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麼我們應該怎麼辦 · 十四
我從另一個完全不同的方面也得出了同一個結論。當我回憶起我在這段期間和城市貧民的關係時,我看到我無法幫助城市貧民的原因之一在於窮人們對我不誠實,不說真話。他們總是不把我看做一個人,而是看做一種手段。我無法和他們接近。當時我想,也許是我不善於和他們接近。但是聽不到真話是不可能進行幫助的。怎麼去幫助一個不說出自己全部情況的人呢?起初我為這一點責怪他們(責怪他人——這太自然了),但後來有一位了不起的人,即當時正在我家做客的休塔耶夫的一席話為我釋清了疑團,使我看到了我為什麼會失敗。我記得,休塔耶夫的那番話當時就對我震動很大,但那番話的全部意義我是後來才領會到。那時我正在自我陶醉的興頭上。我在妹妹家裡做客,休塔耶夫正好也在。妹妹問起了我的事,我就對她說開了。正像人們在不相信自己的事業時常有的情形那樣,我津津有味、興致勃勃、滔滔不絕地對她說了我正在做的事和可能產生的結果。我什麼都說到了:我們將如何全面關心莫斯科的貧窮狀況,如何收養孤兒和老人,把在這裡陷入貧困的農村居民送出莫斯科,如何使墮落的人更容易改邪歸正,只要這事進行得順利,莫斯科沒有一個人會得不到幫助。妹妹對我十分贊成,我們談得很投機。在談話當中我不時看看休塔耶夫。我知道他過著基督徒的生活,看重仁慈,希望能得到他的同情,便儘量把話說得能讓他聽懂。我雖然在對妹妹說話,可這些話多半是說給他聽的。他穿一件光板的黑皮子短襖,就像所有的莊稼人一樣,無論室內室外都穿著它,一動不動地坐著,仿佛不是在聽我們說話,而是在想自己的事情。他那對小眼睛並不發亮,像是注視著自己的內心。我說夠了以後,就問他對這事是怎麼想的。
「都是空的。」他說。
「為什麼?」
「你們的整個想法都是空的,一點好處也不會有。」他肯定地又說了一遍。
「怎麼不會有好處?如果我們幫助幾千個,哪怕幾百個不幸的人,怎麼是空的呢?難道《福音書》上說給沒有衣裳的人衣裳,給飢餓的人飯吃不好嗎?」
「我知道,我知道,可你們做的不是那回事。難道可以這樣幫助人?你在走路,有個人向你要二十個戈比,你給了他。難道這是施捨?你得在精神上施捨,得教他。可你這是給了他什麼?那只不過表示『別纏著我』罷了。」
「不對,我們並不這樣干。我們想先了解他們的需要,然後再出錢財辦實事幫助他們。我們還為他們找工作。」
「你們像這樣為他們做事一件也做不成。」
「那麼就讓他們去餓死凍死?」
「為什麼要讓他們死?難道這樣的人很多嗎?」
「什麼,是不是很多?」我說。心想他把這事看得那麼容易是因為他不知道這種人的數量多麼巨大。
「你知不知道?」我說,「在莫斯科這種挨餓受凍的人我想總有兩萬。還有彼得堡和別的城市呢?」
他笑了笑。
「兩萬!可光是我們一個俄羅斯就有多少莊戶人家?總有一百萬吧?」
「那又怎麼樣?」
「怎麼樣?」他的眼睛開始放光了,人也變得精神起來。「我們可以把他們分頭領回家。我雖不富,可馬上就能領兩個。你不是也領了一個小孩到你的廚房去幹活嗎?我曾經叫他上我那兒去,他不去。就是再多十倍,我們也能把他們全都領回家。你會領,我也會領。我們可以一塊兒去幹活,他會看見我怎樣幹活,學會應該怎樣生活,我們可以坐在同一張桌上吃飯,他可以聽見我說的話,你說的話。這才是施捨,而你們那個團體盡乾沒用的事。」
這一席簡單的話語使我十分震驚,我不可能不意識到它是對的。可我當時卻以為,雖然這話很有道理,我所發起的事也許畢竟是有益的。然而我越往下干,我和窮人接觸得越多,我卻越來越頻繁地回憶起這番話來,它對我的意義也變得越來越重大了。
的確,如果我穿的是貴重的裘皮大衣,或者我騎的是自己的高頭大馬,或者那缺靴子穿的人看見我的住宅值兩千盧布,哪怕看見的僅僅是我只因心血來潮就慷慨地送給別人五個盧布,那他就會知道,我這樣給錢僅僅是因為我弄到了很多的錢,多得花都花不光,而那些多餘的錢我不但什麼人也不給,而且還很容易從別人那裡奪到手。他若不把我看成占有了本應屬於他的東西的那些人中間的一個,還會把我看成什麼?他除了希望從我手裡儘可能多撈回一些從他和別人手裡奪走的盧布,還能對我有什麼別的感情?我想和他接近,我抱怨他不坦率。可我卻擔心坐他的床會沾上虱子,染上疾病,害怕讓他走進我的房間,而他衣著單薄地來到我家時,能等在前廳就算不錯了,弄不好還得等在穿堂里。然而我說我無法和他接近是他的錯,我說他不坦率。
哪怕是個最狠心的人,讓他坐在一些經常吃不飽肚子或者正在吃一個黑麵包的人中間吃一頓五道菜的飯試試看。誰都不會有心思吃這頓飯,看著那些餓漢在自己周圍淌口水。可是為了在吃不飽肚子的人中間也能吃得香,首先必須躲著他們,吃得讓他們看不見。我們做的正是這樣的事,首先是這樣的事。
