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麼我們應該怎麼辦 · 十三

我記得在我幫助不幸的城市居民的失敗嘗試中,我始終隱約覺得自己是一個希望把別人拉出沼澤而自己卻同樣站在泥塘里的人。我每次用力,都會感覺到腳下的土壤是不結實的。我感到我自己也站在沼澤里,但這種意識當時並沒有使我俯身看一看腳下,去認清我是站在什麼東西之上。我一味追求用外部手段去糾正那種處在我身外的惡。 當時我也覺得我的生活是不好的,不應該這樣生活。但我並沒有因為知道我的生活不好和不應該這樣生活而得出那個最簡單明了的結論,即應該改進自己的生活,生活得好一些。我得出的是一個奇怪的結論,即為了使我生活得好應該改造別人的生活。於是我動手去改造別人的生活。我生活在城裡,希望改造生活在城裡的人的生活。但我很快就確信,我怎麼也做不到這一點。因此我開始思考城市生活和城市貧困的性質。 究竟什麼是城市生活和城市貧困?我問自己:「為什麼我生活在城裡卻無法幫助城裡的窮人?」我回答自己說,我沒有為他們做成任何事情首先是因為他們在這裡過多地集中在一個地方。其次是因為所有這些窮人都和農村的窮人完全不同。究竟為什麼他們在這裡人數那麼多,他們區別於農村的窮人的特點又是什麼呢?這兩個問題的答案是同樣的。他們在這裡人數很多是因為所有在農村無以為生的人都到這裡聚集在富人的周圍,而他們的特點也就在於他們都是從農村到城市裡來謀生的人(即使城裡的窮人有一些是在這裡生長的,有些人連祖祖輩輩都是在這裡生長的,但這些祖祖輩輩同樣是到這裡來謀生的)。 在城裡謀生究竟是什麼意思?如果你仔細推敲一下,「在城裡謀生」這幾個字包含著某種奇怪的像是玩笑的意思。人們怎麼會從農村,從那些有森林、有草地、有莊稼、有牲口的地方,從那些有著大地的全部財富的地方,到這樣一個既沒有樹也沒有草,甚至連泥土也沒有,而僅僅只有石頭和灰塵的地方來謀生呢?無論是被別人養活的人還是養活別人的人都經常把「在城裡謀生」當做一句明明白白的話來使用,可這句話究竟是什麼意思呢? 我記得成千上萬個城裡人,有的日子過得不錯,有的很窮。我問過他們為什麼要來這裡,大家無一例外地對我說,他們是從農村到這裡來謀生的,說莫斯科人不種也不收,日子卻過得很富,莫斯科什麼東西都多,因此只要在莫斯科就能得到他們在農村為買糧食、房子、馬匹和各種日用品必需有的錢了。可是要知道,只有農村才是一切財富的源泉,只有那裡才有真正的財富:莊稼、森林、馬匹,等等。究竟為什麼要到城裡來獲取農村有的東西呢?主要的是,為什麼要把農村居民需要的東西——麵粉、燕麥、牲口從農村運到城裡來呢? 我有幾百次同生活在城裡的農民談起過這事,從我和他們的談話中,也從我的觀察中,我明白了,農村居民向城市聚集部分是情勢所迫,因為不這樣做他們就無法維持生活,部分則是出於自願,因為有各種城市的誘惑把他們吸引到城市裡來。一個農民若為滿足他在農村的各種需要,只得賣去他明知今後自己必需有的糧食和牲口,不管願意不願意,他不得不到城裡去買回自己的口糧,這是理所當然的。同樣理所當然的是,由於城裡的金錢和奢侈生活比較容易得到,他嚮往城市,說是去城裡謀生,他去那兒卻是為了工作得輕鬆一些,吃得好一些,一天喝三遍茶,穿得神氣點,甚至酗酒,放蕩。這兩種情況出於同一個原因:生產者的財富轉到了非生產者的手裡,並且聚集在城市裡。事實上的確是這樣,秋天一到,農村的一切財富都收上來了。可是立即提出課稅、募兵和以賦代役的要求,立即出現伏特加酒、婚禮、節日和走鄉串村的小商小販等種種誘惑,因此通過各式各樣的途徑,這些五花八門的財富,如綿羊、牛犢、母牛、馬匹、豬、雞、蛋、油、大麻、亞麻、黑麥、燕麥、蕎麥、豌豆、苧麻籽和亞麻籽等,就都轉到了外人的手裡並且運往城鎮,再從城鎮運往首都。