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麼我們應該怎麼辦 · 二十四

去年三月里的一天,我晚上很晚才回家去。我從祖博夫區出來拐進織工巷的時候,看見修女院廣場的雪地上有幾個黑乎乎的影子,像是有東西在那裡打轉轉。我本不會注意到它們,要不是一個站在巷口的警察朝那些黑影吼了一聲: 「瓦西里,怎麼還不帶過來?」 「走不動啦!」從那邊傳來一個聲音。緊接著,黑影向警察這邊移動了。 我停下腳步問那警察: 「這是怎麼回事?」 他說: 「從勒然諾夫公館抓了幾個小丫頭,帶她們上警察所去,可就是這個掉了隊,走不動路啦。」 押著她的是個穿著光板皮襖的掃院工。她在前頭走,掃院工在背後推。我們——我、掃院工和警察——穿的都是冬裝,只有她一人穿著單衣。昏暗中我只看得見褐色的衣裙和一塊連頭帶脖子裹著的頭巾。她個子很小,就像平常看見的那些發育不良的矮子一樣,兩條腿短短的,身段卻寬得不相稱。 「畜牲,讓我們跟你磨。還不快走!瞧我收拾你!」警察大聲說。 警察顯然很累,被她弄煩了。她往前走幾步,又停下來。掃院工是個老頭,為人厚道(我認識他),抓起女孩的手臂拉了一下。 「我叫你停!走!」他裝出生氣的樣子說。 女孩踉蹌了一下,用刺耳的聲音說起話來,每一個字都帶有一種不自然的腔調,聽起來又尖又啞。 「瞧你,又推!我能走到!」 「你會凍死的。」掃院工說。 「我們這號人可凍不死。我熱著呢。」 她想逗人笑,可她說話的聲音聽上去卻像是在罵人。走到離我家大門不遠的路燈旁,她又停下腳步,靠著圍牆,差不多是斜倒在那堵牆上,用兩隻不靈活的凍僵的手在裙子裡掏起東西來。他們又對她叫罵起來,但她嘴裡嘀嘀咕咕的,不知在幹什麼。她一手掏出一支折彎的菸捲,另一隻手捏著幾根火柴。我在後面停住腳步,既不好意思從她身邊走過去,又不好意思站著看她。最後我決定走上前去。她用肩膀抵著圍牆,徒然地拿起火柴在牆上一根根地擦,又一根根地扔掉。我仔細看了看她的臉。她的確發育不良,但我覺得她已經是個年紀不小的婦人了,似乎在三十歲上下。她滿面污色,兩隻渾濁的小眼睛充滿醉意,鼻子翹著,歪扭而嘴角下垂的口裡淌著涎水,一綹短短的枯發從頭巾底下鑽了出來。她的腰部長而平板,手腳卻長得很短。我停在她的面前。她看看我,笑了笑,仿佛知道我的全部心思似的。 我覺得應該對她說幾句話。我很想讓她知道我可憐她。 「您有父母嗎?」我問。 她啞聲啞氣地笑了,然後突然收住笑聲,揚起眉毛盯著我看。 「您父母還在嗎?」我又問了一遍。 她又笑了笑,臉上的表情好像是在說:虧他想得出來,問的是啥呀! 「母親還在,」她說,「可關你什麼事?」 「您幾歲了?」 「過十五了。」她立即回答了這個顯然是答慣了的問題。 「喂,開步走,你要凍僵的,不要命啦!」警察又喊起來。於是她扶著牆壁站直身子,搖搖晃晃地沿著織工巷朝警察所走去。我拐進圍牆的便門回到家裡,進屋就問女兒們有沒有回家。家裡人告訴我說,她們出席了一個晚會,玩得很快活,已經回來,而且都睡了。 第二天早晨,我想去警察所打聽他們怎麼發落那個不幸的女孩,因此一大清早就準備出門。這時正好來了一個人,他屬於這麼一類不幸的貴族,他們由於某種弱點而失去了自己過慣的老爺生活,時而東山再起,時而再度破落。我和這個人認識已有三年。