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麼我們應該怎麼辦 · 七
被我登記入冊的那些不幸的人,在我的頭腦中自然而然地又分成了三個部分:一部分是失去了自己舊日的好家境而期待東山再起的人(這種人既有出身下層的,也有出身上層的);其次是淫婦,她們在這些房子裡人數非常之多;最後一部分是孩子。我所遇見和登記得最多的是第一類人,即失去了舊日的好家境而希望東山再起的人。這樣的人,特別是來自統治階層和官吏階層的,在這些房子裡非常多。幾乎是我們和房東伊萬·費多特奇每走進一套住房他都要對我們說:「你們在這裡不用自己填寫居民卡。這個人什麼都會,只要他今天沒喝醉的話。」
於是伊萬·費多特奇叫出了這個人的名字和父名,而這個人總是上層的一名落魄者。應伊萬·費多特奇的呼喚,總是會從昏暗的角落爬出一個舊日的有錢貴族或官吏,多半是喝得醉醺醺的,一個個都敞胸露懷。如果他沒有喝醉,他總是很樂意做交給他做的事,煞有介事地點著頭,皺起眉毛,不時插幾句夾著一些深奧術語的意見,兩隻抖抖索索的髒手小心翼翼地擺弄著那張乾乾淨淨的紅紙卡,驕傲而又輕蔑地掃視著自己的同屋,仿佛這下總算可以在那些多少次小看了他的人面前為自己的優秀教養出一口氣了。他顯然很喜歡與印出這些紅紙卡的世界,與他自己也一度置身於其中的世界往來。幾乎每一次我問起他的生活,他總是不但願意,而且津津有味地敘述起那段已被他像禱文一樣背得爛熟的故事來,說到他所遭受的不幸,特別是他舊日那種憑他的教養應該有的好光景。
這種人密密麻麻地分布在勒然諾夫公館的各個角落。有一套房間竟完全是讓清一色的這類男女租下的。我們才走近他們的門口,伊萬·費多特奇就告訴我們說:「這可是貴族的套間了。」套間裡擠滿了人,幾乎所有的人,總共四十來個,全都在家。整幢房子裡再沒有比這些皮肉鬆弛的老人和這些蒼白、惘然的年輕人更頹喪、更不幸的人了。我和他們中間的一些人說過幾句話。他們說的差不多是同一個故事,只不過進展程度各異。他們中間的每個人都曾經很有錢,要麼是他父親或者兄弟或者叔父曾經是或者現在仍然是富人,要麼是他父親或者他本人曾經有過一個好差使。後來發生了不幸,這不幸的罪魁,要麼是嫉妒的小人,要麼是自己的善良,要麼是偶然的事故,於是他失去了一切,只好沉淪在這個不應該讓他待的令他憎恨的地方——在虱子堆里,穿著破衣爛衫,同酒鬼和放蕩的人混在一起,靠餅乾麵包和求人救濟苟延殘喘。這些人的全部思想、願望和回憶都僅僅和往事相連。現在對他們來說是一種不自然的、可惡的、不屑一顧的東西。他們中間的每個人都沒有現在,有的只是對過去的回憶和對未來的期待,這期待每時每刻都能成為現實,要使它成為現實,只需要很少的一點東西,但這一點很少的東西卻沒有,無從得到,因此生命正在白白地毀滅——這個人是第一年,另一個人是第五年,再一個人是第三十年。有的人只需要有一身體面的穿戴就能去見某個對他很有好感的要人;另一個人只需要弄一身衣服,還清債務,到奧廖爾去;再一個人只需要贖回典出的財產,哪怕是一點點資財也好,以便把官司繼續打下去,而這場官司必會判得於他有利,到那時,一切都將重新變得好起來。他們全都說,他們只需要一點身外之物就能重新回到那種他們認為對自己來說是自然的和幸福的地位上去。
倘若我為自己的美德感到的驕傲還沒有迷住我的心竅的話,我只需稍加注意地看看這老老少少的多半顯得虛弱、肉慾強烈而又十分和善的臉,就能懂得,他們的不幸並不是身外之物所能改變的,只要他們的生活觀還是老樣子,他們無論處在什麼地位上都不可能幸福,他們並不是什麼特殊的人,而是生活在我們四周同我們自己一樣的人。我記得,我在和這類不幸的人打交道時心頭覺得特別沉重。現在我才懂得這是什麼道理,原來我在他們身上就像在鏡子裡一樣看見了我自己。倘若我當時好好想一想自己的生活和我們這個圈子裡的人的生活,我會看出,在這二者之間是沒有實質性區別的。
如果說,我周圍的那些人現在還住在西夫卡河溝巷和德米特羅夫街的大公寓或私宅里而不是住在勒然諾夫公館,有美味可口的飲食而不是只吃餅乾或以鹹魚就麵包,那也不能使他們免於同樣的不幸。他們同樣對自己的地位不滿,惋惜過去,希望有更好的地位,而他們希望有的更好的地位又和勒然諾夫公館的那些房客所希望的完全一樣,也就是能以更少的勞動更多地占有別人的勞動的地位。僅僅是程度和時間不同。要是我當時好好想一想的話,我會明白這一點的。可是我沒有好好想,而只顧向這些人提問,把他們登記入冊,建議先仔細了解一下各人的情況和需要,以後再幫助他們。我沒有懂得,要幫助這種人只有依靠改變他的世界觀。而要改變他人的世界觀,自己就應該有一個更好的世界觀並且生活得與這世界觀一致,可我的世界觀卻和他們的一樣,我的生活也與這種為使他們不再不幸一定要加以改變的世界觀一致。
我沒有看到,這些人不幸不是因為譬如說他們沒有營養食品,而是因為他們已經倒了胃,他們需要的已經不是有營養的食品,而是能刺激食慾的食品。我沒有看到,要幫助他們,不是該給他們食品,而是該治好他們敗壞了的胃。雖然這是後話,但在此我還是要說,在我登記入冊的所有這些人中間,我的確一個人也沒有幫成,儘管為其中的幾個做了他們所希望的事和似乎能夠把他們扶起來的事。我特別了解其中三個人的情況。這三個人在多次起落之後,現在的處境仍和他們三年以前的完全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