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麼我們應該怎麼辦 · 二十九
基督傳布的是一種新的教義,並且在《福音書》中記載下來。人們排斥它,不接受它,卻杜撰出第一個人和第一個天使墮落的故事,把這個看做基督的教義。這個杜撰的故事荒誕不經,毫無根據,但從中自然地產生出一個結論,即人可以卑劣地生活,同時仍然認為自己得到基督的肯定。這個結論對那群軟弱的人以及不喜愛從事合乎道德的勞動的人十分有利,因此杜撰立刻被承認為真理,甚至是上帝的——啟示的真理,雖然在被稱為啟示的文字中找不到一點暗示。於是,杜撰變成了博學的神學家們一千年來的工作基礎,他們在杜撰的基礎上建立自己的理論。
博學的神學家們發生了意見分歧,開始互相否定對方的學說體系,自己也開始感覺到自己已陷入混亂,甚至不明白自己說的是什麼。但是大眾仍然要求他們來證實自己心愛的教義,他們就裝出一副他們懂得並相信自己所說的話的樣子,繼續傳教。到了一定的時候,這些結論顯得並無用處,大眾窺視了祭司的聖殿,驚異地發現那裡有的並不是什麼莊嚴而確鑿的真理,像他們心目中原有的神學奧秘那樣,那裡除了一個最笨拙的騙局以外從來都沒有過一點東西,於是對自己的迷惑驚訝不已。
哲學也是一樣——這裡說的哲學並非就孔子、蘇格拉底、愛比克泰德那一類賢人的思想而言,而是指那种放縱了懶散而富有者的本能的教授哲學。
不久以前曾在博學的有教養的世界裡占統治地位的是一種精神哲學,根據這種哲學也得出了一個結論,即凡存在的都是合理的,既無惡也無善,人無須和惡鬥爭,而只須體現精神,服軍役的服軍役,當法官的當法官,拉提琴的拉提琴。要知道,人類的智慧有過許多不同的表現,十九世紀的人也知道這些表現。他們知道盧梭、萊辛、斯賓諾莎、布魯諾和古代的全部智慧,但無論誰的智慧都沒有說服這一群人。也不能說黑格爾的成功取決於其理論的嚴整性。這種嚴整的理論以前也有,如笛卡兒的,萊布尼茨的,費希特的,叔本華的。黑格爾的學說之所以在短短的時間內就成為全世界的信仰,原因只有一個,像人的墮落和贖罪的理論取得成功的原因一樣,就在於這一哲學理論的種種結論放任了人們的弱點。這種種結論都可以歸結為一點:一切都是合理的,一切都是好的,任何人在任何事情上都沒有過錯。正如以贖罪論為基礎的神學的情形一樣,在哲學裡,人們在黑格爾的基礎上建築著自己的巴別塔[29](現在還有某些落伍者端坐在這個塔上),他們的語言同樣發生了混亂,他們同樣感覺到連自己也不懂得自己說些什麼,他們懷著同樣的熱忱,為了不泄露家醜而努力在人們面前維護著自己的威信。
當我們開始生活的時候,黑格爾哲學正是一切的基礎,它在空氣中到處散布,表現在報刊文章里,在歷史學和法學講義里,在小說里,在論文裡,在藝術里,在布道演說里,在日常談話中。不知道黑格爾的人就沒有權利說話,想認識真理的人都在研究黑格爾。一切都依靠著它。可是突然,四十年過後,它卻一點痕跡也沒有給人留下,人們把它丟到腦後,就像它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最令人吃驚的是,無論偽基督教的倒坍還是黑格爾哲學的倒坍,原因都不是有人推翻它們,拆毀它們。它們過去存在,現在仍然存在,可是突然間,博學的有教養的世界不再需要它們了。如果我們現在對一個新型的有教養人士說到天使和亞當的墮落,說到贖罪,他不會和我們爭論並證明這一切不正確,他會莫名其妙地問:什麼天使?為什麼是亞當?怎麼贖罪?為什麼我要這樣做?談到黑格爾哲學時也是一樣。新人不會提出異議,而只是表示驚訝。什麼精神?它從哪裡來的?這是為什麼?為什麼它要外現?為什麼我需要它?
