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麼我們應該怎麼辦 · 九
我對孩子們的態度更妙了。我這個大善人對孩子也十分注意,希望拯救那些正在這個腐化的巢穴中毀滅的無辜生命。我把他們也登記入冊,以便以後再來關心他們。
在這些孩子中間,有個叫謝廖沙的十二歲男孩尤其打動了我。這個聰明伶俐的男孩原來住在一個靴匠家裡,因為主人坐了牢,就一直無家可歸。我打心底里可憐他,很想為他做件好事。
現在我就來敘述一下我為他做的善事是怎樣告終的,因為這個男孩的故事最清楚地表明了我這個大善人的角色是多麼虛偽。我把男孩領回我自己家,讓他睡在廚房裡。把一個來自腐化巢穴而長滿虱子的男孩帶到自己的孩子中間畢竟是不應該的。因為他不是給我而是給我們家廚房的女僕添了麻煩,因為給他吃飯的也不是我而是我們的廚娘,因為我還給了他一些舊衣服,我竟自以為是個非常善良非常好的人了。男孩住了一個星期。在這個星期里,我有兩次走過他身邊時和他講了幾句話,還在散步時找過一個熟識的靴匠,請他把男孩收做學徒。有個在我家做客的農民叫他去鄉下做幫工,住到他們家裡去。男孩不肯,過了一星期,人就失蹤了。我上勒然諾夫公館去打聽他。他的確回到了那兒,但我去的時候他卻不在。他第二天就去了普列斯尼亞池[9],按三十戈比一天的工價被雇入一個身穿牽象人服裝的蠻人儀仗隊,為公眾表演。後來我又去了一次,他顯然躲著我。當時我若是好好想一想這個男孩的生活和我自己的生活,我就會懂得,這男孩已經因為看見不勞動也有可能過快樂的生活,因為不再習慣於幹活而毀了。可我,為了施恩於他並且改造他,卻帶他到自己家裡去,在那兒他看見的又是什麼呢?是我那些無論比他大、比他小還是和他同年的孩子不但從不為自己做任何事,而且還通過各種方法使別人幹活:他們把自己周圍的一切弄髒,弄壞,用油脂、美味和甜食塞壞肚子,砸碎器皿,把那種在這個男孩看來是美食的東西拋給狗吃。既然我從巢穴里把他領來並且給了他一個好位子,他就應該學會那些專為生活在好位子上才得以形成的觀點。根據這些觀點他懂得了,在好位子上生活就應當什麼活兒也不干,卻吃甜喝香,快快活活地過日子。誠然,他並不知道我的孩子們為了鑽研拉丁文和希臘文語法的特殊現象而做著繁重的功課,他也不可能懂得這些功課的目的。可是不能不看到,假如他懂得了,那麼我那些孩子的榜樣對他起的作用就會更加強烈。那時他就會懂得,我的孩子們正在受的教育是讓他們現在就什麼活兒也不干,往後也靠著自己的文憑儘可能少幹活,儘可能多享受生活的福利。他正是懂得了這一點,因此不跟那個農民去照料牲口,不和他一起去吃土豆加克瓦斯,卻為三十個戈比進了動物園,穿上蠻人的服裝牽大象去了。
我在遊手好閒和窮奢極侈中教育自己的孩子,卻要去改造那個有四分之三的人正在為自己和他人幹活的地方,即被我稱做巢穴的勒然諾夫公館裡由於遊手好閒而正在毀滅的另一些人和他們的孩子。我本來能夠懂得,這是多麼的荒唐啊。但我卻絲毫也不懂。
在勒然諾夫公館裡很多孩子的處境極其可憐,有的孩子是妓女生的,有的是孤兒,有的讓乞丐帶著沿街走。他們全都很可憐。但我對謝廖沙作的這番嘗試卻告訴我,我若過這種生活,那是幫不了他們的。當謝廖沙還住在我家的時候,我就發現自己儘量不讓他看見我們,特別是我那幾個孩子的生活。我覺得,我為把他引向良好的勞動生活而作的全部努力,都是讓我們和我那幾個孩子的生活榜樣給毀掉的。從妓女或乞丐那兒領回一個孩子很容易。只要有錢,把他擦洗乾淨,給他換上清潔的衣服,供他吃飯,甚至教會他各門科學,都是很容易的。但我們這些不用勞動掙得自己的麵包而是反其道而行之的人,要教會他用勞動掙得自己的麵包不但很難,而且根本不可能,因為我們會用自己的榜樣,甚至用我們不費吹灰之力就為他的生活提供的物質改善教會他相反的東西。可以領一隻小狗來愛撫、餵養,教它銜東西,同它逗樂。但是對一個人,愛撫、哺育和教他希臘文卻是不夠的,應該教他怎樣生活,即教他怎樣較少地取而較多地予。可是我們卻不可能不教他學會做相反的事,無論我們把他帶到自己家裡還是帶到為此而設的收容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