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麼我們應該怎麼辦 · 五
在第一個指定的日子裡,那些擔任統計員的大學生一大早就出發了,可我這個慈善家十二點鐘才到那兒。我無法早去,因為我是十點起床,然後要喝咖啡和抽菸,坐等消化。我在十二點鐘趕到勒然諾夫公館的大門口。一名警察向我指了指通河路上的一家小飯館,統計員們已經吩咐所有應受詢問的人上那兒去了。我走進那家飯館。飯館裡很暗,又臭又髒。正面是櫃檯,左側是一個小房間,擺有幾張鋪著骯髒的檯布的桌子,右側是個有幾根立柱的大房間,一些同樣的小桌靠在窗邊,貼著四牆。幾個男人坐在桌邊喝茶,有的破衣拉花,有的倒還齊整,像是些工人和小商販,還有幾個女人。這是一家很髒的飯館,但立刻可以看出,生意做得挺興隆。柜上的一臉幹練的表情,幾個夥計也顯得麻利而殷勤。我剛跨進門,一個夥計就過來幫我脫大衣,準備去端我要的東西。看來這裡已經建立起爽利的工作習慣。我向他打聽統計員在哪裡。
「萬尼亞!」一個穿戴像德國人的小個子喊了一聲,他正在櫃檯後面往架子上放東西。
這是飯館的老闆,卡盧加省的農民伊萬·費多特奇,他租下濟明公館的一半房間,再轉租給房客。跑來了一個夥計,那是個十八歲上下的小伙子,瘦瘦的,鉤鼻子,黃臉皮。
「領老爺上統計員那兒去。他們去大樓了,在水井上頭。」
小伙子扔下手裡的桌布,在白襯衫和白長褲外面披上一件大衣,再戴上一頂很大的有檐帽,然後用兩條白腿迅速地邁著碎步,帶我穿過安著滑輪的後門。在油膩、腥臭的廚房和穿堂里,我們遇上一個老太婆,她正小心翼翼地用破布提著一包臭氣熏天的內臟上什麼地方去。出了穿堂,我們來到一個斜坡低平的大院,院裡搭滿了許多底層用磚石砌的木頭房子。整個大院都散發著非常強烈的臭氣(這臭氣的中心是一個茅廁,我每次從這裡經過,總是看見有一堆人湊在它的邊上。這茅廁本身已經不是解手的地點,而是表示一個在它旁邊解手已成通例的地方。要穿過大院是不可能不看見這個地方的。每次進入從這裡散發出來的那一股刺鼻的惡臭中,人總是覺得難受)。
小伙子提著自己那條白色長褲,小心地領我踩著一些結了冰的或沒有凍住的垃圾繞過這個地方向一座木房走去。當時從院子和穿廊里經過的人,全都停下腳步打量我們。穿戴整潔的人出現在這個地方顯然是一件怪事。
小伙子問一個女人有沒有看見統計員在哪裡,立刻有三個人回答了這個問題。有的說在井台上,有的說他們去過那兒又走了,上尼基塔·伊萬諾維奇那兒去了。有個只穿著一件襯衣在茅廁旁邊解手的老頭說,他們在三十號。小伙子認定這個消息最可靠,就領著我上三十號去找。到了地下室的門洞口,迎面而來的是一片昏暗和一股跟院子裡不一樣的臭氣。我們下去,在一條黑洞洞的過道里踏著泥地往前走。在我們穿過這過道的時候,有一扇門猛然打開了,從裡面探出一個醉醺醺的老頭的身子,他穿一件襯衫,看樣子不是農民。一個洗衣女工一邊尖聲叫著,一邊用兩隻捲起袖筒而沾滿肥皂的手往外推這人。萬尼亞,即我的嚮導,將這醉漢一把推到一邊並斥責了他一句。
「別現丑了,」他說,「還是軍官呢!」
我們這才來到了三十號的門前。萬尼亞拉了一下門,門嘎地一松就打開了。迎面撲來一股夾有肥皂味的水汽,還有一些劣質食物和菸草的氣味。我們陷入了一團漆黑。窗子開在對面的牆上,而門裡是向左右伸去的木板走廊,從不同的角度開著一些小門,裡面的一個個房間都是用漆成粉白色的薄板參差不齊地隔成的。在左邊一個黑洞洞的房間裡,可以看見一個正在木盆里洗衣服的女人。在右邊的一扇小門背後,有一個老太婆正在向外張望。在另一扇敞開的房門裡,還可以看見一個滿臉生須的紅臉農夫坐在床沿上,他穿著一雙樹皮鞋,兩手抱膝,輕輕地晃著兩條腿,愁眉苦臉地看著它們。