曾幾何時,黑格爾派的哲人還鄭重其事地教導著大眾,而大眾什麼也不明白,盲目地相信一切,為合他們心意的東西尋找證據,並且相信,那些在他們看來原是模糊不清而且自相矛盾的東西一旦上升到哲學的高度,就都會清楚得像白晝一樣。可是那樣的時代過去了——這種理論衰老了,新的理論代之而起,舊的理論不再為人需要,大眾窺視了祭司的神秘殿堂,看見那裡除了一些非常艱深晦澀而無法理解的字眼之外什麼也沒有,也不曾有過什麼。這一切都發生在我所經歷的時代。
「是的,」現在的科學界人士會說,「所以發生這種情形,是因為這些都是神學階段和形上學階段的夢囈。如今有批判的實證科學,它是不會騙人的,因為它整個建築在歸納和經驗的基礎之上。如今我們的知識已不像從前那樣靠不住了,人類的全部問題在我們的道路上才能解決。」
但是神學家們也說過一模一樣的話呀,他們也不是傻瓜,我們知道,在他們中間也有一些絕頂聰明的人。在我的記憶中,黑格爾學派也說過一模一樣的話,並且抱著同樣強的信心,得到所謂有教養人士的同樣的承認。我們的赫爾岑們、斯坦凱維奇們、別林斯基們也同樣不是傻瓜。但是究竟為什麼會發生這種驚人的現象,即有學問的人們會信心百倍地宣傳這些毫無根據和毫無內容的教義,而大眾也虔誠地接受了這樣的教義呢?原因只有一個,即這些被宣傳的教義為人們的卑劣生活作了辯解。
有一個非常蹩腳的英國政論家(他的著作已被人忘得一乾二淨,認為是渺小中的渺小)寫過一篇關於人口的論文,在論文中發明了一個人口增長和生活資料不成比例的虛構的規律。這位作家用許多毫無根據的數學公式來裝飾這個虛構的規律,把它發表出來。就這篇文章的浮躁和平庸而言,應能推想這篇文章不會引起任何注意,只會被人拋諸腦後,就像同一位作家以後的全部論著一樣。可是結果卻全然不是這樣,寫這篇文章的政論家頓時變成學術權威,把持這個高位幾乎半個世紀。馬爾薩斯!馬爾薩斯的理論——人口以幾何級數增長而生活資料以算術級數增長的規律,限制人口的各種自然和合理的手段——所有這一切都成了科學的無可懷疑的真理,它們並未經過檢驗,卻被大量應用,就像是一些可以進一步導出許多結論的公理一樣。有學問有教養的人士就是這樣乾的,而遊手好閒的人則對馬爾薩斯發現的偉大規律抱著虔敬的信任。怎麼會發生這樣的情形?本來這似乎不過是一些與大眾的本能毫不相干的科學結論。但這樣看問題的人必定相信科學是某種像教會一樣不會犯錯誤的自在之物,而不僅僅是虛弱和入了迷途的人只為壯觀起見才用「科學」這個有影響的字眼去替換人們的思想和語言的人憑空捏造出來的東西。只要從馬爾薩斯理論引出一些實際結論就可看出,這個理論是同人關係最密切,目的最明確的理論。直接產生於這一理論的結論有以下幾種:勞動者的貧窮狀況不是由富人和統治者的殘酷無情、利己主義和失去理智造成的,而是由一條不取決於人的一成不變的規律造成的。如果說這當中誰有錯,那麼只能是飢餓的勞動者自己,這些傻瓜明知不會有東西吃,誰叫他們生到世上來?因此富有階級和統治階級一點沒有錯,他們可以心安理得地像過去一樣繼續生活下去。於是,這個為遊手好閒的人所珍重的結論就導致了這樣的情況,所有有學之士對這些結論的缺乏根據、錯誤百出和十足的隨意性視而不見,而那些有教養的亦即遊手好閒的人則嗅出了這些結論的宗旨,欣喜若狂地歡迎這個理論,給它加上真理性即科學性的印記,對它津津樂道達半個世紀之久。
實證的、批判的、經驗的科學界人士的自信,以及大眾對他們宣傳的東西所抱的虔敬態度,是否也出於同一個原因呢?初看上去似乎很怪,進化論(它像神學中的贖罪說一樣,對大多數人來說成了整個新教義的流行表達)怎麼能夠為人們的不正當地位進行辯護,科學進化論似乎只和事實有關,除了觀察事實之外一無所能。
但僅僅是似乎如此。大而言之如黑格爾學說,小而言之如馬爾薩斯學說,都曾經似乎如此。黑格爾哲學似乎只研究自己的邏輯體系,與人們的生活毫不相干。馬爾薩斯理論也一樣,似乎只研究統計資料的事實。但僅僅是似乎如此。
現代科學也只關心事實,它研究事實。但這是些什麼事實呢?為什麼恰恰是這一些事實而不是別的事實?
