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麼我們應該怎麼辦 · 十六
我好不容易才意識到了這一點。而當我意識到這一點時,我對我曾生活在其中的那種謬誤感到害怕了。我站在齊耳深的泥塘里,卻想把別人拖出這個泥塘。
實際上我想做的是什麼事呢?我想為別人做好事,想使人不再受凍挨餓,使人能夠生活得像人所應該的那樣。
我想做的是這件事,可我看到由於種種我也參加了的暴力、勒索和形形色色的詭計,勞動人民的必需品正在遭到掠奪,而包括我在內的不勞動的人卻綽綽有餘地享受著別人的勞動。
我看到這種對他人勞動的享受又是這樣分配的:一個人或者給他留下遺產的那個人使用的詭計越是狡猾複雜,他對別人的勞動就享受得越多,自己從事的勞動也越少。
走在最前面的是施蒂格利茨、傑爾維茲、莫羅佐夫、傑米多夫和尤蘇波夫家族[13],然後是那些大銀行家、大商人、大地主、大官僚。然後是中等的銀行家、商人、官吏、地主,我也屬於這種人。然後是下層的人,即非常小的商人、酒店老闆、高利貸者、警長、巡官、教師、誦經士、店掌柜。然後是掃院工、聽差、私人馬車夫、運水夫、出租馬車夫、貨郎。最後才是做工的人,即工廠工人和農民,他們的人數和第一種人相比是十比一。我看到,十分之九的做工的人生活本來就緊張辛苦,如同任何自然的生活一樣,可是奪走這些人的必需品並使他們陷入艱難困苦之中的種種詭計又把這種生活變得一年比一年更辛苦,更貧困;而我們這些不做工的人的生活,由於以此為目的的科學和藝術的合作,卻變得一年比一年更闊綽,更誘人,更有保障。我看到,在我們的時代,一個做工的人的生活,特別是屬於做工人口的老人、婦女和兒童的生活,因為勞動強度不斷增加而又缺乏與之相稱的營養,簡直就是在毀滅之中。這種生活連自己的第一需要都得不到保障;而與此同時,在我所屬的那個不做工的階層,生活卻一年比一年更闊綽,更奢侈,更有保障,最後對這個階層的連我在內的幸運兒來說,生活已經達到古人只在童話故事裡幻想過的那種境地,我們成了裝有一枚用不盡的盧布的錢袋的主人,也就是說,我們已經達到那樣一種地位,一個人不但完全不受維持生存的勞動法則的約束,而且還有可能不經過勞動就坐享生活的一切福利,並把這個裝有一枚用不盡的盧布的錢袋傳給自己的子孫或隨便想到的某個人。我看到,人們的勞動產品正越來越多地從勞動大眾的手裡轉到非勞動者的手裡。社會結構的金字塔仿佛正在改造,要使基石移往頂端,並且這種移動正以一種幾何級數的速度不斷加快。我看到,假如螞蟻社會喪失了對共同法則的感覺,假如蟻冢底部的一些螞蟻開始把勞動產品往蟻冢頂上拉,使得底部越來越小而頂部越來越大,從而迫使其它螞蟻也紛紛從底部向頂端擠去的話,那麼這種情形就和我們眼前的情形十分相像。我看到,人們追求的已經不是勞動生活,而是裝有一枚用不盡的盧布的錢袋。包括我在內的富人正用各種各樣的詭計謀取這個用不盡的盧布,為了享用這個盧布我們紛紛搬到城市裡,搬到這個一無出產但卻吞噬著一切的地方。為了使富人擁有這個用不盡的盧布而被搶得精光的窮勞動者也跟著他們進城,也競相玩弄詭計,或者給自己謀一個能夠少幹活多享受,從而進一步加重勞動人民負擔的位置,或者還沒有得到這個位置就毀了,加入那個正異常迅速地增長著的饑寒交迫的流浪漢的行列。