在這三年里,這個人已經幾次揮霍光了自己所有的一切,包括身上的全部外衣,現在他正好又碰上了這種事,晚上權且在勒然諾夫公館的寄宿客房裡過夜,白天就上我家來。他遇到我的時候我正要出門,不等我把話說完他就對我說起昨晚在勒然諾夫公館發生的一件事來。他說啊說的,還沒說到一半就突然(他是一個上了年紀、什麼樣的人都見過的人)放聲大哭,嚎啕不止。說完後,他默默地朝牆壁背過臉去。下面就是他告訴我的那個故事。他告訴我的一切全都是實情。我去現場核實過他講的故事,還了解到一些新的細節。我一併把這些事敘述如下。 我朋友過夜的那個寄宿客房在底層三十二號。那裡的宿夜客人經常更換,各種各樣的男人女人都有,花五個戈比就可以相互同居。有個洗衣女工也在那裡過夜。那是個三十來歲的女人,一頭淡黃色的頭髮,性情嫻靜,容貌清秀,但卻有病在身。客房的女房東是個船夫的姘婦。她的姘夫夏天出去撐船,冬天就和她一起靠宿夜人交的房錢為生,不連枕頭的床鋪三戈比一夜,連枕頭的五戈比一夜。洗衣女工在這裡住了幾個月了,平常總是不聲不響的,但是近來卻不太招人喜歡,因為她老是咳嗽,攪得房客們沒法安睡。有一個八十歲的老太婆,半瘋半癲的,也是這套房間的常客,尤其恨這個女工,常常惡聲惡氣地罵她不讓人睡覺,說她通宵像頭綿羊似的咳個不停。女工總不吭聲,因為她欠了房錢,覺得自己對不住人,應該一聲不吭。她能出去幹活的時候越來越少——力氣不夠,因此也無法還清欠房東的債。最近一星期她乾脆沒有出去干過活,盡用自己的咳嗽妨礙大家,特別是那個同樣足不出戶的老太婆。四天以前女房東就不讓洗衣女工再住下去了,因為她欠的錢已經滿了六十戈比,她又無錢可付,眼看也沒有希望得到這些錢了,而床鋪又都租給了人,房客們都為女工的咳嗽叫苦不迭。 當女房東趕女洗衣工,說如果再不交錢就讓她搬走的時候,那老太婆樂了,就把女工推出了房門。女工走了,可過一小時又回來了,女房東沒有勇氣再去攆她。第二天,第三天,女房東也沒有攆她。「我能上哪兒去呢?」女工說。可是就在那第三天,女房東的姘夫,一個懂得法令而又老於世故的莫斯科人,卻跑去找警察了。腰裡掛著馬刀,還用紅帶子繫著一支手槍的警察進了客房,彬彬有禮地說了幾句頗為得體的話以後,就把女工帶出門去。 那是個天氣晴朗、陽光明媚、不十分寒冷的三月天。雪水在流淌,掃院工在敲冰。車夫們趕著雪橇在結了一層冰的雪地上跳跳蹦蹦地駛過,碰上石頭就發出尖利的吱吱聲。女工從向陽的一面往坡上走去,走到教堂跟前,就找向陽的一面,在教堂門口的台階上坐下來。可是太陽落了以後,一個個水窪子開始蒙上一層玻璃似的薄冰,這時候,女工覺得又冷又怕。她站起身來,慢慢往前走……去哪兒呢?回家吧,回那個最近她住過的唯一的家去。當她歇歇停停走到那兒的時候,天色已經黑下來了。她走到大門跟前,一進大門腳下就是一滑,她叫了一聲就跌倒了。 人們一個接一個地從她身邊走過,都以為「這女人準是喝醉了」。後來又來了一個人,一腳絆在女工身上,就去對掃院工說:「你們這兒有個喝醉的女人倒在大門口,絆得我差點摔破腦袋。你們就不能把她弄走嗎!」 掃院工過去一看,女工已經死了。 這就是我的朋友說給我聽的故事。也許人們會以為我是在拼湊事實——硬把十五歲的妓女和這個洗衣女工的故事扯在一起。但願人們不這樣想,這兩件事千真萬確是發生在同一個晚上,只是我不記得是在一八八四年三月的哪一天了。 當時,聽完了我朋友講的故事之後,我就上警察所去,想從那裡再上勒然諾夫公館更詳細地打聽一下這個洗衣女工的事。