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麼我們應該怎麼辦 · 六
這類房子裡的住戶構成了城市居民的底層。在莫斯科,他們的人數大約在十萬以上。在這幢房子裡就有這類底層居民的各種代表人物。這裡有小老闆、師傅、靴匠、制刷匠、木工、車工、鞋匠、裁縫和鐵匠,有馬車夫、獨自營生的小販、洗衣女工、收舊貨的、放高利貸的、打短工的和沒有固定職業的,也有一些乞丐和淫蕩的女人。
這裡有許多我在利亞平夜店門口見過的那種人,但在這裡,這些人是分散在幹活的人中間的。除此之外,我先前看見的那些人正是處在他們最不幸的時刻,那時他們已吃光喝光了所有的錢,又冷又餓,從飯館裡被趕了出來,像盼望仙露似的等著放他們到免費的夜店裡去,再從那裡轉入天國一般的監獄,以便發配到居住地去。但在這裡,我看見這些混雜在大多數幹活的人中間的人可以通過這種或那種手段弄到三五個戈比的過夜錢,有時還能有幾個盧布買點吃的喝的。
因此,無論這事說起來是多麼奇怪,我在這裡不但沒有體驗到和我在利亞平夜店所體驗過的那種感覺有一點相像的東西,相反,在第一次走訪的時候,無論是我還是那幾個學生,都體驗到一種幾乎是令人愉快的感覺。我何必要說「幾乎是令人愉快的」呢?這不是真話。和這些人交往所引起的感覺,無論這事說起來多麼奇怪,簡直是一種令人非常愉快的感覺。
第一印象是,生活在這裡的人多數都是幹活的人,並且是非常善良的人。
我們遇上的房客多半都在幹活:洗衣女工趴在木盆上,木匠站在工作檯旁,靴匠坐在椅子上。狹小的套房擠滿了人,但都在精力充沛而歡快地工作。到處都散發著工人的汗味兒,靴匠身邊有皮革味兒,木匠身邊有刨花味兒。常常聽見歌聲,看得見一雙雙袖管捲起而筋肉發達的手又快又靈巧地做著各種熟練的動作。到處都對我們笑臉相迎。幾乎在我們所到的每一個地方,我們對他們的日常生活的干犯不但沒有引起自負的傲氣,那種因統計員的出現而常在大多數殷實人家引起的拿架子和擺威風的願望,恰恰相反,他們都認認真真地回答我們的問題,並不覺得這些問題有任何特殊意義。我們的問題僅僅成了他們取樂子和開玩笑的由頭,比如說告訴我們該把某人登記入冊,該把某人算作兩個人或該把某兩個人算作一個人等等。
我們遇到許多人正在吃飯或喝茶,每當我們向他們問候,祝他們飯好茶香,他們總是回答說:「歡迎賞光」,甚至給我們讓座。這並不是我們原以為會在這裡遇上的那種經常更換居民的貧民窟。實際上,這幢房子的許多套房間都有長住戶。一個木匠和幾個幫工合住,一個靴匠和另一些手藝人合住,都在這裡生活了十年。靴匠的房間非常髒,也非常擠,但所有的人都在非常愉快地幹活。我曾試著和其中的一位工人談話,希望從他嘴裡問出他的處境如何貧窮,欠房東多少債。但這位工人不懂我的意思,仍從最好的方面談論房東和自己的生活。
有個房間住著一個小老頭和一個小老太婆。他們是賣蘋果的。他們的房間既溫暖,又乾淨,洋溢著一派幸福的氣氛。地板上鋪著些草墊(草袋),是他們在蘋果倉庫里拿的。屋裡有幾隻木箱,一口櫥,一個茶炊和一些餐具。屋子的一角掛著許多聖像,點了兩盞長明燈。兩件毛皮大衣用一床被單蓋了起來掛在壁上。老太婆的臉上布滿星狀皺紋,她又親切,又愛說話,顯然自己也為這安靜而雅致的住處覺得高興。
伊萬·費多特奇,即飯館老闆和這些住房的東家,也從飯館來到了這裡伴我們同行。他和許多房客親熱地開著玩笑,叫得出所有人的名字和父名,還給我們做了一些關於他們的簡單介紹。所有這些人都和常人一樣,和普通的馬丁·謝苗諾維奇、彼得·彼得羅維奇、瑪麗亞·伊萬諾夫娜一樣,都不認為自己是不幸的人,而自認是並且也的確是和所有的人一樣的人。
我們原來準備看見的只是一種可怕情形。可是突然之間,出現在我們面前的非但不是可怕的,反倒是良好的,一種使我們不由得肅然起敬的情形。這些好人不是那麼多,以至偶爾出現在他們中間的那些襤褸、墮落和閒蕩的人並不能破壞主要的印象。
大學生們面對這情形並不像我那樣吃驚。他們只不過是來做一件他們覺得對科學有用的事,順便才做一些偶然的觀察。但我是一個慈善家,來幫助那些我原以為會在這幢房子裡遇見的不幸的、墮落的人。可是突然之間,我看見的並不是什麼不幸的、墮落的人,而是占大多數的從事著勞動的、寧靜、滿足、愉快、親切的非常非常好的人。
當我在這些房間裡看見我打算前來幫助的那種最令人憤慨的貧窮時,我的這種感覺更是變得格外強烈。
當我遇見這種貧窮的時候,我總是發現它已經得到補救了,已經有過我想提供的幫助了。這幫助是在我之前提供的,但究竟是誰提供的呢?正是我打算拯救的那些不幸的、墮落的人,他們用一種我不可能效法的方式提供了幫助。
在一間地下室里躺著一個生傷寒病的孤老頭。老頭身邊一個親人也沒有。有位帶著一個女兒的寡婦和他非親非故,但作為隔壁鄰居,卻常去看望他,給他端水送茶,還用自己的錢為他買藥。另外一個房間裡躺著一個患產褥熱的女人。有個靠賣淫為生的女人就幫著照看嬰兒,她給嬰兒做了個奶嘴,兩天沒有出門去干自己的營生。還有一個女孩成了孤兒,被一個已有三個孩子的裁縫收養了。這樣一來,剩下的便只有一些不幸而又無所事事的人,一些失去職位的官吏、文書、僕役,一些乞丐、酒鬼、賣淫婦和孩子了,對這些人無法立即用金錢給予幫助,而應該好好地做一番了解、考慮和安置。我來尋找的僅僅是一些不幸的人,由於貧窮而不幸,只需讓他們分享一些我們的殘羹就能得到幫助的人。可是我覺得,由於某種特殊的不巧,我並沒有碰上這樣的人,而總是碰上必須為他們花費許多時間和精力的那種不幸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