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麼我們應該怎麼辦 · 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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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鄉下,我想就我所體驗到的這一切寫一篇文章,談談我的活動為什麼會失敗。我想就人們因為我那篇關於人口調查的文章而加在我頭上的指責做一番辯解,想揭露社會的麻木不仁,想指出這種城市貧困得以產生的原因和消滅這種貧困的必要性,同時指出我認為可行的各種手段。
於是我就開始寫文章了,我覺得我可以在文章中說出許多重要的東西。可是,雖然材料很豐富,甚至綽綽有餘,由於我寫文章時處在那種激怒心情的影響之下,由於我沒有經得住要正確看待這事就應當經得住的一切,而最主要的是,我分明沒有意識到這一切的原因,那個非常簡單的源出我本人的原因,不管我怎樣絞盡腦汁也沒有能夠寫好這篇文章,直到今年還沒有把它寫完。
道德領域裡常有一種十分驚人而又過於少為人知的現象。
假如我對一個不懂的人敘述我從地質學、天文學、歷史學、哲學、數學裡了解到的東西,這個人就會獲得許多全新的知識,他絕不會對我說:「這有什麼新鮮?誰都知道這個,我也早就知道。」但你若是告訴人一條最高的、用前所未有的表達方式最鮮明扼要地表達出來的道德真理,每一個普通人,特別是那種對道德問題不感興趣的人,或者尤其是那種聽到你說的這條道德真理就覺得不順耳的人,卻一定會說:「誰還不知道這個?這是早就明白的,早就有人說的。」他當真覺得這是早就有人說過並且恰恰也是這樣說的。只有那些看重並珍視道德真理的人才知道,闡明和簡化道德真理——把它從模糊不定的意圖和願望,從模糊不定、不相關聯的表達方式變成必然要求有相應行為的堅定而確切的表達方式——是多麼重要,多麼寶貴,需要付出多麼長久的勞動才能做到。
我們全都習慣地以為道德學說是一種最俗氣、最乏味的東西,以為那裡面不可能有一點新的和有意思的內容。然而人類的全部生活,包括其全部極為複雜多樣而似乎不依賴於道德的活動——國務也好,科學也好,藝術也好,商業也好,目的只在於越來越多地闡明、確立、簡化和普及道德真理。
我記得有一次我在莫斯科的一條街上走,看見前面的屋子裡走出來一個人,他專心地看了看人行道上鋪的石板,然後選中一塊,蹲了下去,非常使勁地(我覺得好像是)刮它或鏟它。「他在這人行道上做什麼?」我想。我走上前去,就看清了這個人是在做什麼事。這是個肉鋪的夥計,他正在人行道的石板上磨刀。當他看著這些石板的時候,心裡根本不在考慮它們。當他做自己的事的時候,就更不想到它們了,只管磨刀。他需要磨快自己的刀子去切肉,而我卻以為他是在弄人行道上的石板。人類也僅僅表面上像是忙於經商、締約、打仗,忙於科學和藝術。對人類來說只有一件事是重要的,人類也只在做一件事,即為自己闡明自己賴以生存的道德規律。道德規律是有的,人類只不過是為自己闡明它們,而這闡明對於不需要道德規律的人和不想靠它生活的人來說卻是不重要的和看不見的。闡明道德規律不但是全人類的主要的事,而且還是唯一的事。這件事不顯眼,就像一把鈍刀和一把利刀的區別不顯眼一樣。刀就是刀,對於一個無須用這把刀切東西的人來說,鈍刀和利刀的區別是看不出來的。而一個人若是懂得他的全部生活就取決於刀的利鈍,儘量把刀鋒磨快對他十分重要,他就會知道,使刀鋒利是無止境的事,並且刀也只在它是鋒利的時候,只在它切得動需要切的東西的時候,才成其為刀。
我動手寫文章時的情形就是這樣。我仿佛覺得,關於利亞平夜店和人口調查的印象在我心中喚起的那些問題,我已經全都知道,全都理解了。可是當我試著有意識地思考它們和闡述它們的時候,刀子卻顯得鈍了,需要磨了。只是到了現在,即過了三年之後,我才覺得我的刀子已經磨快到能夠使我切開我所想切的東西了。我沒有認識多少新的東西。我的所有的思想還是那麼一些,但它們以前比較鈍,而且散亂,歸納不到一起,沒有鋒芒,沒有能簡化成一個結論,一個最簡單明了的結論,就像現在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