於是我對我們的生活做了更加簡單的觀察,並且看到我們難以接近窮人不是偶然的,我們是蓄意把自己的生活安排得使我們很難和他們接近。
不但如此,當我從旁觀察了我們的生活,即富人的生活之後,我還看出,在這種生活中被認為是福的一切都是為了使我們儘可能遠地和窮人隔開,至少也是和這個目的緊緊相連的。事實上我們在這種富裕生活的一切方面,從吃飯、穿衣、居住、清潔直到我們的教育,都是力圖達到把我們自己和窮人分開這個主要目的。為了樹立這樣的區別,為了用一道道穿不透的大牆把我們自己和窮人隔離開來,少說也花費了我們的十分之九的財富。
一個發了財的人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不再用一個碗吃飯了,他置辦起整套餐具,把自己同廚房和僕役們隔開。他把僕役們也餵得飽飽的,免得他們把口涎流到他的美食上。他一個人吃飯。而一個人吃飯又乏味得很,因此他想到為了改善飲食可以美化餐桌。於是用餐(吃飯)的方式對他來說就成了一件可以引以為榮和值得驕傲的事,用餐成了他把自己和別人分隔開來的手段。對富人來說,把窮人請到桌上吃飯是不可思議的。要會請太太入席、行禮、就座、進食、漱口,只有富人才會做這些事。
穿衣也是這樣。假如富人穿的是只能蔽體禦寒的普通衣服,如短皮襖、毛皮大衣、氈靴、皮靴、上裝、長褲、襯衫,他就只需要很少的東西,他就不會買了兩件毛皮大衣而不送一件給一件大衣也沒有的人。可富人所以是富人,正因為他給自己訂製的服裝全是由各個部分構成的,都只適合於個別的場合,因此對窮人是沒有用的。他有許多燕尾服、背心、西裝上衣、漆皮靴、斗篷、法式後跟的皮鞋、為了時髦而剪裁成幾個小塊的連衣裙、獵裝、旅行裝和諸如此類的東西,它們都只在與貧窮毫不相干的生活中才派得上用場。於是穿衣也變成了把自己和窮人區分開來的手段。所謂時髦正是一種區分富人和窮人的東西。
居住的情形也是如此,甚至更為明顯。一個人要住十個房間,就得不讓那些十個人住一個房間的人看見。人越是富有,就越是難見著他,站在他和窮人之間的看門人就越是多,也越是不可能請窮人踩著地毯進去坐他的緞面圈椅。
交通方式也一樣。一個趕一輛大車或雪橇的莊稼漢,除非他的心非常狠,不會不讓步行者搭乘,只要有空位子並且有可能這樣做的話。但一輛輕便馬車越是闊氣,讓人搭乘它的可能性就越小。人們甚至乾脆說,最闊氣的輕便馬車也是最自私的。
用「清潔」一詞加以表示的那整整一套生活方式同樣如此。
清潔!誰不知道那些把這清潔看做最高美德的人,尤其是女人?誰不知道當這清潔通過他人的勞動得到的時候有著千奇百怪的花樣?為了養成僅僅證明「白手愛白食」這條諺語的講究清潔的習慣,發了財的人誰沒有親身體驗到他在這上面費了多大的氣力?今天的清潔是每天換一件襯衣,明天就是每天換兩次了。今天是每天洗脖子、洗手,明天就是每天洗腳,後天就是每天洗全身,而且還得塗上特製的香膏。今天是一塊檯布用兩天,明天就是每天用一塊,接下去是一天用兩塊。今天要僕人把手洗乾淨,明天他就得戴上手套,然後就得戴著清潔的手套遞上放在清潔的托盤裡的信。這個清潔除了用來把自己和別人分隔開來並且使得和他們的交往失去可能性之外,對任何人和任何事情都是沒有用的,當這個清潔是通過他人勞動得來的時候,它是沒有止境的。
不但如此,當我深入思考了這一切的時候,我還確信一般稱之為教養的東西也是同樣。語言是不會騙人的,它總是使名副其實。人民稱做教養的是時髦的衣著、得體的談吐、乾淨的兩手、一定程度的清潔。他們說起這種人和說起別人不同,稱之為有教養的人。稍高一些的圈子裡的人稱做教養的東西和人民稱做教養的東西一樣,但對教養的條件還附加上彈鋼琴,懂法語,用俄文書寫時不犯綴詞法的錯誤,外表達到更高程度的清潔。在更高一級的圈子裡,人們稱之為教養的是所有這些東西再加上英語、高等學府的文憑和更為高級的清潔。但無論第一種、第二種還是第三種教養,實質上都是同一個東西。教養就是一些應把一個人和其他人區分開來的形式和知識。其目的也和清潔的目的一樣,是把自己和貧窮的人群隔開,免得那些忍飢挨凍的人看見我們怎樣過節。然而躲是不行的,他們是看得見的。
因此我確信,我們這些富人不可能幫助城市貧民的原因還在於不可能和他們接近,而不可能和他們接近又是我們用自己的全部生活和我們那些財富的各種用途造成的。我確信,在我們這些富人和窮人之間有一堵我們建造起來的大牆,一堵用我們的財富築成的清潔和教養的大牆,為了能夠幫助窮人,我們首先應該推倒這堵牆,去做使休塔耶夫的辦法——分頭把窮人領回自己家去——有可能行得通的事。
我從這另一個方面得出的結論,和我在思考城市貧困的原因時得到的結論完全一樣,即原因在於我們的財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