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麼我們應該怎麼辦 · 二十
一個人奴役另一個人的根本原因僅僅在於一個人能夠剝奪另一個人的生命,他只要牢牢抓住這個令人生畏的地位不放,就能強迫另一個人去執行他的意志。
可以完全肯定地說,只要存在著人奴役人的現象,即一個人違背自己的意志去按另一個人的意志做他所不願意做的事,那麼它的原因就只能是以剝奪他人生命的威脅作為基礎的暴力。
如果一個人把自己的全部勞動給了別人,自己卻不夠吃,把年幼的孩子送去乾重活,自己也離鄉背井,一輩子從事自己憎恨,自己不需要的勞動,就像在我們眼前,在我們的這個因為我們生活在其中而被我們稱為有教養的世界裡發生的情形一樣,那就一定可以說,他這樣做僅僅是因為有人威脅他說,他不做就要他的命。因此,在我們這個大多數人雖然窮得要命卻還做著自己憎恨,自己不需要的工作的有教養的世界裡,大多數人正受到以剝奪生命的威脅為基礎的奴役。
這奴役是怎麼一回事?剝奪生命的威脅又是怎麼一回事呢?
古時候,奴役的方式和剝奪生命的威脅是明擺著的。那時奴役人的方式是一種原始的方式,即直接以刀劍殺人相威脅。手持武器的人對手無寸鐵的人說:我可以殺死你,就像你看見我剛才殺死了你的兄弟一樣,但我不想這樣做,我可憐你,第一,因為對我來說殺你是不愉快的;第二,因為對你我來說,你為我做工比你被殺死更有利。所以,你去做我吩咐的一切事情吧!如果你拒絕,我就殺死你。於是手無寸鐵者就對手持武器者俯首聽命,去做手持武器者命令他做的一切事情。手無寸鐵者做工,手持武器者威脅。這就是最早出現在各民族中間並且至今還能在一些原始民族那裡遇到的人身奴隸制。這種奴役人的方式產生得最早,但是隨著生活的複雜化,這種方式也在不斷變形。在生活變得複雜的情況下,這種方式給強暴者帶來了種種極大的不便。強者為了享用弱者的勞動,就必須給他們飯吃,給他們衣穿,也就是說維持他們的生命,使他們能夠做工,而這就限制了被奴役者的人數。除此之外,這種方式還迫使強暴者經常不斷地對被奴役者以殺頭相威脅。於是產生了另一種奴役方式。
據《聖經》所載,這種比較方便和通用的新的奴役人的方式是在五千年前由俊美的約瑟發明的。[19]這種方式和近代人用來馴服悍馬和動物園的野獸的方式一樣。這種方式就是飢餓。
[…………]
以前,法老為了享用他人的勞動,必須用強力迫使人們來為他做工。而現在,當法老有了儲備和土地的時候,他只需要花力氣保存這些儲備,他用飢餓就能迫使人們來為他做工。
土地完全掌握在法老的手裡,儲備(奪來的那一部分)也總是掌握在他的手裡,因此他不再用刀劍把人一個個地趕來做工,而只消花些力氣保存好儲備。人們便不是被刀劍所奴役,而是被飢餓所奴役了。
在饑荒的年頭,所有的人都可能因法老的意志餓死,而在無饑荒的年頭,一切由於偶然的不幸沒有儲備糧食的人也可能餓死。
這樣就漸漸形成了第二種奴役方式。它不是直接通過刀劍,也就是說不是通過強者憑藉殺人的威脅驅趕弱者來做工,而是通過強者用刀劍奪取儲備並守護它們,從而迫使弱者為了餬口而賣身做工的方式來奴役人。
約瑟對挨餓的眾人說:我能使你們餓死,因為我有糧食,但是我可憐你們,這僅僅是為了讓你們為得到我能給你們的糧食而去做我所吩咐的一切。
