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麼我們應該怎麼辦 · 二十八
的確,靠他人勞動為生者所處的地位,其根據不只是一個信仰,而且是一整套教義,並且還不止一種教義,而是三種教義,千百年來它們互相加強,共同織成了一個駭人聽聞的大騙局,照英國人的說法是一個humbug,以掩飾他們的謊言免得被人識破。
在我們這個世界上,一種為人們背叛他們的謀生勞動這一基本職責進行辯解的最古老的教義是教會基督教的教義,根據這種教義,人們按上帝的意志彼此區別開來,就像太陽區別於月亮和星星而星星之間又有區別一樣,一些人按上帝的旨意有權統治一切人,另一些人有權統治許多人,第三種人有權統治某一些人,第四種人按上帝的旨意俯首聽命。
這種教義的根基雖然已被動搖,但它憑著慣性,依舊對人們起著很大的作用,許多人雖不承認這一學說本身,往往還不知道它的存在,卻仍然受著它的支配。
我們這個世界的第二種辯護性的教義,是我無法冠以別的名稱而只能稱之為國家哲學教義的東西。根據這種在黑格爾那裡得到充分表現的教義,一切存在的都是合理的,人們建立起來並且加以維持的生活秩序也不是由人們建立起來並加以維持的,而是精神或一般人類生活的唯一可能的表現形式。在我們的時代,那些左右社會輿論的人也已不信奉這種教義了,它也是靠慣性才得以維持。
最後一種教義,目前占統治地位的那種教義,亦即目前為我們時代的國務界、工業界、科學界和藝術界的先進分子們的辯護詞充作基礎的東西,乃是一種科學的教義。但這裡的「科學」二字並不是簡單地意味著一般的知識,而是指一種在形式和內容上都十分特殊並被稱為科學的知識。在我們的時代,使得遊手好閒的人看不到他們已背叛自己的使命的辯護詞主要是依靠這種新的教義才能存在。
與這種新的教義同時出現在歐洲的,是一個既不為教會服務也不為國家服務的富人和遊手好閒者的人數眾多的階級,它需要有適合自己的地位的辯護詞。
距今不久,在法國革命之前,歐洲還是這樣一種情形,即一切不勞動者為了有權享用別人的勞動,非得有一些非常明確的職業不可,如為教會、政府和軍隊服務。為政府服務的人管轄人民,為教會服務的人教給人民上帝的真理,為軍隊服務的人保護人民。只有這三個等級,即僧侶、官吏、軍人才認為自己有權享用勞動者的勞動,才總是能把自己的服務強加給人民。其他不具有這條理由的富人是受鄙視的,他們覺得自己是不正當的,為自己的財富和安逸感到羞恥。
但是到了一定的時候,這些概不加入僧界、政府和軍隊的富人所組成的階級,靠了那三個等級的淫佚而漸漸壯大了起來,形成一股勢力,這些人也需要有辯護詞了。於是這辯護詞就出現了。不到一百年的時間,所有這些不為國家和教會供職並且絲毫不參加這些活動的人們,就不但像舊日那些等級一樣獲得了享用他人勞動的權利,不再為自己的財富和安逸感到羞恥,而且認為自己的地位已經有了充分的理由。這種人在我們的時代大量孳生出來,他們的人數正在不斷地增加。令人吃驚的是,所有這些新人,這些不久以前還被認為不合法地脫離了勞動的人,現在卻唯獨他們認為自己是完全有理由的,並對舊日的三個等級即教會、國家和軍隊的僕人進行攻擊,認為他們脫離勞動是不正當的,有時甚至認為他們的活動乾脆是有害的了。更為令人吃驚的是,從前為國家、教會和軍隊服務的那些人,現在也已不再依靠上帝的恩寵,甚至不再依靠那個似為個性的外化必不可少的國家的哲學意義了。他們拋棄了這些長久地維護過他們的支柱,開始尋找以科學家和藝術家為首的那個當今占統治地位、並已找到了這個新的辯護詞的新等級所據以維繫的支柱。