天氣很好,陽光燦爛。在陰影里透過夜晚凍起的冰花,又能看見流動的雪水了,而在陽光照耀的地方,在織工廣場上,一切都在融化,雪水淙淙地流著。從河心傳來劈啪的響聲。諧趣園中的樹木在河那邊呈現出一片幽幽的青色。冬天裡不引人注意的紅褐色麻雀,現在歡喜得十分惹眼。人好像也想快樂快樂,但大家要操心的事情實在太多。鐘聲響了,在交融成一片的鐘聲的襯托下可以聽到從兵營里傳來的陣陣槍響,來復槍的子彈發出聲聲呼嘯,撲哧撲哧地打在靶子上。 我來到警察所。在警察所里有幾個帶武器的人,即警察領我去見他們的所長。所長身上也掛著馬刀和手槍,正忙著處理一個老人的事。這老人衣衫襤褸,抖抖索索地站在他的面前,已經衰弱得無法清楚地回答問話了。所長打發了老人之後,就轉身問我有什麼事。我問起昨天那個女人的情況。他起先還專心地聽我說,後來卻微微一笑,笑我不知道規定要把這些人帶到警察所去的法令,特別是我竟會對她的年少感到吃驚。 「算了吧,還有十二歲的呢,十三、十四歲的就更多啦。」他快活地說。 我問起昨天那個姑娘,他告訴我說,她們大概已被送到一個委員會去了(好像他是這麼說的)。 當我問起她們是在哪裡過夜的時候,他做了一個含糊其辭的回答。他已不記得我說的那個姑娘了,這種姑娘每天都有那麼多。 我到勒然諾夫公館的三十二號房間時,正碰上一位誦經士在給死者念禱文。死者已被抬到她原來睡的那張床上。房客們一個個全都是衣不蔽體,大家湊錢辦了一頓喪飯,買了一口棺材、一套殮衣,由幾個老太婆把她收拾齊整放入棺中。誦經士在昏暗中念著,一個穿寬長袍的女人手持蠟燭站在一邊。還有一個男人(應當說是一位先生)也拿著一支同樣的蠟燭站在那裡。他穿著一件帶羔羊皮領子的清潔的大衣,腳下是一雙雪亮的膠皮套鞋,襯衣還上過漿。這個人是死者的哥哥。人們把他找到了。 我經過死者身邊,走到女房東站著的那個角落,向她了解事情的全部經過。 她被我提的問題嚇了一跳,顯然擔心會受到指控。後來她漸漸打開了話匣子,把所有的情形都講給我聽了。我離開房間的時候向死者看了一眼。死者一般總是顯得端莊,而這位躺在棺材裡的死者卻顯得特別端莊,特別感人。她的臉潔淨蒼白,兩隻凸起的眼睛合攏著,兩頰下陷,一頭淡褐色的軟發覆在高高的額頭上。這是一張疲憊,善良,並不憂傷,只流露出一種驚訝表情的臉。的確,如果活人不長眼,死人也會驚訝的。 就在我寫下這些文字的那一天,莫斯科開了個盛大舞會。 那天夜裡,我八點多走出家門。我住的那一帶四周都是工廠。我出門的時候,工廠已紛紛拉過了汽笛,它們不間斷地開工一個星期,總算放人們出來過上一天自由的生活了。 一些工人趕到我前頭去,我也趕上了一些正朝酒店飯館走的工人。許多人已經喝得醉醺醺的,許多人還帶著女人。 我生活在工廠的中間。每天早晨五點鐘都會聽見一聲汽笛響,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第十聲,響了又響。這意味著婦女、兒童和老人開始工作了。八點鐘鳴第二遍笛,這是半小時的喘氣時間。十二點鐘鳴第三遍笛,表示可以有一個小時用來吃飯。晚上八點鐘鳴第四遍笛,那是放工。 巧得很,除一家離我最近的是啤酒廠以外,周圍的所有三家工廠都只生產舞會用品。 附近的一家專制絲襪,第二家做綢料,第三家出香水香膏。 