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麼我們應該怎麼辦 · 八

我同樣希望以後給予幫助的那第二類不幸的人是淫婦。這種女人在勒然諾夫公館裡真是什麼樣的都有——從年輕的還像女人的,直到年老、可怕、猙獰和失去了人形的。起初我並未抱有幫助這些女人的希望,是在我遇到這樣一件事之後才在我心中湧起的。 事情發生在我們這次走訪的中途。那時我們已經練出了一種機械的交際方式。 每走進一處住宅,我們立即向房東提問。我們中間的一個人坐下來,給自己清出一塊可做記錄的地方,另一個人就去各個角落裡轉,分別向每一個人提問,再把問得的情況轉告給記錄人。 我們走進地下室中的一套房間後,大學生去找房東,我管向屋裡所有在場的人提問。這個套間的結構是,六俄尺見方的一間屋子,中央一個火爐,從火爐向四面伸開四道擋板,隔成了四個小間。第一個小間是過道間,裡面放著四張鋪,有兩個人在——一個老頭和一個女人。緊貼在這間後面的稍長的一間裡住的是房東,一個年輕的小市民,他穿一件腰部帶褶的灰呢上衣,長得十分清秀,臉色卻非常蒼白。第三個小間在第一間的左邊,那裡有一個男人正在睡覺,看來是喝醉了酒,還有一個是女人,穿一件前松後緊的粉紅短衫。擋板的那邊就是第四間,它的房門通房東的室內。 大學生到房東的屋裡去了,我等在進門的小間裡,先向那老頭和女人提問。老頭是個做工的,當過印刷工人,現在已經沒有謀生手段了。女人是一個廚子的老婆。我又走進第三個小間,問穿短衫的女人那個睡覺的男人是什麼人。她說是客人。我又問她自己是什麼人,她說她本是莫斯科省的農民。 「現在您做什麼?」 她笑了起來,沒有回答我。 「您靠什麼吃飯?」我重複了一遍,心想她沒有聽懂我的問題。 「坐飯館。」她說。 我不懂這是什麼意思,於是又問: 「您靠什麼過日子呢?」 她不回答,又笑了。從我們還沒有走到的第四個小間裡也傳來了幾個女人的笑聲。當房東的那個小市民出了自己的房間向我們走來。他顯然聽見了我的問話和那女人的回答。他嚴厲地看了那女人一眼就轉過臉來對我說: 「娼妓。」他顯然為他知道這個官方語言中的用詞並能正確地念出聲來感到十分得意。說畢,他帶著隱約朝我露出的一絲恭敬而愉快的微笑又向那女人轉過身去。可是一轉向她,那張臉就完全變樣了。他做出一副人們對狗說話時的那種樣子,眼睛看著別處,用一種特別的輕蔑口氣放連珠炮似地對她說: 「盡說廢話——『坐飯館』!該說正經事,坐飯館就叫娼妓。」他又重複了一遍這個字眼。「連自己的名兒都不知道,還……」 這種腔調侮辱了我。 「我們不應該辱罵她,」我說,「如果我們都照上帝的教導生活,就不會有她這樣的人了。」 「就是,就是這麼回事。」房東強作笑臉地說。 「所以我們不應該責備她們,而應該可憐她們。難道是她們的錯?」 我不記得我的原話是怎麼說的,但我記得,這個住滿他稱為娼妓的那種女人的套間的年輕房東的輕蔑口吻使我極為憤怒,同時我也覺得這個女人十分可憐,因此就把這兩種意思都表達了出來。我的話剛說出口,原先聽見笑聲的那個房間的床板就軋軋地響了起來,從沒有隔到天花板的擋板上方伸出一個頭髮捲曲而蓬亂、長著一對浮腫的小眼睛和一張光光的紅臉的女人腦袋,緊跟著又伸出一個腦袋,接著又是一個。她們顯然是站在自己的床上,三個人全都伸長了脖子,屏聲息氣,全神貫注地看著我們。 屋裡是一片尷尬的沉默。在這之前一直是笑吟吟的大學生變得嚴肅了。房東尷尬地垂下了眼睛。那幾個女人仍然凝神屏氣地看著我,等著下文。我比誰都窘得厲害。我怎麼也沒有料到,這偶然脫口說出的一句話竟會產生這麼大的影響。就像一片被死亡籠罩而散滿骸骨的原野,由於精靈的一觸而微微顫了一顫,於是一具具骸骨都活動了起來。我不加考慮地說了一句關於愛和憐恤的話,這句話對大家的影響竟如此巨大,仿佛他們大家就是等著聽這句話,為了不再做一具殭屍而起死回生一樣。他們全都看著我,等著將要發生的事。他們等我說出那樣的話和做出那樣的事來,好讓這一塊塊屍骨互相合攏,長出血肉和恢復生命。但我覺得,我並沒有這樣的話可說,並沒有這樣的事可做,無法把這一切繼續下去。我在內心深處感到我撒了謊,感到我再沒有什麼可往下說的,因此,我只好把這套房子裡所有人的名字和身份往卡片上登記。這件事使我想到,這些不幸的人也是可以幫助的。當時我自欺自慰地覺得這件事很容易做到。我心裡暗暗說:我們就把這樣的女人也登記上,以後,等我們把所有的人都登記好了的時候,我們(我當時沒有認識到這個我們是些什麼樣的人)就要來做這件事的。我以為,我們這些一連幾代一直在使這些婦女陷入這種境地的人自己,有朝一日會忽然想到並且立即把這一切糾正過來。其實,哪怕只要回想一下我同那個幫助生病的產婦帶孩子的賣淫女人的談話,我也應該能夠看出這種假想有多狂妄。 