現代科學界的人士非常喜歡鄭重其事而且振振有辭地說:我們只研究事實,自以為這句話包含著某種意義。只研究事實是絕對不可能的,因為值得我們研究的事實多得無數(從這個詞的精確意義上說)。在研究事實之前,總該先有一個在其基礎上研究事實的理論,也就是說,從無數的事實中挑選這些或那些事實。而這個理論是存在的,甚至被表達得非常明確,儘管現代科學界的許多活動家或者忽視這一點,也就是說不願意知道這一點,或者有時當真不知道而有時假裝不知道它的存在。一切占統治地位、起支配作用的教義從來都是如此,無論是神學還是哲學。任何教義的基礎總是理論,所謂的有學之士,也只是從一旦形成的基礎中想出進一步的結論。目前現代科學也正是在它有時知道、有時不願意知道、有時的確不知道的一個非常確定的理論的基礎上選擇自己的事實。這個理論確實存在。
這個理論說,整個人類是一個不死的機體,人們是各個器官上的不同部件,各有自己服務於整體的專門使命。就像細胞一樣,在形成為一個機體的時候,它們為整個機體的生存鬥爭而彼此分工,加強一種機能,削弱另一種機能,形成一個有機組織,以便更好地滿足整個機體的需求。也像群體動物螞蟻、蜜蜂的情形一樣,個體與個體彼此分工:雌蜂產卵,雄蜂授精,工蜂為整體的生活而勞作。人類和人類社會的情形也是這樣。因此,要尋找人類生活的規律,必須研究機體的生存和發展規律。我們在機體的生存和發展中找到以下規律:分解和聚合的規律,任何一個現象都不僅僅造成一個直接後果的規律,還有同質的不穩定性規律。這一切都似乎非常清白無辜,但只要從所有這些規律引出一些結論,就會立即看出,這些規律的用意和過去馬爾薩斯那些規律的用意是一樣的。這些規律只有一個用意,恰恰就是要承認人類社會中的活動分工是有機的,也就是必然的。因此在看待我們這些脫離勞動的人所處的不正當地位時,就不要從理性和正義的觀點出發,而要把它看做一個證實了共同規律的無可懷疑的事實。
精神哲學也曾為一切殘酷無情和為非作歹的行為辯護,但在那裡,一切都是推理,因此是不正確的。而在科學中,一切都是科學的,因此是無可懷疑的。
怎麼能不接受如此美妙的理論!只要把人類社會看做觀察對象,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吞食別人即瀕於死亡的人的勞動,用我的活動,不論怎樣的活動,就是人類機體的功能性活動這一思想來安慰自己。因此,根本談不上我享用別人的勞動是否正當,我做的只是使我覺得愉快的事,就像談不上大腦細胞和肌肉細胞的分工是否正當一樣。為了今後可以一勞永逸地把良心藏進衣袋,肆無忌憚地過動物般的生活,同時還感覺得到腳下有我們時代的無法動搖的科學支柱,又怎麼能反對如此美妙的理論啊!
今天為人們的遊手好閒和殘忍進行的辯護正是根據這種新的教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