可以聽著這些笛聲而不把它們和別的概念聯繫在一起,僅僅把它們理解為規定時間。「汽笛都響了,這就是說,該去散步啦。」也可以把實際情形和這些笛聲聯繫在一起,於是早晨五點的第一遍笛的意思是,人們,即那些經常橫七豎八地躺在潮濕的地下室里的男男女女,在黑暗中起床,匆匆趕到機器轟響的廠房裡,各就各位開始工作。他們看不到這工作的盡頭,也看不到它對自己有什麼好處,卻經常在酷熱、憋悶和骯髒的環境中一小時、兩小時、三小時、十二小時或更長時間接連不停地干,只做幾次極短的休息。他們幹了睡,睡了起來又干,周而復始地幹著同一種對他們來說毫無意義的、他們僅僅是迫於窮困才不得不乾的活兒。 一星期接一星期就這樣過去,只有在休息日才停工一天。眼下我看見的正是這些被放出來過一個休息日的工人。他們上了大街,到處是飯館、奢華的酒店、妓女。他們喝醉了酒,勾肩搭背地挽著一些跟那個被帶到警察所去的姑娘一樣的女孩子,乘出租馬車或步行一家一家地逛酒店,罵人,晃悠,說一些連自己也聽不懂的話。我早先看見工人這種晃悠的樣子,總是厭惡地避開,幾乎想譴責他們。自從我每天聽見這些汽笛聲並且了解到它們的意義之後,令我吃驚的就只是這樣的事實了:居然還不是所有的男人都墮落到了莫斯科到處可見的那種流浪漢的地步,也還不是所有的女人都墮落到了我在家門口遇見的那個姑娘的地步。 我就這樣信步走著,看著這些工人滿街遊蕩,直到十一點鐘光景。在那之後,他們才漸漸消失。只有一些醉漢還在街上,有時還能遇到幾個正被押往警察所的男女。 突然,從四面八方湧出了許多輕便馬車,全都駛往同一個方向。坐在前座上的車夫有的還裹著皮襖。花花公子似的聽差佩戴著紋章。一匹匹膘肥體壯的大馬披著氈衣,在嚴寒中用每小時二十俄里的速度飛馳過去。馬車裡的女士們裹著斗篷,小心翼翼地護著鮮花和髮式。所有這一切,從馬具、車輛、樹膠輪子、車夫的呢子大袍,直到襪子、皮鞋、鮮花、絲絨、手套和香水——所有這一切都是那些有的醉倒在臥室的鋪板上,有的在夜店裡和妓女同宿,有的已被發送到監獄去的人製作出來的。這些赴舞會的人從他們身邊駛過,穿的全都是他們的東西,用的也全都是他們的東西,腦子裡卻不曾想到,在他們去參加的舞會和這些正被他們的車夫嚴厲喝斥的醉漢之間會有什麼聯繫。 這些懷著極其平靜的心情,深信自己一點壞事也沒有做而是去做一件大好事的人,在舞會上娛樂。他們在娛樂!從夜晚十一點一直娛樂到早晨六點,在最沉寂的黑夜裡娛樂,雖然就在同時,那些飢腸轆轆的人正躺在一個個夜店裡,有的人正像洗衣女工那樣瀕於死亡。 這些人的樂趣就在於婦人和少女一個個袒胸露乳,襯起腰墊,把自己弄得不成體統,一個沒變壞的少女或婦人無論為了世上什麼東西都不願以這副樣子出現在男子面前。就是在這樣一種半裸體的狀態里,挺著坦露的胸脯,裸到肩膀的手臂,襯著虛假的腰墊,顯示著緊包的大腿,在通明雪亮的燈火之下,這些素以知恥為第一美德的婦人和少女就這樣出現在許多陌生男子的中間,而那些同樣不得體地穿著緊身衣的男子就在令人昏醉的樂曲伴奏下,和她們摟在一起轉圈。那些經常裸露得像少女一樣的老婦也坐著觀看,邊看邊吃些美味可口的食品和飲料。老頭們同樣如此。毫不奇怪,這些事情總是在黑夜裡進行,在所有的人都睡了的時候進行,使得誰也看不到。但這又不是為了瞞人。他們覺得沒有必要瞞人,這是一件很好的事,他們用這種娛樂毀掉成千上萬人的折磨人的勞動,這不但不是欺負任何人,而且正好是用這娛樂養活窮人。 