假如現在的國務人士有時還因襲舊例,用自己受命於上帝或者國家是個性發展的形式等來捍衛自己的地位,那麼他是因為落後於時代才這樣做,他自己會覺得誰也不相信他。若要有力地為自己辯護,現在他應該去尋找的就不是那些神學和哲學的支柱,而是另一些支柱,一些新的、科學的支柱。必須提出一個國民性的原則或有機發展的原則,必須向占統治地位的等級獻媚,就像在中世紀必須向僧侶獻媚,在上世紀末應該向哲學家獻媚一樣(如弗里德里希、葉卡捷琳娜[28])。
假如現在的富人有時還按舊習談論什麼選他當財主是上帝的意願,或者談論貴族對於國家福利具有什麼意義,那麼他是因為落後於時代才這麼說的。若要有力地為自己辯護,他就應該通過改善生產方式,降低消費品價格和建立國際聯繫對文明的進步提供合作。富人應該用科學的語言來思考和說話,現在他應該像舊日的僧侶一樣向占統治地位的等級供獻祭品。他應該出版雜誌和書籍,開辦陳列館,音樂團體,或者幼兒園,技術學校。而占統治地位的等級是一個由許多具有一定傾向的科學家和藝術家組成的等級,他們有充分的理由為自己脫離勞動辯解,現在的一切辯護詞都建築在他們的這條理由之上,就像以前是建築在神學的而後來又建築在哲學的理由上一樣,現在輪到他們給其他等級頒發辯護資格證書了。現在有充分理由為自己脫離勞動進行辯護的那些等級,是一個由科學界人士,主要是經驗科學、實證科學、批判科學、進化科學界人士組成的等級,還有一個由為同一傾向而工作的藝術家組成的等級。假如科學家或藝術家現在還像過去那樣談論先知、啟示或精神的外化,那麼他是因為落後才這樣做的,他無法證明自己正確,因為他若要站得穩固,就必須設法使自己的活動加入經驗的、實證的、批判的科學,把這科學作為自己活動的基礎。只要他所從事的科學或藝術成為真正的科學和藝術,他在我們這個時代就會立於無法動搖的基礎之上,他給人類帶來的好處就不會受到懷疑。
如今,一切為脫離勞動的人做的辯護全都建築在經驗的、批判的、實證的科學之上。神學和哲學的辯護詞已經過時,它們怯生生、羞答答地露出頭來,竭力披上科學的外衣。而科學的辯護詞卻果敢地推翻和摧毀著以前種種辯護詞的殘餘,到處都取代了它們,懷著對自己的不可動搖性的信心高高地抬起頭來。
教會的辯護詞曾經說,因為各自的使命不同,一些人命該發號施令而另一些人命該低頭順從,一些人命該生活富裕而另一些人命該陷於貧困。因此,誰相信神啟,誰就不能懷疑那些按上帝的意志命該發號施令和擁有財富的人的地位是否合法。國家的哲學辯護詞曾經說,國家連同其全部設施和根據權利和財產形成的等級分化,乃是一種為精神在人類中的正確表現所必不可少的歷史形式。因此,為了人類能正確地生活,人在國家和社會中所占據的那個由權利和財產決定的地位是應該如此的。現在科學的理論說,這一切都是胡說和迷信,其中一個是人類生活的神學階段的思想產物,另一個是人類生活的形上學階段的思想產物。要研究人類社會生活的規律,只有一種方法是無可懷疑的,那就是實證的,經驗的、批判的科學的方法。
只有建築在以一切實證科學為基礎的生物學基礎上的社會學,才能給我們提供人類生活的新的規律。人類或者人類社會是一些現成的或者還在形成中的服從著機體的一切進化規律的機體。
這些規律中的一個主要規律是諸器官的各個部件之間有機能的分工。如果一些人在發號施令而另一些人卻俯首聽命,如果一些人生活富裕而另一些人卻陷於貧困,那麼這不是因為上帝的意志如此,不是因為國家是個性外化的一種形式,而是因為在社會裡就像在機體中一樣,發生著一種為整體的生活所必不可少的勞動分工:一些人在社會上干體力工作,另一些人干腦力工作。我們這個時代的占統治地位的辯護詞正是建築在這種教義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