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麼我們應該怎麼辦 · 十
當時,我已經不再有我在利亞平夜店體驗過的那種憐恤別人而討厭自己的感覺了。我一心一意要實現我所發起的事業,即為我在這裡遇見的那些人做好事。真怪!行善,給窮人金錢,似乎是一件非常好的事情,應能引起對人的仁愛之心,然而結果卻相反,這件事在我心中激起了對人的反感和譴責。就在第一次走訪的晚上,發生了一幕與利亞平夜店完全相同的場面,但這個場面並沒有對我產生像在利亞平夜店一樣的影響,卻激起了另一種全然不同的感覺。
這事是從我在一個房間裡發現了一個應該立即予以幫助的那種不幸的人開頭的。我發現了一個兩天未吃東西的飢餓的婦女。
事情是這樣的。在一套非常大的幾乎是空蕩蕩的寄宿客房裡,我向一個老太婆打聽這裡有沒有窮得沒飯吃的人。老太婆想了想,對我說了兩個,然後好像又記起了什麼似的。
「嗯,這裡像是就躺著一個。」她一面說一面向一張躺著人的床鋪張望。「就是這個女人,我說,她真的沒吃的了。」
「真的?她是什麼人?」
「本來是賣淫的,現在沒人要了,就沒地方掙錢啦。房東一向都可憐她,現在要攆她走……阿加菲婭,阿加菲婭!」老太婆喊道。
我們走上前去。床上好像有個人欠起了身。這是個頭髮斑白而蓬亂、瘦得像具骷髏似的女人。她穿著一件骯髒而破爛的襯衫,兩隻眼睛亮得特別,卻又凝固不動。她呆呆地失神地看著我們,用一隻削瘦的手拉過身後的短上衣,以便遮掩從破爛的髒襯衣中露出的瘦骨稜稜的胸脯。她像狗一樣吠了起來:
「什麼事?什麼事?」
我問她生活得怎麼樣。她過好久還沒聽懂,說:
「我自己也不知道,要攆我走。」
我問她——這些話寫來實在慚愧——我問她,她是不是真的沒吃的了。她仍然不朝我看,依舊用那種狂躁的口氣很快地說:
「昨天沒吃,今天也沒吃。」
這個女人的神情打動了我,但完全不是像利亞平夜店的情況那樣。在那裡,我由於憐恤這些人而立即為自己感到害臊。在這裡,我卻為終於找到了我所尋找的人——飢餓的人——而感到高興。
我給了她一個盧布,並且記得我很高興有別人看見我這樣做。老太婆看見之後也向我要錢。給錢對我來說是那麼愉快,以至於我對需不需要給錢已不加分辨,也拿錢給了老太婆。老太婆帶我走出門外,結果站在走廊里的一些人也聽見了她謝我的話。大概是我打聽窮人的那些問題勾起了人們的期待,因此又有幾個人緊跟著他們走來。還在走廊里他們就開始向我要錢了。在要錢的人里有幾個顯然是酒鬼,他們在我心中引起了一種不愉快的感覺。但我既然給了老太婆,也就沒有權利拒絕這些人,因此我又開始給錢。在我給錢的時候,又繼續不斷地走來一些人。所有的房間都發生了騷動。樓梯的迴廊里湧出了許多人來跟著我走。當我走到院子裡的時候,從一道樓梯上飛快地奔下一個男孩,邊奔邊推著別人。他沒有看見我,很快地說了一句:「給了阿加什卡一盧布。」這男孩下樓以後也加入了跟在我身後的人群。我走到街上,各種各樣的人都跟在後面向我要錢了。我分光了零錢,走進一家開著門的小鋪,請一個商人替我兌開十個盧布。這一來,情況就變得和在利亞平夜店一樣了。立即發生了一場可怕的混亂。許多老太婆、貴族、農民、孩子都擠在門口伸出手來。我把錢給了他們,問了幾個人的生活情況並且記在本子上。那商人把皮大衣的毛領子豎起來,像個木頭人似的坐著,不時朝那群人瞥上一眼,然後又將目光轉向一旁。
在利亞平夜店,人們的赤貧和屈辱曾使我膽戰心驚,我曾覺得自己對此有罪,覺得有願望也有可能變得好一些。可是現在,這一模一樣的場面卻對我產生了完全不同的影響,我所體驗到的首先是對這些包圍者中間的許多人的反感,其次是為那些小店主人和管門人對我的看法感到不安。
那天回到家後,我的心情十分惡劣。我覺得我的所作所為很愚蠢。然而正像內心混亂時常有的情形那樣,我滔滔不絕地談論著自己發起的這件事,仿佛絲毫不懷疑它會成功。
第二天我又獨自去看了被登記入冊的一些在我看來最為可憐和在我看來最容易幫助的人。正如我已經說過的那樣,我沒有幫成他們中間的任何一個人。要幫助他們原來比我想像的困難得多。不知是因為我不善於幫助還是無法幫助,我僅僅把這些人挑逗了一番,實際上卻一個人也沒幫成。在最後一次走訪之前,我還到勒然諾夫公館去過好幾次,但每一次都發生了同樣的情況,討錢的人群把我團團圍住,而我在人堆里完全慌了手腳。我覺得任何事都不可能辦成,因為他們的人數實在太多了,於是我又為他們竟有如此之多而對他們產生了反感。非但如此,連他們中間的每一個人也令我反感。我覺得他們每一個人都在對我撒謊或者沒有說出全部真情,而只是把我看做一個可以從中撈錢的錢包。我常常覺得,他們從我手裡詐去的那些金錢不會使他們的處境得到改善,而只會惡化。我到這個地方去的次數越多,和那裡的人打的交道越多,就越是清楚地看到任何事都不可能辦成,可我還是不放棄自己的做法,直到人口調查的最後一次夜巡為止。