舞會上也許很快樂。但這快樂是怎麼產生的呢?要知道,當我們看見社會上或我們中間有一個人沒有東西吃,或凍得要死的時候,我們總是不好意思快樂。只要他還沒有吃飽,沒有得到溫暖,我們就快樂不起來,更不用說我們無法想像人們怎麼能在那種帶給別人痛苦的娛樂中得到快樂。當一些狠心的男孩把狗尾巴夾進夾板中以此取樂的時候,我們總是覺得討厭,無法理解他們的快樂。 但在這裡,在我們的快樂當中,我們怎麼就瞎了眼睛,看不見我們正是用那塊夾板夾了別人的尾巴,使他們為我們的快樂而受苦受難呢? 要知道,每個穿著價值一百五十盧布的裙衫前去參加這個舞會的女人,都不是生在舞會上或m-me Minangoy[24]家裡,她也曾到過農村,見過許多莊稼漢,了解自己的保姆和女僕,知道她們的父親和兄弟都很窮,對他們來說掙一百五十盧布蓋間農舍就是漫長勞動生活的目的——她知道這一切。可是當她明知她在這個舞會上把那間農舍,即她善良的女僕的兄弟的夢想穿在自己裸露的身上時,她怎麼還能尋歡作樂呢?我們假定她並沒有考慮到這一點,但是那些絲絨、綢緞、糖果、鮮花、花邊、裙子並不是自己從地里長出來的,而是人們製作出來的,這一點似乎她不可能不知道,似乎她也不可能不知道是哪些人製作了這一切,又是在怎樣的條件下為了什麼而製作了這一切。她不可能不知道,那個她覺得十分不稱心的女裁縫根本不是出於愛她才給她做了這身裙子,因此也不可能不知道所有這一切都只是迫於窮困才為她做的,裙子是如此,花邊、鮮花和絲絨也是如此。也許她們都如此渾渾噩噩,所以連這一點也沒有考慮到吧?可那五六個年邁、可敬、經常還有病在身的聽差和女傭徹夜不眠地為了她而忙碌,這一點她總不可能不知道。她看見過他們疲勞不堪、悶悶不樂的面容。她同樣不可能不知道這天夜裡氣溫降到了零下二十八度,而就在這嚴寒中,老車夫在馬車的前座上等了整整一宵。就我所知,這一點她們仿佛也沒有看到。假如是她們,即那些受了舞會催眠的少婦少女沒有看到這一切,倒也罷了,譴責她們是不應該的,她們這些不幸的人兒做的正是老輩人公認的好事。但老一輩人怎樣解釋自己對人的鐵石心腸呢? 老輩人總是這樣解釋:「我沒有強迫任何人,因為東西是我花錢買的,人——女傭和車夫是我花錢雇的。買和雇——這裡頭沒有一點不好的地方。我不強迫任何人,我花錢僱人。這有什麼不好呢?」 日前我去一個熟人家。我穿過外間時吃了一驚,因為看見有兩個女人坐在桌邊,而我知道我這個熟人是個單身漢。一個女人年紀在三十左右,又高又瘦,模樣蒼老,披著一條頭巾,手和手指非常快地在桌子上擺弄,神經質地抖個不停,像是在發病似的。桌子的斜側坐著個女孩,也在做同樣的動作,也是同樣地抖個不停。兩個女人看上去都像得了舞蹈病一樣。我走上前去看她們在做什麼事。她們抬起眼睛瞧了我一眼,又聚精會神地接著干。她們面前攤著一堆菸草和紙筒。她們是在做菸捲。那女人把菸葉放在手掌里搓碎,填在一個小器具里,套上紙筒,往裡一塞,然後丟給女孩。女孩卷著菸嘴,做完了一支又做一支。所有這些動作都完成得那麼快,那麼緊張,簡直無法形諸筆墨。我對她們的速度表示了驚嘆。 「十四年了,乾的都是這一種活兒。」那女人說。 「很不好受吧?」 「是啊,胸口疼,這味兒也太難聞了。」 其實這話用不著她說。只要朝她看一眼就夠了。只要朝那女孩看一眼就夠了。