農村居民為了滿足對他提出的種種要求和擺在他眼前的種種誘惑不得不交出這一切,而他交出自己的財富以後自己卻不夠用了,因此他必須到他的財富被運往的那個地方去,在那裡一方面努力掙回為滿足他在農村的第一需要必不可少的金錢,一方面自己也迷戀於城市的種種誘惑,就和別人一起共享聚集在那裡的財富。 在俄國各地,並且我認為還不只是在一個俄國,而是在世界各地都發生著同樣的情況。鄉村生產者的財富轉到商人、地主、官吏、工廠主的手中,而獲得這些財富的人又希望享用它們。他們只有在城裡才能充分享用這些財富。在農村,首先,因為居民分散,富人的各種需求很難得到滿足,那裡沒有五花八門的工場、店鋪、銀行、飯館、劇院和社會娛樂設施。其次,財富所能帶來的一種主要的快樂——虛榮心,即壓倒和勝過別人的願望,又因為居民分散而很難在農村得到滿足。在農村,沒有幾個人懂得奢侈品的價值,沒有人會感到吃驚。一個農村居民無論給自己添置怎樣的室內裝飾、圖畫和青銅器,無論他買了怎樣的輕便馬車和服飾行頭,莊稼漢們對此一竅不通。再次,在農村奢侈對於一個有良心的知道懼怕的人來說甚至是令人不愉快和十分危險的。在農村,當你身邊就有孩子喝不上牛奶的時候,用牛奶洗澡或拿牛奶餵小狗是令人難堪的和可怕的,在那些住著牆腳堆滿畜糞而又沒有木柴生火的茅屋的人中間修建陳列室和花園也是令人難堪的和可怕的。在農村,誰都無法使愚蠢的農夫遵守秩序,他們會因為沒有教養而把這一切全部毀壞。 因此富人都聚集到一處,加入城裡那些有著同樣需求的同樣的富人的行列,一切奢侈趣味的滿足在城裡得到大量警察的精心保護。根子最老的城市居民是國家官吏,各行各業的工匠和手藝人早已在他們的周圍安家落戶,現在富人也加入其中。在那裡,一個富人只要轉轉念頭就會得到一切。在那裡,一個富人之所以可以生活得更愉快,還因為他能在那裡滿足虛榮心,能有人和他比闊,有人為他驚訝,有人被他壓倒。而主要的是,一個富人之所以能在城裡生活得更好,還因為以前他在農村為自己的奢侈覺得難堪和可怕,現在卻反過來了,不過奢侈的生活,不和他周圍的同齡人生活得一樣,對他來說成了難堪的了。以前在農村顯得難堪和可怕的東西,現在在他看來恰是應該的東西。富人聚集在城裡,並且處在政權的保護之下,無憂無慮地消費著從農村運來的一切。而農村居民,部分地出於無奈,來到這個有錢人過著無休止的節日和消費著從他手裡拿走的東西的地方,以便吃一些從富人飯桌上掉下的殘屑,部分地卻是因為看見富人的這種無憂無慮、豪華奢侈、為眾人稱讚而備受保護的生活,他們自願地也想把自己的生活安排成這樣,以便較少地幹活和較多地享受他人的勞動。 因此他一心想到城裡來,在富人周圍落腳,千方百計從他們手中撈回他所必需的東西,同時又屈服於富人給他設下的種種條件。他協助富人去滿足他們的一切奇欲異想。他在澡堂和飯館裡伺候富人,給他當車夫,當妓女,為他製作馬車、玩具、時裝,漸漸學會富人的生活方式,也像那個富人一樣,不通過勞動,而通過各種巧妙辦法,從另一些人手裡撈到他們搜刮來的財富,於是腐化,死亡。這種被城市的財富腐化了的居民,正是那些我希望幫助卻無法幫助的城市貧民。 說真的,只要好好想想這些到城裡來掙錢買糧或繳稅的農村居民的處境,想想他們看見周圍到處是成百成千的盧布被人瘋狂地揮霍掉又輕而易舉地弄到手,而他們自己為掙幾個戈比必須付出最繁重的勞動,就會奇怪他們中間怎麼還有一些人仍在做工,不是所有的人都去做生意、販牲口、行乞、賣淫、詐騙,甚至搶劫,用這些比較輕鬆的辦法去撈錢。要知道,只有我們這些城市裡的無休止的酒神節的參加者才會對我們的生活方式如此習以為常,以至於覺得一個人住五個大房間,用足夠二十戶人家燒飯取暖的樺木劈柴來生壁爐,套兩匹大走馬帶兩個車夫走半俄里[12]路,在鑲木地板上鋪地毯,出手花個五千或一萬,我說的還不是辦舞會,為新年晚會再花它個兩萬五千,如此等等,都是天經地義的。