我特別恥於回憶這最後一次走訪。平常我總是一個人來去,可是這次我們一起去了二十個人,所有想參加這最後一次夜巡的人都在七點鐘到我家來集合。他們差不多全都是陌生人:一些大學生、一個軍官,還有兩個是我在上流社會的熟人。他們習慣地說著「C』est très intéressant!」[10]請我收下他們做統計員。
我這兩個上流社會的熟人做了特殊的打扮,他們都穿起短獵裝和高統旅行靴,一身旅行和打獵的穿戴,在他們看來,穿著這身行裝才適合到夜店遊覽。他們隨身帶著特殊的筆記本和不同一般的鉛筆。他們處在一種特別興奮的狀態,就像人們準備去打獵,去決鬥或者奔赴戰場時一樣。我們的地位是何等愚蠢和虛偽從他們身上看得更加清楚,但我們其餘的人也都處在同樣虛偽的地位上。出發之前我們還做了一番協商,就好像是開軍事會議一樣,討論了怎樣開頭,怎樣分工等等。這番協商同種種議會、理事會和委員會中的情況一模一樣,也就是說,每個人說話都不是因為他有事需要說明或了解,而是因為每個人都硬想出一些要說的事情以免落在別人後頭。但是在發言裡誰都沒有提到我對大家說了那麼多遍的周濟窮人的事。無論我多麼羞於啟口,我還是覺得有必要再次提醒他們別忘了這事,也就是說,要在巡視時留心和登記我們這次走訪時將會發現的所有那些處在貧困狀態的人。我從來都不好意思說起這事,但就是在這種情形下,在我們興奮地準備遠征的時候,我還是好不容易才把這話說出了口。我覺得大家都是愁眉苦臉地把我的話聽完的,他們嘴上卻又都表示同意,不過顯然全都知道不會有任何結果,因此馬上又都談起了別的事來。他們一直這樣談著,直到出發的時間到了,我們才動身。
我們來到那個黑洞洞的飯館,喚來幾個夥計,就各自打開手上的紙夾。當我們得知人們已聽到巡視的消息正紛紛走出自己的居室時,我們就請老闆把大門鎖上,我們自己也到院子裡去勸說那些紛紛避走的人,使他們相信誰都不會向他們要身份證看。我現在還記得那些受驚的宿夜人給予我的奇特而沉重的印象。他們襤褸不堪,衣不蔽體,在漆黑的院子裡讓燈籠一照,一個個都顯得身材高大。他們十分恐慌,由於恐慌又顯得十分可怕,站在那裡聚作一堆,聽著我們的勸說卻又不相信我們,就像是被追捕的野獸,準備做出任何舉動,但求逃脫我們的毒手。無論在城裡還是在鄉下,無論在大路上還是在小巷裡,無論在飯館還是在夜店,已經有過各式各樣的老爺——警官、偵探、法官——把他們追捕了一輩子。可是現在,突然之間又來了這麼些老爺,還鎖上了大門,說是只為統計他們的人數,他們實在難以相信,就像兔子難以相信獵狗不是跑來捕捉它們,而是來給它們計數一樣。可是大門已經鎖上,驚慌的宿夜人還是回了屋,我們也就分組干開了。和我在一組的是那兩個上等人和兩個大學生。穿著大衣和白褲子的萬尼亞打著燈籠在我們前頭的黑暗裡開路,我們跟在他的背後。我們走進了我很熟悉的幾套房間。室內的布置我很熟悉,有幾個人我也見過,但大多數人是陌生的,景象也是陌生的和可怕的,比我在利亞平夜店見過的景象更可怕。所有的房間都住滿了人,所有的床鋪都有人占了,經常不是躺著一個人,而是兩個人。這景象可怕在人們竟如此密集,可怕在女人和男人混雜在一起。有的女人明明沒有醉得不省人事,卻和男人睡在一起。有許多女人還帶著孩子,居然就和別的男人一起躺在窄窄的床上。這景象還可怕在這些人竟是如此貧窮、骯髒、襤褸、驚惶,而最主要的是,落到這般地步的人數目竟如此之多。一套居室如此,另一套同樣如此,第三套,第十套,第二十套,沒有止境。到處都是一樣的臭,一樣的悶,擠,一樣的兩性混雜,一樣的爛醉如泥的男男女女,一樣的驚恐、順從和負罪的神情流露在所有人的臉上。於是我又像在利亞平夜店那樣覺得羞愧和痛苦,我懂得了我所發起的這件事是可憎的,愚蠢的,因此也是不可能辦成的。我沒有登記一個人,也沒有詢問一個人,我知道這樣做不會有任何結果。
我覺得非常痛苦。在利亞平夜店我像是一個偶然看見了另一個人身上的可怕潰瘍的人。他可憐這另一個人,他為以前不曾可憐過那人而感到羞愧,但他還能抱有幫助病人的希望。可是現在,我卻好像一個醫生帶著自己的藥來看病人,既揭開了病人的潰瘍,觸痛了它,又不得不向自己承認,他所做的這一切都是枉費心機,他的藥對病人不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