她做這活兒才第三個年頭,但任何一個人看見她怎麼幹這活兒,都會說這副本來結實的身子骨已經開始崩潰了。我這位熟人是個善良而帶點自由主義傾向的人,他雇這兩個女人來做菸捲,每千支給兩盧布五十戈比。他有錢,他可以花錢僱工。這有什麼不好的?我這位熟人十二點鐘起床,晚上六點到凌晨兩點玩紙牌或彈鋼琴,吃各種鮮美可口的東西。所有的活兒都是別人替他幹的。他給自己想出了一個新的消遣——抽菸。我記得他是剛開始抽菸。 一個婦人和一個女孩,全靠把自己變成機器,一輩子吸菸草味兒,以此毀壞自己的生命,才能勉勉強強地吃飽肚子。他有許多不是自己掙來的錢,他寧可去玩文特牌也不願給自己捲紙菸。他拿錢給這兩個女人的條件是,她們得繼續像現在這樣不幸地生活下去,也就是繼續給他做菸捲。 我愛乾淨,我只在洗衣女工洗淨我一天要換兩次的襯衣的條件下才給她錢,而這襯衣耗盡了洗衣女工最後的精力,她死了。 這有什麼不好呢?人們,那些買主和僱主,沒有我也會迫使別人製作絲絨和糖果並且去買這些東西,沒有我也會僱人做菸捲、洗襯衣。既然這事已經開了頭,那麼為什麼偏偏我就該放棄自己的絲絨、糖果、菸捲和乾淨的襯衣呢?我經常聽見,幾乎總是聽見這樣的道理。一群失去理智的人在破壞東西的時候往往就是根據這種道理。支配著一群惡狗的也正是這種道理。當一條狗撲過去推倒另一條狗時,其他的狗也都撲上前去把它撕成碎片。已經開了頭,已經弄壞了,那麼為什麼我就不能受用一番呢?即使我去穿髒襯衣,給自己做菸捲,情況又會變得怎麼樣呢?難道有人會輕鬆一些不成?——想為自己辯解的人們這樣問道。倘若我們不是離真理那麼遠,我們就會覺得回答這樣的問題很難為情。可是我們的頭腦已被擾亂,以至連這樣的問題在我們看來都十分自然,因此雖然難為情,還是應該對這問題做一個回答。 如果我把一件襯衣穿一個星期而不是穿一天,我給自己做菸捲或者乾脆不抽菸,情況會有什麼區別呢? 區別是,某個洗衣女工和某個做菸捲的女工可以少用一些力氣,而我原先為洗衣和做菸捲付的那些錢就可以送給那個洗衣女工或者甚至是其他的洗衣女工和僱工,他們全都幹活干累了,有了這些錢,他們就可以不再過度勞累,而能歇一口氣,喝一杯茶了。但我聽見了反駁(富有而奢華的人是多麼不好意思了解自己的地位啊!)。人們反駁我說:「就算我可以穿骯髒的內衣,不再抽菸,而把這些錢送給窮人,但別人還是會從窮人手裡奪走一切,您這滄海里的一滴水是無濟於事的。」 回答這樣的反駁就更讓人覺得難為情了,可還是應該回答。這是個多麼常見的反駁啊!而回答起來卻很簡單。 人們常說,一個人的活動是滄海里的一滴水。滄海里的一滴水嘛! 有一個印度童話,[25]說的是有個人把一顆珍珠落到了大海里。為了找到這顆珍珠,他拿了一隻木桶,把海水一桶一桶地舀出來倒在岸上。他這樣干啊干啊,幹個不停,到了第七天,海怪害怕了,擔心這人會把大海舀干,就把珍珠還給了他。如果說,我們這種壓迫人的社會罪惡就是大海,那麼我們失落的那顆珍珠就值得我們獻出全部生命來汲幹這個罪惡的大海。塵世的王公也會害怕,而且會比海怪屈服得更快。但這社會罪惡並不是大海,而是一個腐臭齷齪的大坑,我們正拚命往大坑裡倒自己的污穢。只要醒悟到我們正在做的是什麼事,只要不再喜愛自己的污穢,假想的大海就會立即涸竭,我們就會獲得那顆充滿博愛的人類生活的無價之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