要使用第一種奴役方式,強者所需要的僅僅是擁有一批武士,讓他們經常在居民中巡視,用死亡的威脅逼迫居民執行強者的要求。要使用第一種方式,強暴者只需要和這批武士分贓。而在使用第二種方式的時候,強暴者除了需要用來守住土地和糧食儲備不讓饑民得到的武士之外,還必須有一種幫手,即大大小小的約瑟,糧食的管理人和發放者。強暴者必須和他們分贓,給約瑟錦緞衣裳、金戒指和女僕,給他的兄弟和親屬糧食和白銀。此外,就問題的實質而言,暴力的參加者在這第二種方式之下不僅僅是主使人和他們的親屬,而且還包括一切擁有糧食儲備的人。就像在使用基於野蠻暴力的第一種方式時暴力的參加者是一切擁有武器的人一樣,在使用這種基於飢餓的方式時,一切擁有糧食儲備的人都參加了暴力,並對沒有糧食儲備的人進行統治。對強暴者來說,這種方式比起第一種方式具有以下好處:其一,也是主要的一點,他已經沒有必要用強力迫使做工的人來執行他的意志,勞工會自己送上門來賣身於他;其二,能逃脫他的暴力的人,數目變得更少了。對於強暴者不利的方面僅僅在於使用這種方式他就得和較多的人分贓。對受暴虐者來說,這種方式的好處是受暴虐者可以受到較少的野蠻暴力,可以自由行事,總是能夠希望,而有時在幸運的情況下也的確能夠從受暴虐者轉變成強暴者。對他們不利的方面則在於他們永遠無法逃脫一定程度的暴力。奴役的這種新方式通常是和老方式一起使用的,強者往往根據不同程度的需要壓縮一種方式和擴大另一種方式。但就是這種奴役方式也不能完全滿足強者儘量多地奪取最大數量做工的人的勞動產品和儘量奴役更多的人的願望,而且不適應日益複雜的生活條件。於是發明出又一種新的奴役方式。新的亦即第三種方式是貢賦的方式。這種方式和第二種方式一樣,也建築在飢餓之上,但在通過剝奪糧食來奴役人的手段上又增加了對他們的其他必需用品的剝奪。強者指定奴隸們交納一定數量的貨幣,而這些貨幣在強者手裡,要得到貨幣,奴隸們不但必須賣掉比約瑟過去指定的五分之一還要多的糧食儲備,而且還須賣掉各種生活必需品:肉類、皮革、羊毛、衣服、燃料,甚至房子,因此強暴者總是能使奴隸們依從自己,不只是通過飢餓,而且通過乾渴,通過寒冷,通過各種各樣的剝奪。
這樣就形成了奴隸制的第三種形式——金錢奴隸制。這種奴隸制在於強者可以對弱者說:我能對你們每個人為所欲為,就是說,我能直接用槍殺死每一個人。我能通過奪取你們賴以為生的土地來殺人,我能用你們必須交給我的貨幣買下你們賴以為生的所有糧食並把它賣給外人,隨時隨地都能把你們全都餓死。我能奪走你們的一切,奪走你們的牲口、住宅和衣服。但我這樣做起來不方便也不愉快,因此,正如你們希望的那樣,我讓你們大家自己處置你們的工作和勞動產品。不過你們得交給我一定數量的貨幣,我或是按人頭,或是按你們所占的土地,或是按你們的食物或飲料或衣服或房子的數量把對這些貨幣的要求分攤給你們。把這些貨幣交給我吧!你們彼此之間盡可以隨意行事。但是要知道,無論是寡婦、孤兒、病人、老人還是遭受火災的人,我都不會給予保護。我將保護的僅僅是這些貨幣的如數收回。誰能如數交給我規定的款項,誰才能在我面前無罪,也才能得到我的保護。而如何得到這些款項,對我來說全都一樣。
強者只要發發這些貨幣,作為他的要求已經得到執行的收據。
[……]對強暴者來說,這種方式和第一種、第二種方式比起來有以下好處:
其一,通過這種方式能夠更方便和更多地奪取勞動產品,因為貨幣稅就像螺絲釘,輕而易舉地就能旋得極緊,只要下金蛋的母雞不至送命就行。因此,無須像約瑟時代那樣等什麼荒年,而是永遠可以製造荒年。