但是一個必需有十個盧布給家裡買糧食,或者為七盧布的賦稅讓人奪走最後一頭綿羊,而他就是拼死拼活也掙不到這七個盧布的人卻不可能對此習以為常。我們以為這一切在窮人看來是十分自然的,甚至有些天真的人還認真地說,窮人因為我們用奢侈養活了他們而非常感激我們。可是窮人並不因為他們窮就喪失了人的理性,他們判斷起事物來和我們完全一樣。當我們聽說某人賭輸或者糟踏了一兩萬盧布的時候,我們首先想到的總是,這個白白糟踏了這麼多錢的人多麼愚蠢可惡,要是我的話,我就用這筆錢去建造我早就需要的房子或者改善我經營的事業等等。窮人的判斷同樣是這樣,看著眼前那些被人們瘋狂地揮霍掉的財富,他們更加堅定地作出這樣的判斷,因為他們不是需要這些金錢來想入非非,而是需要用來滿足他們經常缺乏的迫切需要。我們若是以為窮人一方面這樣判斷,同時卻會漠不關心地看待他們周圍的奢侈豪華,那就大錯而特錯了。 他們從不承認也絕不會承認一些人經常過節而另一些人經常持齋和做工是公平合理的。他們起初為這種現象感到驚奇和委屈,後來漸漸看慣了,又因為這種秩序得到法律的承認,他們就努力使自己脫離工作,也去過節。一些人成功了,他們也變成同樣的永遠在狂飲的人。另一些人正在一步一步地悄悄走近這個地位。第三種人未達目的就栽了跟頭,可又失去了做工的習慣,就擠在一家家妓院和夜店裡。 前年我們從鄉下帶出來一個農家小伙子,讓他在餐廳做雜務。他不知為什麼和聽差相處不好,我們就把他解僱了。他去到一個商人家,討得了主人的歡心,現在已穿上掛著表鏈的背心和闊氣的靴子。我們找了另一個有妻室的農民頂替他,可這個人成了酒鬼,還丟了錢。我們又找了第三個,也喝上了酒,喝光了自己的一切,在夜店裡過了很長時間的苦日子。一個老廚子在城裡成了酒鬼,生了病。一個以前酒喝得很厲害、後來在農村堅持戒了五年酒的僕人,由於在莫斯科沒有妻子從旁支持,去年又喝上了酒,並毀了自己的一生。一個從我們鄉下來的小伙子在我哥哥的餐廳里打雜。他的祖父是個瞎子,我在鄉下的時候來找過我,求我去羞臊他的孫子,讓他寄十個盧布給家裡去繳稅,否則家裡就得賣母牛了。「他總是說,得穿得體面,」老人說,「這不,都縫了靴子啦,縫了倒也罷,可他還想幹什麼,買表還是怎麼的?」老人用這幾句話來表示一種他所能作出的最不可思議的假設。這個假設的確是不可思議的,如果我們知道這個老人整個齋期滴油未沾,知道他因為湊不足一盧布二十戈比而拿不到分給他的劈柴的話。可是老人這句不可思議的笑話卻成了事實。小伙子來見我時穿著精緻的黑呢子大衣,腳蹬一雙他用八個盧布買的靴子。前幾天他從我哥哥手裡拿到十盧布,就把錢花在靴子上了。我的孩子們自幼就認識這小伙子,他們告訴我說,他真的認為必需添置一隻表了。他是個非常善良的小伙子,但他認為他沒有表會遭人譏笑,因此需要有表。今年有個女僕,一個十八歲的姑娘,和我們家的車夫發生了關係。她被解僱了。老保姆聽我說起這不幸的女人,就對我提起了另一個我已經忘了的姑娘。十年以前我們在莫斯科小住的時候,她和一個僕人發生了關係。她也被解僱了,在妓院裡了結了一生,沒到二十歲就染上梅毒,死在醫院裡。我們只要向自己周圍看看,且不說那些也是為我們的奢侈服務的工廠,單是看看我們通過自己在城裡的奢侈生活直接散布到那些我們後來想去幫助的人們中間的傳染病,我們都會膽戰心驚。 因此,仔細推究了我對之無能為力的城市貧困的性質之後,我看到這種貧困的第一個原因是我奪走了農村居民的必需品並把這一切運到了城裡。第二個原因是當我在這裡,在城裡享用我在農村搜刮來的東西時,我用自己的窮奢極侈誘惑並且腐化了那些為了設法取回他們在農村被奪走的東西而跟著我來到這裡的農村居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