走廊的盡頭還有一扇小門,統計員就在那個房間裡。那是整個三十號的女房東的房間。她向伊萬·費多特奇租下了這一整套房間,再把它們分租給房客和宿夜的人。在她這間小房間裡,有個手裡拿著幾張小卡片的大學生統計員正坐在一個用箔片貼成的聖像底下,儼然像個偵查員,正在向一個穿襯衫和背心的男人提問。這個男人是女房東的朋友,正在替她回答問題。女房東就坐在一邊,是個年邁的女人。另外還有兩個好奇的房客在場。等我一進門,房間就完全擠滿了。我擠到桌邊向大學生問了好,他又接著往下問。我趁此機會東張西望,並為自己的目的向這套房間的住戶提了些問題。
結果,在這第一套房間裡,我沒有找到一個我能向他施以慈善的人。在看慣我所居住的那些華廳雅室之後,女房東這間寒酸、狹小而骯髒的屋子固然令我震驚,但是與城裡的貧民比起來,她的生活還算是優裕的,而與我所熟知的農村的窮人相比,她就算是過得很闊氣了。她有一張鋪著羽絨墊的床和絎過的被子,有茶炊、皮大衣和一個放著瓶瓶罐罐的柜子。女房東的朋友看樣子也同樣富裕。他還帶著一塊掛表。那兩個房客窮一些,但沒有一個是那種急需幫助的人。要求幫助的是那個在木盆里洗衣服的女人,她同孩子們一起被丈夫拋棄了;那個年老的寡婦,她自稱沒有生活資料;那個穿樹皮鞋的農夫,他告訴我說他今天還沒有吃飯。可是一問下來,我發現這幾個人也並不是特別窮,要幫助他們的話,還得進一步對他們做些了解。
當我建議那個被丈夫遺棄的女人把孩子們送到孤兒院去的時候,她頓時慌了手腳,猶豫了一陣之後就連聲道謝,但顯然並不願意這樣做。她更希望得到的是救濟金。因為大女兒能幫她洗衣服,二女兒能照看小兒子。老太婆苦苦哀求著要去養老院,可我打量了一下她的房間,就看出這老太婆並不窮。她有一隻放財物的小木箱,一把帶洋鐵嘴的茶壺和兩隻茶碗,兩隻裝著茶葉和方糖的糖盒。她織襪子和手套,按月向一個女善人領取救濟金。而那個農夫需要的顯然不是食物,而是酒,給他多少錢都會花到酒館裡去。可見,這個套房裡沒有我原以為整幢房子裡比比皆是的那種人,沒有那種我給了他們錢就能使他們變得幸福的人。在我看來,這裡住的是些可疑的窮人。我給老太婆、帶孩子的女人和那農夫登了記,決定應該幫助他們,但是要在我幫助了那些我期望會在這幢房子裡遇到的特別不幸的人之後。我決定我們將提供的幫助應分先後,先幫助最不幸的人,然後再輪到這些人。但是在接下去的一套又一套房間裡,情況都相同,全是些必須先做一番更仔細的調查然後才能幫助他們的人。可是那種不幸的人,即給了他們錢就能使他們從不幸變得幸福的人,這裡卻沒有。無論這話說起來是多麼令我難為情,當時我的確開始失望,因為我在這些房間裡遇到的情形和我預期的完全不一樣。我預期會在這裡遇到一些特殊的人,可是當我走遍所有的房間之後,我確信這些屋子裡的居民根本不是什麼特殊的人,他們和生活在我周圍的那些人一模一樣。在我們中間也好,在他們中間也好,同樣都有程度不等的好人,程度不等的壞人,程度不等的幸福的人,程度不等的不幸的人。這些不幸的人和我們中間的不幸的人一模一樣,他們的不幸不在於外部條件,而在於他們本身。這是一種無論用什麼鈔票都無法改變的不幸。