其二,使用了這種方式,暴力就可以遍及一切以前逃脫了暴力的沒有土地的人們。他們以前只要用自己的一部分勞動來換取糧食,現在呢,除了用來換取糧食的那一部分勞動之外,他們還必須交出另一部分勞動給強暴者納稅。強暴者的不利則在於使用這種方式時他必須和更多的人分贓,不僅自己的直接幫手更多了,而且第一,通常出現在這第三種方式下的個體地主也更多了;第二,還得和擁有取自奴隸的貨幣的本民族甚至是外民族的一切人分贓。
受暴虐者的好處比起第二種方式來只有一個——他可以從強暴者那裡得到更大的人身自由,想住在哪裡就能住在哪裡,想做什麼就能做什麼,播種也行,不播種也行,無須報告自己的工作。只要有錢在手,他就能認為自己完全是自由的人,就能經常希望得到不但是獨立者而且是強暴者的地位,只要手裡有,哪怕是暫時有多餘的錢或者用多餘的錢買來的土地。他的不利是,總起來說使用第三種方式會使受暴虐者的處境變得艱苦得多,他們會喪失更多的勞動產品,因為使用第三種方式時享用他人勞動的人數會變得更多,因此養活他們的重擔就會落到更少的人的肩上。
第三種奴役人的方式也很古老,它往往和前兩種方式一起使用,並不完全排斥它們。
所有這三種奴役人的方式從來沒有停止生存。所有這三種方式都能比作擰在一塊木板上的螺絲,而這塊木板就在做工的人的頭上,並且壓迫著他們。少了中間那顆最根本、最主要的螺絲,別的螺絲就擰不上去,而中間的這個螺絲就是最先擰上而從不鬆動的那顆,是人身奴隸制的螺絲,是一些人通過用刀劍殺人的威脅來奴役另一些人的螺絲。跟在第一顆之後擰上去的第二顆螺絲是通過靠殺人的人身威脅來維護的對土地和食物儲備的掠奪來奴役人。第三顆螺絲是通過索取人們所沒有的貨幣來奴役人,它也靠殺人的威脅維護。所有這三顆螺絲都擰在板上,把一顆擰得緊一些只會使其餘兩顆松一些。為了充分奴役一個做工的人,三顆螺絲都少不了,所有三種奴役方式都少不了。在我們的社會裡總是三種奴役方式齊用,總是三顆螺絲一齊擰緊。
通過人身暴力和用刀劍殺人的威脅來奴役人的第一種方式從來就沒有消滅過。只要有一些人在奴役另一些人,它就永遠不會消滅,因為任何奴役都是建築在它上面的。我們總是天真爛漫地相信人身奴隸制在我們文明世界早已消滅,它的最後殘餘在美國和俄國早已消滅,現在只有野蠻人那裡才有奴隸制,而我們這裡是沒有的。只不過我們忘記了一個小小的情況,忘記了有幾萬萬常規軍在,沒有這些軍隊就不會有任何國家,消滅了這些軍隊任何國家的經濟結構就必不可免地要崩潰。而這幾萬萬士兵如果不是他們那些操縱者的奴隸又是什麼人?難道這些人不是在經常付諸實行的酷刑和死亡的威脅之下被迫執行統治者的全部意志?區別僅僅在於,人們不把這些奴隸的服從稱做奴隸制,而是稱做紀律。以前的人從生到死都是奴隸,而這些人卻只有較長或較短的所謂服役期。人身奴隸制在我們這些文明社會中不但沒有消滅,而且最近以來隨著普遍兵役制的推行還有了加強。它以前是什麼樣,現在仍是什麼樣,只不過略微變化了一下形式。它不可能不存在,因為只要還有一個人在奴役另一個人,就會有人身奴隸制存在,就會有通過刀劍的威脅來維護土地奴役和賦稅奴役的現象存在。也許正像人們說的那樣,這種奴隸,即軍隊,對祖國的安全和光榮來說是非常有用的,但是,它的這種用處卻更值得懷疑,因為我們看見它是怎樣經常在失敗的戰爭中為奴役祖國和侮辱祖國效力的。然而這種奴隸制對維護土地奴役和賦稅奴役有用卻毫無疑問。讓愛爾蘭人或俄國莊稼漢去占據地主的土地好了,軍隊會開來把土地收復。讓你們去開設釀酒廠或啤酒廠而不交稅好了,士兵會來把工廠查禁的。你們試試看不納稅吧!下場也將同樣。
