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麼我們應該怎麼辦 · 二十三
我看到,人們的痛苦和腐化的原因在於一些人受到另一些人的奴役,因此我得出了那個簡單的結論:如果我想幫助別人,那我首先就不應該製造我想去幫助的那些不幸,也就是說,不要參與對人們的奴役。引誘我去奴役人的,是我自幼就習慣了不幹活而坐享其他人的勞動,一直生活在一個不但習慣於奴役別人,而且不斷用各種巧妙和笨拙的詭辯為這奴役辯解的社會裡。
我得出了這樣一個簡單的結論:為了不製造人們的腐化和痛苦,我應該儘量少享受別人的勞動而自己儘量多幹活。
我走過漫長的道路才得出了中國人在一千年前就通過一句名言說出的那個必然結論:有一個人閒蕩,就有另一個人餓死。
我得出了這樣一個簡單而自然的結論:如果我可憐我騎著的那匹筋疲力竭的馬,那麼,如果我真的可憐它的話,我應該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從它身上爬下來,用自己的腳走路。
這個能夠充分滿足道德感的答案曾使我觸目驚心,也使我們大家觸目驚心,可我們總是不看它,而是環顧左右。
我們在探索治療我們的種種社會疾病的辦法時,總是從政府的迷信和反政府的迷信,科學的迷信和慈善的迷信等方面去尋覓,對那刺痛我們每個人的眼睛的東西卻視而不見。
我們弄髒了自己的房間,希望事後別人來收拾它,我們裝作很為他們感到痛苦,希望減輕他們的勞動,並為此想出了各種各樣的滑頭辦法,但偏偏想不到那個最簡單的辦法——要想住上房,就得自己收拾。
對一個真心誠意地為他周圍人的痛苦而痛苦的人來說,為了醫治他周圍的惡並且意識到自己的生活合法,有一個辦法是最明確、最簡單和最方便的,也是唯一可行的,那就是施洗者約翰對「怎麼辦」這個問題的回答,也是基督肯定了的那句話:不要有一件以上的衣裳,不要有金錢,也就是說,不要享受別人的勞動。而要做到不享受別人的勞動,就要用自己的雙手去做一切我們能做的事。
這個道理是那麼簡單明確。然而,只有當需求也很簡單的時候,只有當自己還清醒,還沒有被懶惰和閒散毀壞的時候,這個道理才是簡單明確的。我住在鄉間,躺在炕上,吩咐我的債務人即鄰人去劈柴生爐子。很清楚,我是在偷懶,我使鄰人丟下了他要做的事,因此我會覺得難為情,再說整天躺著也很無聊。如果我的肌肉很結實而我也習慣於幹活的話,我自己會去動手劈柴的。
可是各種形態的奴隸制的誘惑是那麼古老,它所產生的不自然的需求是那麼多,在不同程度上習慣於這些需求而又彼此牽繫在一起的人也那麼多,這一代代的人變得那麼腐敗、嬌弱,人們發明出來的種種誘惑以及為奢侈、懶散辯解的理由又是那麼複雜,因此對一個高高地站在遊手好閒者的階梯上端的人來說,要領悟自己的罪過,就遠不像那個迫使鄰人生火爐的莊稼漢來得容易。
對處在這個階梯上端的人來說,要懂得需要他們做的是什麼,是非常難的。只要一想到地面上的那個位置,那個他們若要開始過一種談不上善良而僅僅是不完全無人性的生活就必須降下去的位置,他們的腦袋就會因這虛偽的階梯之高而發暈。因此,這個簡單而明確的真理在這些人看來是很奇怪的。
在一個有十名穿金邊制服的聽差、車夫、廚師、油畫和鋼琴的人眼裡,任何一個人——不用說是好人,而僅僅是人,不是動物都應該做的最簡單、最起碼的事,如自己動手劈他用來煮飯和取暖的木柴,自己動手擦他不慎踩入泥濘的套鞋或靴子,自己動手提他用來保持個人清潔的淨水,自己動手提走他洗過澡後的髒水,毫無疑問都會顯得奇怪,甚至可笑。
但是除了人們與真理間的遙遠距離之外,還有另一個原因妨礙他們看見自己的職責——親手干對自己來說最簡單、最自然的體力活兒。這個原因就是複雜性,即各種條件的交織,所有彼此聯繫在一起的人的利益,一個有錢人就生活在這種複雜性當中。
的確,所有人的利益都是交織在一起的,即使不從長計議,每個人的良心也都會告訴我們,勞動對哪方面有好處,而懶散又對哪方面有好處。不但良心會這麼說,賬簿更會把這一點說得最清楚。誰花錢越多,誰就迫使別人為自己幹活幹得越多;誰花錢越少,誰就自己幹活幹得越多。
我的奢侈生活能養活別人。如果我解僱我的老僕,他能上哪兒去呢?那麼難道要人人都去製作自己需要的一切東西,都去縫衣服,劈柴?……勞動分工還要不要?還有工業,還有種種社會設施,最後,還有那些最厲害的字眼——文明、科學、藝術還要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