我屬於那樣一種人,他們用種種詭計掠奪著勞動人民的必需品,用這些詭計給自己弄到了那個不斷誘惑著這些不幸者的有魔力的用不盡的盧布。我想幫助人們,因此很清楚,首先我應該一方面不去掠奪他們,而我正是在掠奪他們;另一方面不去誘惑他們,可我卻用些最複雜、最狡猾、最惡毒的世世代代積累起來的詭計給我自己弄到了一個用不盡的盧布的所有者的地位,也就是說,我能夠自己從來不干一點活卻迫使成千上萬的人為我幹活。這就是我在做的事。可我自以為我憐憫人,想幫助他們。我騎在一個人的脖子上,壓垮了他,還要求他馱著我走。我並沒有從他身上爬下來,卻要使自己和別人相信我非常憐憫他,想用一切可能的手段,唯獨不用從他身上爬下來這一手段去減輕他的負擔。
這個道理本來十分簡單。既然我想幫助窮人,也就是說使窮人不再貧窮,我就不應該製造這樣的窮人。可是我憑自己的選擇給一些迷失了生活道路的窮人幾個盧布,幾十個盧布或幾百個盧布,而為了這些盧布我又從那些尚未迷失道路的人手中奪取幾千個盧布,從而使他們變得貧窮,甚至還使他們腐化。
這是個非常簡單的道理。然而不講一點價錢不留半點餘地為自己的地位辯護,充分地理解它,對我來說卻是太難了。不過只要我承認了自己的罪責,一切原來顯得奇怪、複雜、模糊、難解的東西,就全都變得十分簡單明白了。最主要的是,從這個解釋中引出的我的生活道路不再像以前那樣混亂,難解,令人痛苦,而是變得簡單,明確,令人愉快了。
我,一個想幫助別人的人,究竟是什麼人呢?我想幫助別人,可我,晚上點著四根蠟燭玩文特牌,一直睡到十二點鐘才起床,渾身乏力,嬌弱不堪,自己還要幾百個人的幫助和伺候,現在卻去幫助別人——幫助誰呢?幫助那些五點鐘起床,睡的是木板,吃的是白菜和麵包,會耕地、割草、安斧子、削木頭、套大車和縫衣服的人,那些在體力、耐力、技能和自制力上都比我強一百倍的人,我要來幫助他們了!在和這些人交往時,我能體驗到的除了羞愧還有什麼呢?他們中間最弱的人——酒鬼,勒然諾夫公館的房客,那種他們稱做懶漢的人,也要比我勤勞一百倍。他拿別人的東西和給別人的東西所構成的比例關係,這樣說吧,他的出入對照,要比我的出入對照好一千倍,如果我算一下我拿別人的是什麼而給別人的又是什麼的話。
我要去幫助的正是這些人。我要去幫助可憐的人。誰是可憐的人呢?沒有比我更可憐的人了。要知道我是個四肢無力的不中用的寄生蟲,只能在一些最特殊的條件下生存,在千萬個人為維持這個誰也不需要的生命而勞動的時候才能生存。可我,一條吞食樹葉的蚜蟲,卻想有助於這棵樹的生長和健康,想為它治病。
我的一生都是這樣度過的:吃,說,聽;吃,寫或者讀(也就是說或者聽);吃,玩,吃,又是說和聽,吃,又是睡覺,天天如此,別的什麼事都做不了也不會做。為了使我能夠這樣做,就需要掃院工、莊稼漢、廚娘、廚師、聽差、車夫、洗衣女工從早到晚地幹活,且不說為使這些車夫、廚師、聽差等等能有他們用來為我幹活的工具和對象,如斧子、木桶、刷子、碗碟、家具、玻璃、蜂蠟、鞋油、煤油、乾草、木柴、牛肉,還需要其他許多人來幹活。所有這些人為了使我能夠說話,吃飯和睡覺,整天整天不斷地幹著繁重的活兒。可我,一個虛弱不堪的人,卻自以為能幫助別人,而且恰恰是幫助這些養活我的人。
令人吃驚的不是我沒有幫成任何人因而感到羞愧,令人吃驚的是我居然會產生這種荒誕的念頭。那女人服侍一個患病的老頭,幫助了他;那位主婦把從自己的土地上掙來的麵包切下一大塊,幫助了乞丐;謝苗施捨了自己掙來的三個戈比,他也幫助了乞丐,因為這三個戈比真正代表著他的勞動。但我沒有服侍過任何人,沒有為任何人干過活,並且清楚地知道我的金錢是不代表我的勞動的。
因此我覺得,在金錢上,正是在金錢上,在對金錢的占有上存在著某種醜惡的、不道德的東西,而這金錢以及我有金錢這件事,正是我在自己面前看見的那些罪惡的主要原因之一,於是我問自己:什麼是金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