第二顆螺絲是通過奪取人們的土地因而也奪走他們的糧食儲備來奴役人的方式。無論過去還是現在,凡有人受奴役的地方也總是有這種奴役方式存在,無論它怎樣變形,它總是無所不在。有時是全部土地屬於君主,如土耳其那樣,十分之一的收穫物要被掠入國庫;有時是一部分土地屬於君主,從這些土地上收斂賦稅;有時是全部土地屬於少數人,如英國那樣,靠土地徵收勞務股份;有時是大部分或小部分土地屬於大地主,如俄國、德國和法國都是那樣。但哪裡有奴役,哪裡就有奴役對土地的侵占。這顆奴役人的螺絲可隨另外兩顆螺絲的鬆緊而鬆緊。例如在俄國,當人身奴隸制涉及大多數做工的人時,土地奴役曾經是多餘的,但僅在土地奴役和賦稅奴役這兩顆螺絲擰緊的時候,人身奴隸制的螺絲才在俄國放鬆了。本來是把所有人都掛在社會的名下,刁難移居和任何搬遷,把土地占為己有或分給私人了,然後再讓人們「自由」。在英國,主要實行的是土地奴役,因此土地國有化問題僅僅是要擰緊賦稅的螺絲而旋鬆土地奴役的螺絲。
第三種奴役方式——通過進貢和納稅——在過去也同樣存在,而在我們這個時代,隨著貨幣在各國流行和國家權力的強化,它僅僅是獲得一種特殊的力量。這種方式在我們這個時代已經十分完善,它正要替代第二種奴役方式,即土地奴役方式。這顆螺絲擰緊了,土地那顆螺絲就會鬆開,這種情形在全歐洲的經濟狀況中表現得非常清楚。我們在俄國親身經歷了奴隸制從一種形式過渡為另一種形式的兩次轉變。當農奴得到解放而大部分土地所有權留給地主的時候,地主曾經擔心他們對奴隸擁有的權力會從手中溜走。但是經驗證明,他們只需放掉人身奴隸制的舊鎖鏈而抓起土地奴役的新鎖鏈就行了。
莊稼漢的糧食不夠吃,而地主卻有土地和糧食儲備,因此莊稼漢仍舊是原先的奴隸。
第二次轉變是,在政府用苛捐雜稅把另一顆螺絲,即賦稅螺絲,擰得非常緊的時候,大多數做工的人就不得不賣身給地主,進工廠當奴隸。新形式的奴隸制把人民壓榨得更緊,百分之九十的俄國勞動人民之所以跑到地主和工廠主那裡去做工,僅僅是因為各種國家稅和土地稅迫使他們這樣做。這一點清楚到了如此程度,只要政府一年不徵收那些直接稅、間接稅和土地稅,在他人的田地上和工廠里進行的工作就會全部停止。
俄國人十個有九個是在收稅的時候被賦稅逼著受僱的。
所有這三種奴役人的方式過去始終存在,現在仍然存在。但是人們一旦給這些方式作出新的辯解,就總是希望不再發現它們。奇怪的是,恰恰是在這個時代為一切充當基礎的方式,恰恰是那顆維持一切的螺絲不被人們發現。
在古代世界整個經濟結構維繫在人身奴隸制上的時候,就是最偉大的思想家也無法看到它。色諾芬也好,柏拉圖也好,亞里斯多德也好,羅馬人也好,都覺得這一切不可能不是這樣,覺得奴隸制是戰爭的必然結果和自然結果,而人類沒有戰爭是不可思議的。
中世紀的情況完全一樣,甚至直到近代,人們還沒有看到土地私有制的意義和由此而產生的維繫著中世紀整個經濟結構的奴隸制。現在的情況也完全一樣,誰都沒有看到,甚至於不願意看到在我們這個時代,對大多數人的奴役正是維繫在政府向臣民徵收的種種國家和土地的貨幣稅上——這些稅是通過行政機關和軍隊來徵收的,而軍隊和行政機關本身,又靠這些稅來供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