在欺騙,然後自己去占據他們的位置;但是我們並不教導人們如何生活,甚至認為這不需要學,卻吮吸民脂民膏,給自己的孩子們傳授希臘和拉丁的文法,為了讓他們也能繼承我們所過的寄生蟲生活。我們說:過去有等級,現在我們這裡沒有了。那麼今天,一些人和他們的孩子在幹活,而另一些人和他們的孩子卻不幹活,那又算是什麼呢?[……] * * * [2]菲拉列特〔瓦西里·米哈伊洛維奇·德羅茲多夫〕(1782—1867),莫斯科都主教,教會歷史家。 [3]德·帕·索科洛夫(生卒年不詳),《神聖歷史》的作者。 [4]伊薩克大教堂是十月革命前彼得堡最大的一座教堂(現仍在列寧格勒市中心),以彼得大帝誕日那天應追薦之聖徒伊薩克命名。 [5]泛生論是達爾文為解釋遺傳性的發生原理於一八六八年提出的抽象假說。泛生論認為,父母體的徵象及特性是藉助微芽傳給後代的,微芽由機體的所有其他細胞進入生殖細胞,並在新機體發育過程中形成細胞。 [6]君士坦丁大帝(約285—337),羅馬皇帝(從306年起),他信奉基督教,並開始把基督教定為國教。 [7]利斯特(1827—1912),英國外科學家,在外科實踐中採用防腐法(1867)。 [8]尼古拉大街(即今十月二十五日大街)是莫斯科市的一條古老的街道,因此處有一所尼古拉希臘男修道院而得名。俄國於十六世紀在這條街上建立了第一個印刷所。 [9]古斯里為俄國古代的一種弦樂器,類如中國古箏。 [10]季姆班為定音鼓之類的古代打擊樂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