當我們看到那個女人帶著嬰兒時,我們以為是她的孩子。問到她的身份,她乾脆說自己是姑娘。她沒說是娼妓。只有那個當房東的小市民用了這個可怕的字眼。我猜想她有孩子,這使我產生了幫她擺脫這種處境的念頭。我問她: 「這是您的孩子嗎?」 「不,是那個女人的。」 「那為什麼您在帶他?」 「她求我帶,她快死了。」 雖然我的猜測錯了,我還是繼續用同一種方式和她談話。我問她是哪裡人,怎麼會落到這般地步。她很樂意地,並且非常簡單地對我說了自己的身世。她是莫斯科的小市民,是個工人的女兒,後來成了孤兒,就由嬸嬸收養,從嬸嬸家出來後,流落在各處的飯館。嬸嬸現在已經死了。我問她想不想改變一下生活,這個問題顯然一點也沒有使她動心。一個根本不可能做到的建議怎麼會使人動心呢?她笑了笑說: 「誰會收我這號帶黃票子[7]的?」 「可要是能找到個廚娘的工作或別的什麼事呢?」我說。 我所以生出這個念頭,是因為她是一個壯實的女人,長著一頭淡褐色的頭髮,一張圓臉善良而又帶點傻氣。廚娘的長相常常都是這樣。她顯然不喜歡我說的話,說: 「廚娘?可我不會烤麵包呀。」說著就又笑開了。她說她不會,可我從她的表情上看出,她是不想當廚娘,她認為廚娘的地位和身份是低賤的。 這個女人像《福音書》中的寡婦一樣,為了病人用最樸素的方式犧牲了自己的一切。[8]與此同時,她又像自己的同行一樣認為做工的人的地位是低賤的,應受鄙視的。她受的教育就是這樣,人們就是教她不要靠做工來生活,而是去操那種她周圍的人認為對於她是自然的生涯。她的不幸就在這裡。就是因為這種不幸她才墮落並且自甘墮落。正是這一切使她去坐飯館。我們這些人,無論是男是女,有誰去使她改正這種錯誤的生活觀呢?我們中間哪有什麼人會相信任何一種勞動生活都比閒蕩生活更值得尊敬,哪有什麼人會相信這一點並且按這種信念來生活,按這種信念來評價和尊重人呢?我只要這樣想一想就會懂得,無論是我還是我所認識的任何人都醫治不了這種病。 我會懂得,那幾張從擋板後面伸出來的驚訝而感動的臉上流露出的僅僅是因為聽到別人同情她們而感到的驚訝,而絕不是對改正她們的淫佚懷抱的希望。她們沒有看到自己的生活有什麼不道德。她們看到的是別人對她們的蔑視和辱罵,但為什麼別人要這樣蔑視她們,她們卻不可能明白。她們自小就這樣生活在和她們一樣的女人中間,她們清清楚楚地知道這樣的女人過去和現在一直是有的,是社會上必不可少的——社會根本少不了她們,為了關心她們的正常存在,還專門養著一批政府官員呢。此外她們還知道,她們對人們擁有一種權勢,可以馴服他們,並且常常能夠比別的女人更多地左右他們。她們看到,雖然人們總是罵她們,但她們的社會地位還是得到了無論是女人、男人還是長官的承認,因此她們連自己有什麼好悔過和有什麼好改正都不可能明白。在一次走訪時,一位大學生告訴我說,有個房間裡的女人用自己十三歲的女兒做營生。我抱著拯救那個女孩的希望故意走到她們的房間去。母女倆的日子過得窮極了。母親是個矮小而邋遢的妓女,四十來歲,不只是長得丑,而且丑得令人生厭。女兒也同樣令人生厭。我為了了解她們的生活拐彎抹角地提了許多問題,但那母親總是疑心重重,充滿敵意,給我的回答都是三言兩語,顯然感到我是一個心懷惡意的敵人。女兒不看母親的眼色就什麼話也不說,顯然全心全意地信賴著母親。她們在我心中引起的與其說是由衷的憐恤,倒不如說是厭惡。但我決定應該拯救那個女兒,去說服一些同情這類女人的可悲處境的夫人,叫她們到這兒來。可是,當時我若是想一想這個母親的整個漫長的過去,想一想她在那種大約沒有得到過人們一點一滴幫助反而付出了一次次沉痛犧牲的處境下怎樣生育、餵養和撫育了這個女兒,我若是想一想這個女人已經形成的那種生活觀,我就會懂得,這個母親的行為中根本沒有一點東西是惡劣的和不道德的,她過去和現在都為女兒盡心盡力,也就是說,做了她自己認為是最好的事。可以強行把這個女兒從母親手裡奪走,但要叫這母親相信她出賣女兒是做了壞事,卻不可能。要說拯救,那麼首先應該拯救的是這個做母親的女人,把她們從那種眾口交贊的生活觀中拯救出來,即認為女人可以用婚外的方式,也就是說用不生孩子、不幹活而僅僅做滿足肉慾的工具的方式來生活的觀點。我若是想一想這一切,我就會懂得,我想請來拯救這個女孩的那些夫人,大多數不但自己不生孩子、不幹活而僅為滿足肉慾活著,而且還有意識地教育自己的女兒也去過這樣的生活:一個母親領著女兒上小飯館,另一個領著女兒進宮廷或赴舞會。但這兩個母親的世界觀卻是同一個東西,即女人應該滿足男人的淫慾,正是為了這件事才應該給女人吃飯、穿衣和對她疼愛。如此,我們的夫人們還怎麼能改造這個女人和她的女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